沈明珠的尸骨未寒,她那点微不足道的风波尚未在京城权贵的茶余饭后完全消散,一则更具冲击力的消息,如同塞外骤然南下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北戎使团,即将抵达京城。 消息传来时,我正与陈默核对盐引新一季的账目,周大牛几乎是闯了进来,连礼节都顾不上,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夫人,北戎使团距京城已不足百里,虽然他们打着和谈的旗号,但据边境眼线回报,这次北戎使团护卫人数远超常规,而且其中混有不少气息彪悍,看着就不似寻常武士的生面孔,带队的是北戎的左谷蠡王乌维,此人在北戎以勇武和狡诈著称。” 北戎使团?和谈? 我放下手中的账册,眉头微蹙,近些年北戎与大周边境摩擦不断,虽未有大规模的战事,但小股冲突和资源掠夺的情况从未停歇。 此时北戎突然派使团前来和谈,其用心,恐怕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联想到之前李睿秘密寻求血珀之事,以及边军那边失联的眼线,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攀上心头。 “朝廷是何反应?”我沉声问道。 “陛下已下旨,以亲王礼遇接待,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安排,但……”周大牛压低声音,“摄政王府和几位皇子府上,这两日人员进出异常频繁,尤其是三皇子府上,似乎……对接待使团颇为热心。” 三皇子?我心中一动,李睿刚倒,他就如此活跃地想要接手与外邦的接触,是想借此积累政治资本,还是……另有所图? “你让让我们的人,盯紧使团入京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与哪些官员以及哪些府邸接触。” 我吩咐道,“另外,你们想办法探听到使团成员的详细名单,特别是那些不似寻常武士的生面孔。” “是。”周大牛恭敬的回到。 北戎使团入京那日,京城万人空巷,好奇、畏惧、戒备、审视……种种复杂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与考虑。 我并未亲临主街观看,而是站在锦绣商行顶楼的窗前,远远的望着那支蜿蜒而来的队伍。 队伍正前方,是一队打着北戎狼头旗帜的骑兵,他们个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眼神桀骜,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彪悍与粗犷的气息,他们都穿着皮袄,戴着毡帽,与周围身着锦袍的周朝官员和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辆装饰着兽皮和骨饰的华丽车驾,车架里面坐着的应该就是那位左谷蠡王乌维。 车驾旁,是一名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北戎贵族服饰,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他格外的引人注目,想必他就是乌维。 然而,我的目光却被队伍后方,一个看似不起眼,却透着诡异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的普通北戎服饰,身形干瘦的老者,他骑在一匹瘦马上,低垂着头,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但他偶尔抬首观察四周时,那浑浊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却让我心头莫名一凛。 此人,绝不简单。 更让我在意的是,在使团核心成员中,竟然还有一个戴着面纱,身段窈窕的女子,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以及周围北戎人对她隐隐的恭敬,都显示出其身份非同一般。 北戎使团中,竟有女子,而且看起来地位不低,这在此前的进京北戎使团中,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当北戎使团入住鸿胪寺安排的驿馆后,京城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愈发汹涌。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消息通过周大牛的渠道不断传来。 乌维王爷表面豪爽,在接待宴会上与周朝官员谈笑风生,大谈和平愿景,但对实质性的边境划分,互市条款等问题,却始终含糊其辞,左右言他。 使团成员活动频繁,除了必要的官方会见,还兴致勃勃地参观了京城的市集,工坊,尤其对军器监,虽未被允许入内,但也在外围停留许久,以及对锦绣商行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 甚至有几名北戎武士,假借购买布料之名,进入商行大堂,目光却四下梭巡,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而那个灰袍老者和面纱女子,则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愈发显得神秘。 “夫人,三皇子府上的长史,昨日偶遇了北戎使团的一名副使,相谈甚欢,今日,三皇子更是亲自在府中设宴,款待乌维王爷。” 周大牛汇报着最新动向。 三皇子果然按捺不住了,他如此急切地与北戎使团接触,他是想做什么?是想借北戎之势?还是……与之达成了某种默契? “我们派往北疆的眼线,可有消息了吗?” 比起其他的答案,我更关心这个的。 周大牛面色一黯,摇了摇头:“还是没有,但是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他们似乎在追踪一批可疑的物资,往边境方向去了,之后便再无音讯。” 北疆……边境……失联的眼线……北戎使团…… 这些线索在我脑中交织,勾勒出一幅模糊却危险的图景。 我走到窗边,看着北戎使团下榻的驿馆方向,夕阳的余晖给那片建筑蒙上了一层血色,我知道,北戎使团的到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和谈。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羊群的狼,打破了京城刚刚因为李睿倒台而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 而三皇子的活跃,更是让这潭水,变得更加浑浊不堪。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阵由北边吹来的风,恐怕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凛冽,更加……血腥。 我轻轻叩击着窗棂,眼神渐冷。 看来,这场即将到来的宫廷盛宴,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