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完节目的当晚,他们因为提前走了,只能打车回到酒店的三人间,司机绕错了路,到那边已经是凌晨一点,三人干脆就不睡了,在楼下前台买了几瓶红牛,继续加班。
第二天还有一次室外路演擂台赛。这是胡杨的创业孵化基地和节目联合举办的,在胡杨的劝说之下,他们答应留下来,把这个做完再走。
“这帮孙子。”孟涛口中骂骂咧咧,“把哥几个当猴耍。”
麓远只是坐在床边,一声不吭。
“胡总呢?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问一问,咱们来到底是干嘛来了?”孟涛盯着麓远。
高麓远摇了摇头,道:“他怎么会知道。”
他没告诉两个合伙人昨天在演播室看见了胡杨的事。相比之下,田亦铭是最早从失意当中恢复的一个,他早已经就着红牛啃起香蕉,抱着电脑做起他分内的事情来。
“喂,明天是咱们的第一百场路演。”麓远愣愣地盯着放在大腿上的笔记本,说。
从创业以来,每一次路演,他都认认真真地记录在这个前公司发的本子上,两年,它早已过度劳累,破皮发黄,功勋等身。站在窗边的孟涛扭头看他,田亦铭也从工作中抬起脑袋,他们环顾彼此,显然,都想起了什么。
那是两年前的第一场路演,他们拿着刚刚做出几个页面的半成品就去了。
麓远那时还在职,不敢公然抛头露面,就由孟涛去讲。讲完以后,底下人抱着胳膊,如同昨天一样,冷眼瞧着他,急不可耐地赶他们下台。
那天晚上他们一路闷不吭声,回到为了创业合租的小阁楼里,孟涛一头扎进塞满了外卖盒子的冰箱里摸索着,最后从最里面取出了一堆冰镇可乐,“来来来!”
他递给每人一听,抿了一口,砸吧着嘴,大声道:“一场不行就做两场,两场不行就三场,我就不信,做到第一百场还没人认可咱们!”
他们干杯,可乐星子碰撞出来,洒落在键盘上,粘腻的一小块斑点至今还没擦去。那天,他们眼前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在他们的幻想里,那是触手可及的光明未来。
好像正因为是第一次,那天他们固然沮丧,但更多是愤怒,是不甘,是小孩子偏偏不信邪的顽固。
当时下台以后,还有一个人,他们至今仍然记得,那唯一没有掷来白眼的投资人,辗转通过工作人员找到他们,专程来跟他们说,他觉得他们做的事情很有意义,也很有前景,希望他们不要放弃。
虽然他没有办法直接给他们投资,但他把他们介绍给了上海的一家孵化器,让他们有了更正式的工作地点和更多的机会。
如果不是那个人,孟涛和麓远心里都清楚得很,公司老早就关张了。
正是这个人,呵护了他们差点熄灭的希望,让他们坚持做到了如今。无论今天是等待厚积薄发的那天也好,还是苟活一天算一天也好,至少他们还活着。
是有人觉得它好的。他们想,虽然不是所有人,但只要有人觉得它有价值,它就应该存在下去。
可如今产品越做越好,也先后拿到了几笔投资,好像反倒丢了这点少年气。哪怕是昨天那种羞辱,也好像只是隔着雨衣淋雨,痛感都是钝的,哪怕愤怒,也只持续了一会儿,就风吹云雾一般散去了。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第二天转眼就到了,他们一夜没睡,看着旭日东升,三人顶六只黑眼圈来到活动现场。
那是市中心的一个广场,人流量不少。每个团队都分到一个大展台,背后是一块白色的投影屏幕,前面是一方高出来的舞台,足够一两个人站上去演讲,最前面是几张长条桌子,用以放物料。
他们临时叫了两三个田亦铭本科的学弟学妹过来帮帮手,发发物料,每人给一百块。那几个小孩一来,就学长学长叫得田亦铭腮上飞红,禁不住回忆起自己的大学生活。他们显得干劲十足,前前后后拉横幅搭展台,那朝气蓬勃的样子,看得三人自惭形秽。
田亦铭正一个人摆弄那个比他还高的易拉宝,弄得大汗淋漓,那几个学生看见,一下子围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给支棱好了。
田亦铭抹了一把汗,憨笑道:“还是人多力量大。”
他忽然觉得一家公司就应该有很多这样的年轻人,如此才能有取之不竭的干劲。
这个活动早已经预约了当地的媒体,现场记者不少,抱着机器穿梭人群之中。他们都知道去哪个台子才能拍到明天头版的新闻图,仿佛蚂蚁嗅到糖一样只团团围在某几个地方。
一如既往,麓远和孟涛他们的台前门可罗雀,还不时有投资公司的人对其指指点点,显然是已经知道昨天节目里发生的事故,像瞧怪胎一样把他们拎出来给身边的人展示,却不敢靠近三米之内,生怕稍一接近,就和这丢人现眼的项目撇不清关系了。
演说的时间就要到了,田亦铭和几个小孩出去别人家台前拉客,一会儿拉来了两三,一会儿拉来三五个,他们手里拿着大家昨晚连夜印出来的三折页,又看了看放在台前的项目介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耐心等了几分钟。过不一会儿,终于还是禁不住被别家人头攒动的热闹吸引,悄悄抬腿走掉了。
“操。”孟涛从旁边一家的地盘气鼓鼓地走回来,看了眼手表,对坐在展台前的麓远道,“就这样吧,准备一下好上台了。咱们待会儿声音大点,把这群孙子的声音全他奶奶给我盖过去。”
“待会儿你上去吧。”麓远把眼睛移向一边,低声道。
“什么?”孟涛没听清似的。
“我说,一会儿你上去,我在台下招呼吧。”他声音放大,也更确定了一些。
孟涛一时间哑然。
好像是从昨天的节目之后,麓远就一直闷闷不乐,孟涛理解他是对出师不利耿耿于怀,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的首次荧幕触电以全场抨击结束,但他不觉得这事糟糕到足以影响第二天的活动。
高麓远则想得不同,他知道,那节目播出后,势必全国都能看见,包括父亲,包括他的前同事们,包括所有他不希望他们知道的人。他很后悔,不知道是后悔答应过来录节目,还是后悔做这个项目,又或者是后悔了离职创业。
总之,现在他周身环绕着低气压,看上去蔫头耷脑的,已经未战先败了。
孟涛也不想勉强自己的合伙人,他想,他也许就是累了。于是,他转身从包里取出自己的U盘,把他惯常使用的那份PPT导入电脑,投影到大银幕上。麓远有些歉意地看着他,他轻轻一笑,以示没有关系。
日头渐渐高了,正午的暖阳晒得人身上发汗,蝉鸣在耳旁聒噪。看上去,田亦铭他们也已经差不多放弃,有的瘫在椅子上,有的坐在桌子上,扇风喝水,少年劲头不可持续,稍微挫挫,加上时间流逝,很快就耗尽了。
偶尔有人来到展台前的时候,只其中一个男生还如同开始一样,立刻抖擞了精神凑上去给人递传单。那男孩个子很高,或许就因为太高,所以后背也有些佝偻,露在外面的皮肤都黑得发光,笑起来像小黄牛一样憨厚,打眼瞧去,就不像个城里长大的孩子。
孟涛戳戳田亦铭道:“那孩子叫什么?”
田亦铭瞥去一眼,道:“罗嘉凯。大三,什么,生物工程系的。好像是。”
“微信加上。”孟涛使了个眼色。
田亦铭不屑道:“咳,还用得着你说。”什么样的人适合初创企业,初创企业里几乎每个人都懂。
在孟涛上台前的最后五分钟,他们的展台前终于来了一个观众。
那是个有些驼背的老头,花白的头发,穿了一身蓝色工服。乍一看,竟像是活动现场的环卫工人。
他拿起宣传单,眯起眼睛细读,两只手不受控地微微发抖,又暗自用力稳住,不叫人看出来,不一会儿,额角就渗出汗来。很少有人这么认真地看一页宣传材料,哪怕是孟涛他们自己,恐怕也没这样过。
他忽然对这个老人产生了兴趣,但来不及聊,已经到点,他要登台做路演了。
第一百场路演,他在心里想。
成败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说,已经不用再期待了,就怀抱着初心,像第一场那样去做吧。
他忽然有点紧张,嗓子发干,吞咽了下口水,终于开口。他果然如自己所说,深呼吸,蓄足了中气,放开声音,简直要把近前的几个人鼓膜都轰开来。
他讲着讲着,逐渐放松,肢体也灵活了起来,甚至在演说中穿插了几个笑话——尽管台下除了那蓝领老头,就只有自己几个人。
麓远看着台上的伙伴,心里由衷佩服。换作他,是万万做不到这样没羞没臊的。他太要脸了。
对面的展台正好也在做演说,围成一圈又一圈的观众陆续发觉了身后讨人嫌的干扰声,回头斜了孟涛他们几个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反方向走了几步,收紧包围圈,离开这个空荡荡的奇怪展台更远了。
只那老人,简直如同雕塑一般,在越来越高的日头下稳稳立住,面上闪着古铜色的光,一双深凹的眼睛望住孟涛,看得孟涛差点有些心虚,但又像一种支撑,他需要与这种直视相互作用,形成对抗,才能稳稳站在台上。
他讲完一个段落,暂停一下,下台拿了瓶水,一仰脖子灌进喉咙去,咕噜咕噜好像泉眼里冒出活水来。
此时,对面的展台的演讲刚刚结束,有人挤上前去询问,有人四散开去,准备去别处听下一场。一些人正好经过那老人身后。
老人忽然回头,对着那些无意停足的人大喊了一句:“都来听听吧,这孩子讲得很好!”
孟涛愣住,鼻头一酸,眼里差点迸出泪花来。
老人嗓音发哑,粗砺得如同被人拿着一把沙子一遍遍摩擦过。他又大声喊了一遍,吵嚷之中,只有个别人听见,他们抬头找了找声音来源,望见了出声者,反倒急忙提快脚步,加紧离开了。
老人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继续望着孟涛,他的眼神更温柔了,嘴角也掺了些笑意,他对孟涛点点头,鼓起掌来,示意他继续讲。
孟涛笑,吸了吸鼻子,重新站回去,接着讲起来。好像台下是亿万听众一样,他讲得眉飞色舞,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
几个来帮忙的学生,除了罗嘉凯以外,都默默退远了几步,打算把自己从这群人中摘出来。罗嘉凯则刚好相反,他正和田亦铭挨在一块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看上去是完完全全被孟涛吸引住了。
路演结束后,不出所料,没有人来看,自然也没有什么机会。
商人们一向可以卖情怀,但从不会花钱买情怀的。他们收拾起东西,给学生结了帐,特意留了罗嘉凯的电话和微信。
嘉凯因为赶着上课,来不及说什么,只丢下一句:“哥,常联系,有事再找我!”
那老人还和他们聊了很有一会儿,确切地说,只是和孟涛聊。
田亦铭不太善于聊天,高麓远则对这种没有价值的拥护者毫无兴趣。相反,孟涛却几乎要把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当自己的爷爷了。
原来,这位老人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图书管理员,因为经常弯腰伏案,年长日久,背便有些驼了。他闲暇时间还会捡些破烂送去回收,颇攒了一点钱。
他自家没有别人,也用不着这么多钱,问孟涛要不要拿这些钱去做项目。
孟涛吃一惊,立刻拒绝了。在一旁的高麓远顺风耳一样,听到老人要投资的话时,一直无精打采的他忽然回过头来,那双眼睛按捺不住地透出渴求,竟像是一条盯住猎物吐信子的蛇,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孟涛打了一个寒噤,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合伙人这幅样子。
他也明白,尽管老人的钱于他们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那是一笔没有任何索取的投资。可这还是太无耻了。孟涛直直地看回高麓远一眼,对他刚刚下意识的反应表示不满,麓远耸耸肩,表示自己只是开玩笑,便又移开了目光。
他也觉得自己疯了,竟差点让一个拾荒老人成为他们的投资人。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胡杨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
“小远!”他握住了麓远的手,“你们做得很好。”
麓远感觉有些异样,但还是礼貌地笑起来,正想回答些什么,旁边突然有道光啪地一闪,一位记者趁机拍下了这幅场面:国企干部握住青年创业者的手,对他们表示由衷的支持。
那记者拍完后就站在一旁,胡杨松开手,对麓远道:“待会儿咱们一起去吃饭吧,把你们团队这几个人都带上。”
他们想早点回去干活,却也没有办法,谁叫这位如今已经是他们的金主呢。之后的那顿饭吃得无趣,席上各种身份的人都有,席间谈话多是一些没有营养的互相客套,临了也没能听到几句有用的话。
回去的高铁上,三人并排坐在一起,坐在中间的孟涛喝了点酒,面上发红,兴奋地跟麓远提议:“要不,咱们把校园合伙人的事情做起来吧!”
校园合伙人,正如其名,意思是从在校大学生里挖一些有潜力的孩子当志愿者,赋予他们这样显得比较高档的名号,实际也就是校园推广大使,给他们一定的活动资金,等他们真的成长起来,可以毕业直接入伙,许他们一定份额的股份。
众人拾柴火焰高,前期和正式员工比起来,这些人所花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是一条落地推广的常用路子。
这件事是在去年,麓远结婚前,他们就打算做了,但当时因为连续丢了两笔投资,资金周转困难,事情就暂且搁置了。如今钱袋子稍微松活了一些,自然可以再做起来。
麓远目光放空,习惯性皱起眉头。
孟涛给了他一肘,有些撒娇似的道:“咱做吧?我之前也见过一些,像罗嘉凯那样的小孩,人很能干,吃得苦,又有脑子,又喜欢咱们的项目,不做白不做。怎么样?”
麓远没理他,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做不做,取决于他还要在这上面沉没多少资本。
已经是第一百次路演了,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除了叫他身上背负了越来越多的压力。
昨天以来,高麓远头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样下去如何是好。这个想法虽然有些卑鄙,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好像一个妻子怀孕六七个月以后忽然查出孩子有疾的丈夫,此时反悔显得无比懦弱,可如果生下来,他无法想象如何面对一个会一点点耗尽心力且不受控制的投资黑洞。
他脑子里回忆着昨天底下评委的话,还有之前胡杨所说的,起先不觉,如今,也许是密不透风的墙破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那些话竟然一点点渗透了他。
孟涛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这会儿已经在一旁和田亦铭就这个想法聊得热火朝天。
麓远看着那二人没心没肺的兴奋劲,仿佛这两天的失败一点没影响到他们似的。他想了又想,末了咬咬牙,终于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做吧。”他道。另外二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句玩笑话。
见他很认真的样子,便高兴得一齐扑上来,引得周围人侧目。
这时候开始做校园合伙人,于孟涛而言是如愿以偿,于高麓远而言则可以说是背水一战。他已经暗暗做好了打算,如果这次尝试不成功,他不会再留恋了。
他的理想是个产品经理,他要找到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产品,而不是为了一个产品付出自己的全部创业生命。哪怕这个产品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他自己亲生的孩子。他起初选择做这个,也并不是因为他多相信这个理念,是他相信这是个有前途的产品。他相信他理解了人性,看穿了前景。如果有一天发现它无论如何也不成器,他做得到狠下心将其扫地出门,无论在这之前他曾经付出过多少。
等他们几个刚一回到公司,人们立刻哄围上来,想知道结果怎么样。但看看三个人的神色,也都知道了一二。
那电视节目半个月后就出来了,孟涛的慷慨陈词被剪掉了,看上去,像是现场评委和观众一致认定,这是个荒谬绝伦的项目,人们理所当然拿它开涮,掏心掏肺地给出一些建议,最后再皆大欢喜地把它淘汰。
他们甚至发现,里面还有当天他们三个都没有看到的内容,想必是在他们走了以后补拍了一些,那是投资公司及创业者代表们的发言,他们大多数振振有词地声讨这个项目,极个别为其力争,很快淹没在现场一边倒的汹涌气氛中。
他们还在这些现场不存在的场景里剪辑了一些高麓远不说话的镜头进去,好像他被说得哑口无言了,连最后下场的背影也是灰溜溜逃走了一般。
除了高麓远,公司里没有人有勇气看完整个节目,他们多在一半的时候就被气得关闭了页面,孟涛更是彻底对此不屑一顾,他就知道,那群人不会轻易让他舌战群雄的视频流出来的。他们的话语权之下,岂容这群小赤佬大放厥词。
只有高麓远,他完完整整看了这期节目,包括其他项目的部分。
他意外发现自己非常平和,甚至还有余力默默学习其他人的话术。
他看着自己被围攻的画面,什么也没说,大家也都以为他已经翻过了这篇。但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自己一分一毫也没有原谅这次的出糗,而只是彻彻底底决定,他要跟电视上这个不知所谓的人切割。
只有这样,他才能接受那个自己成为了公众的嘲讽对象,成为了资本的玩物。甚至他自己也可以跟着大家伙一起奚落自己,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去做那个高麓远了。
节目的最后,他还看见胡杨作为特邀嘉宾,兴高采烈地给一些项目颁发初步投资意向证明,一块塑料做的板子。他们都在笑着,全然忘记了炮灰项目的存在。这些经历与过往的路演并无不同,只是在这一次,被镜头放大以后,所有的失败更加显著,更不要说那些网络群众的评论了。
但这次上电视,也不是完全没有带来好处。
虽然节目播出后反响一般,他们依然小范围出了名,至少每天出入便利店的时候,不时会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寒暄。尤其是本就见过面的米金银,已经逐渐跟他们公司的每个人都混得滚瓜烂熟,还给他们介绍了不少她的同事,甚至给麓远和她老板牵上了线一起做活动。
人对自来熟的人本身该有的戒备心,都被这个小姑娘天生的热情软化了去。
就这样,他们竟意外发现在这个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的居民小区里,原来藏了比想象中多得多的创业者。他们每天上班买包子茶叶蛋和咖啡,下班买杯关东煮,居民离家去上班的时候他们来,居民下班回家的时候他们走,过着和别人完全相反的日子。
“孟涛!”田亦铭叫他,“你看——”
孟涛凑过来,原来是一条社会新闻,新闻上写,一位拾荒老人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投给了创投会上一个做公益阅读的项目,附图正是当天听他们路演的那个老头,他穿着那身蓝色工服,站在接受投资的项目负责人旁,笑得不见眼睛眉毛。
孟涛拍手大笑:“这老爷子,真牛!”
高麓远自然也看到了这则新闻,心里对孟涛有些生气,他抬眼瞥孟涛,好像在说:“瞧,都叫别人拿去了。”
孟涛知道麓远的情绪,心里一面觉得,要是当时拿了这个老爷子的全部积蓄去做一个前途未卜的项目,他会内疚一辈子。另一面又觉得,既然老爷子是铁了心要投资的,投谁都是投,为什么他们不能接受呢?
他没有迎上高麓远的目光,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明白,那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究竟是为了人道主义,还是自己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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