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昭寺回来,我就病倒了。
当然是装的,头疼,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连每日的请安都省了。
王嬷嬷假惺惺地来看了一眼,见我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歪在榻上,眼底那点幸灾乐祸都快藏不住了,嘴上说着娘娘保重身体,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正好,我需要的就是这份清净和不打扰。
关起门来,我立刻开始行动。
第一步,我让小桃想办法,避开王府的眼线,去给周妈妈递了个口信,只有一个要求:让她那个在外面混的儿子周大牛,想办法查清楚翰墨斋张爷最近常去的赌坊,相好的暗门子,以及他除了做假账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见不得光的勾当,越详细越好。
周大牛那种地痞混混,查这种事最拿手,而且他们母子现在跟我绑在一条船上,又有把柄和银钱吊着,办事还算卖力。
几天后,消息就零零碎碎地传了回来。
张爷果然是个五毒俱全的货色,不仅贪墨铺子里的银钱,还好赌,尤其爱去城南一家叫“如意坊”的地下赌档,欠了不少印子钱,最近更是迷上了暗门子里一个叫红绡的姐儿,在她身上撒了大把银子。
我心里冷笑,烂泥扶不上墙,正好,也给了我下手的机会。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要扳倒一个经营多年的管事,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能人赃并获。
而且,我必须确保,扳倒张爷之后,能立刻有人顶上去,让铺子不至于彻底停摆。
这个人,就是陈默。
但怎么接触他?怎么让他相信我?怎么让他为我所用?
直接亮出王妃身份?不行,太吓人,也容易暴露,而且他那种有点傲骨的读书人脾气,未必愿意攀附权贵,尤其是像我这种看起来朝不保夕的王妃,我得换个方式。
又过了两日,我估摸着陈默对我那天的话和银角子消化得差不多了,便让小桃再次偷偷出府。
这次,我让她扮作普通小户人家的丫鬟,去翰墨斋。
“你就说,你家小姐前几日来店里看过,对那位研究墨锭的陈小哥的手艺很感兴趣,想私下订一批特别的墨锭,用于家中私塾,要求高,价钱好商量,问他愿不愿意接这私活,若是愿意,明日午时,可到城南青柳茶馆的天字二号房细谈。”
我反复叮嘱小桃:“务必避开旁人,单独跟陈默说,态度要诚恳但又不能太急切。”
小桃似懂非懂,但执行力很强,郑重地点点头去了。
我则在屋里坐立难安,这是一步险棋,陈默会来吗?他会不会觉得蹊跷?或者干脆告诉张爷?
如果他不来,或者走漏了风声,我的计划就等于前功尽弃。
等待的滋味,每次都这么磨人。
第二天,我依旧称病,但早早的,我就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的青灰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戴了顶有面纱的帷帽,趁着王府后门清晨运送菜蔬的混乱,悄悄溜了出去。
我不能用王府的马车,只能步行,幸好青柳茶馆离王府不算太远。
要了一间僻静的雅间,我坐立不安地等着。
午时快到了,外面走廊传来了脚步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声过去了,不是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午时已过一刻。
他是不是不来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失望和焦虑一点点啃噬着我的心,难道我看错人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我压住激动,尽量让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青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陈默,他脸上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犹豫,目光飞快地扫过雅间,最后落在我戴着面纱的脸上。
“是……是您要订墨锭?”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是。”我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陈小哥请坐,不必拘谨,我只是想寻个手艺好的匠人,做批用得顺心的墨。”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来,拘谨地坐下,身体绷得紧紧的。
“不知……夫人想要什么样的墨?”他问,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
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那日看陈小哥似乎在研究改良墨方?不知进展如何?”
提到这个,他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摇摇头:“都是些不入流的想法,浪费材料罢了,当不得真。”
“哦?是吗?”我轻轻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推到他面前,“陈小哥看看这个。”
那是我让小桃偷偷从王府库房角落找来的,一种价格低廉但很少单独用于制墨的矿物色料,前世我记得后来有人发现它混合烟灰能增强墨色。
陈默疑惑地打开纸包,用手指沾了点捻开,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渐渐蹙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这是石青末,虽然粗糙,但若能与松烟以三比七的比例混合,或许……或许能增强墨色的黑度和附着力,而且成本极低,夫人,您……您怎么想到这个的?”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和探究。
我心里松了口气,赌对了,他果然是个痴迷此道的。
“偶然得知罢了。”我淡淡道,“看来陈小哥果然是个行家,那不知,我想要的墨,小哥能否做得出来?我要墨色乌黑发亮,入纸不晕,略带清香,且成本需控制在市面同等品质墨锭的七成以下,工期一个月,先订五十锭。”
我提出的要求极高,几乎苛刻,但给出的价格却比市面同等品质的墨锭高出三成,并且预先付了三分之一的订金——一张十两的银票。
陈默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我,脸上挣扎起来。
他需要钱,更需要认可和施展才华的机会,但我出现的太过神秘,要求又如此奇怪。
“夫人……您究竟是谁?为何如此相信我?”他终于问出了口,眼神锐利。
我知道,关键时刻来了,我轻轻掀开面纱一角,露出小半张脸,正是那日去翰墨斋的模样。
“我是谁不重要。”我看着他,眼神坦诚而锐利,“重要的是,我看重你的才华,不喜欢明珠蒙尘,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张爷的所作所为,也知道翰墨斋撑不了多久了。”
陈默脸色猛地一变。
“你甘心吗?”我逼视着他,“甘心一辈子被那种人压着,让自己的心血抱负烂在肚子里,最后跟着铺子一起完蛋。”
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但拳头却悄悄握紧了。
“跟我合作。”我抛出最后的诱惑,“你替我做出我要的墨,办好我交代的事,事成之后,我可以让你不再受张爷的压制,甚至……让你有机会真正掌管翰墨斋的技术,做你想做的研究,工钱是现在的三倍。”
软硬兼施,并许以前程和金钱。
陈默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背叛虽然可恶但毕竟是他上级的张爷?还是抓住这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时间仿佛静止了。
终于,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重重一点头:“好,我干!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一,这批墨,秘密制作,不能让张爷知道。”
“第二,帮我搜集张爷贪墨、赌博、挪用公款的切实证据,尤其是账目往来和证人。”
“第三,等我指令。”
我将银票推到他面前,他看着银票,又看看我,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了坚定。
他收起银票,站起身,对我深深鞠了一躬:“陈默,定不负所托。”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知道,我收服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才。
但这只是开始。
我刚戴上帷帽,准备离开茶馆,楼梯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脚步声,听着像是官差。
“搜!仔细搜!有人举报这窝藏逃犯!”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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