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在场诸人的态度像是被他引领着走,那位演员大起胆子又道:
“等会儿,也就是我会在这个网站上看到最猛最大剂量的鸡汤对吗?还是说能看到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大饼?全都是我想成为科学家,我想成为画家,我想成为马云,大家沉浸在这个白日梦的世界里,互相吹捧,说你真行,你可以的——不过说真的,如果真能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也是一种盈利思路?让人放肆做白日梦也是蛮有吸引力的哦?”
“哎你想想看,在现实中我们稍微做一点点梦就会被别人叫醒,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是在这个网站上你可以合法做梦啦。我觉得你们团队可以从这个角度去营销,到大海去,一个年轻人做白日梦的网站,这里没有人嘲笑你,因为大家都在做梦。程老师你说对不对?”
创业者的观众,总是极尽讽刺之能事。
一直没出声的程大海此时正皱起眉头想着什么,听见袁某给自己递话,便接口道:“每个人都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不现实。”
投资经理点头附和:“也不用讲什么用户黏度,所有人只是进去画一个大饼就出来了。”
高麓远实在受够了这些人冷嘲热讽的嘴脸,他们自己十年媳妇熬成婆,辛辛苦苦混到了如今的地位,一朝被身边人捧上了天,便以为自己只要张张口,就能随意评断别人的努力,一点成本也不要的。
他终于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张口反驳道:“每个人的梦想现不现实,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现场唏嘘一片,主持人和几位嘉宾的脸纷纷变了颜色。
孟涛和老田拍手叫好,引得现场分成了几个派别。支持他们的跟着他们一块喝彩,给麓远打气,其中也不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被嘉宾们说松动的,则斜着眼睛,颇为不悦地瞧这一群叫嚷的人,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绝不给这个项目投票;更有甚者,还企图说服邻座的人一块反对。
所有人都看出来,台上这孩子已经怒火中烧了。底下的节目导演当然不会在此时叫停,扼杀矛盾于摇篮之中,他正需要这些碰撞来剪辑预告片,增加话题度呢。
程大海的这句话,事实上没有比其他两位更刻薄,只是他正好在麓远的忍耐即将到限的时候开口,便成了那撑死老牛的最后一把草。
程大海自己心里有数,便没有被小辈的冒犯拱起火来,也没有像其他两位那样端起前辈的架子,只是继续和风细雨道:“那你先给我定义一下,什么是‘梦想’?其次,它能带给我什么?我不可能为了要实现你的创业梦想所以去用你的软件,我只能为了实现我的梦想去用,在这个意义上,它能带给我什么?”
这些问题高麓远已经听得耳朵生茧,他仿佛惯性一样地解释了一通。
程大海点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到大海去’是个社交网站,可是社交对个人梦想的实现有什么用?你不觉得梦想和社交天生就不相容吗?如果过于关注社交,本身就会影响你的个人规划和时间精力,人们会趋同。那你这个就不是梦想了,而是任务打卡——”
旁边那半倚着的演员忽然挺起身子,凑到话筒边抢道:“这个我和程老师的看法倒不一样。”
主持人道:“您说说看?”
他便摇头晃脑道:“我觉得这个网站别的都不重要,没有价值,只有社交是有价值的。一生只能做三个梦太残忍了,我想这也不是创作者们的初衷。就像我刚刚说的,其实这就是个说梦话的平台,我们互相看看对方有什么梦话就够了,一个一起说梦话的交友网站嘛!”
人们笑得层层叠叠,他便眯起眼睛,翘起下巴,仿佛已经在反刍自己刚刚这一番机灵话了。
孟涛的头脑跟着台上台下一道发热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要炸开来,一股不知从哪涌出来的能量驱使他要做点什么,他便应其要求,高高站起来,伸手问台上要话筒:“我有一些话想说!”
麓远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把孟涛叫上来。
主持人瞥了台下一眼,他很自然地忽略了台下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正打算继续推进下去,身边的麓远却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冲下台去,径直把自己的话筒递给了孟涛。
等孟涛一接到话筒,支持者们的掌声便山呼海啸地来了,那些中立观望的人受到这股浪潮的鼓舞,也都纷纷一同吆喝。他们满心好奇,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程大海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拄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台下那个略显生涩却又勇猛的后生。
此时空气静得如同一片薄冰,人人不敢喘气,仿佛呼吸都能叫它碎了去。
只见孟涛握住话筒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道:“作为一个观众,我有一些话想说。我觉得这个项目在做的事情,是很勇敢的。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拿开口谈理想当作耻辱,甚至造了一系列的词来贬损这种做法:什么痴人说梦,痴心妄想,夸父追日,白日做梦,梦中吞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人们拍手大笑起来,仿佛在看晚会上相声演员报菜名。
孟涛等掌声歇了,接着道,“但有没有人想过?这其实是不对的。如果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没有一个青年人,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做梦了,那么它真的还有前途吗?您说我们——”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急忙囫囵过去道:“他们,说他们是画大饼。的确,画出来的大饼不顶用,人还是饿肚子,但人的梦想不只是画大饼,他们想做的是比画大饼更复杂的事,也许是盖一栋房子,也许发射一个火箭,如果想做这样的事,不经过一番设计,先画出来一张计划图可以吗?人们还能做得成除了煎饼以外的事情吗?我斗胆问一句,如果像你们三位这样有钱有势有话语权的前辈,甚至都不允许青年人在精神上望梅止渴了,这个社会还谈得上有什么未来吗?”
远处有人叫好,人们便一呼百应,热情高涨,一度压过了孟涛的声音。
田亦铭趁机拧开矿泉水瓶盖,给孟涛递去。
孟涛接过,竟一口气喝干了整瓶水,把瓶子丢回给老田,拿起话筒接着道:
“如何不让当代青年谈梦生耻?只要人人都敢于做梦,敢于去实现梦,那说起梦想就可以跟找份工作一样,成为一件很轻松很随意的事情。我们希望有朝一日,整个民族能纠正这种下意识嘲笑别人梦想的恶习,取而代之的是互相帮助,互相成就,让这个社会上的所有人,听到别人说自己的梦想的第一句话,不是‘操,你他妈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而是——‘操,我刚好认识一朋友也想干这个,我介绍你们认识吧!’又或者是‘我认识一个人,他也许能帮到你,来,我给你们牵一下线。’这他妈才是一个良性发展的社会!”
欢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掀开房顶。那演员和投资经理的脸刷红,旁边的投资公司代表们也都暗暗撇下嘴角,主持人想要控场,但没人听他的。
只等孟涛挥挥手,才叫人们收了声。他自己一张脸也已经由黑转红又转白,此刻显得自如多了。他接着道:
“那些喜欢嘲笑的人,不过是因为没胆量为人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尽想着拉别人下水了。痴人只有敢说梦,才会有机会让梦越来越脱离虚幻,变得现实。只有整个社会鼓励大家都去做,才会不至于让追梦者因为实现梦想而牺牲不必要牺牲的东西,才不会产生那些无谓的精力消耗。当人人都开始说梦,你会慢慢发现,白日梦根本就不是梦,而是一个等待落实的计划罢了。”
“有句话说:当你有了梦想,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我想了想,这句话其实应该这样理解: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很坚定的意志,他们是风一吹就会摇摆的芦苇,只要你决心做一阵劲风,你完全可以让所有的芦苇都齐刷刷给你让开一条路。人是思想的芦苇,人也可以是思想的飓风,这个项目,在我一个外人看来,就是在鼓励年轻人去做风,而不是一支只会摇头摆尾的芦苇!”
演讲终于结束的时候,现场反倒安安静静,仿佛还在等待着他继续。
隐约能看见台下有人牵起衣角揩泪,主持人也半晌没说出话来。
坐在暗处的节目导演,那位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愣了一会,忽然抬起双手,带头鼓起了掌。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掌声如潮滚来。
孟涛这一顿可算说畅快了,话音落时,汗已经浸湿了衣裤,刚刚的精气神忽然离他而去,浑身好像被抽干空气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险些没那气力把话筒还给高麓远。高麓远拿过话筒,用力握了握孟涛的手,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战友。
孟涛咧嘴一笑,忽然又像个孩子了,他脚下一软,瘫坐在板凳上,一回头,身边的田亦铭已经哭成个泪人。
那演员再次清清嗓子,一手握住话筒道:“我想我们几个已经没有资格再对这个项目说什么了。”
这话里带着酸味儿,明耳人听得一清二楚。
“那就直接投票,好吧?”主持人一声令下,大屏幕的计票数开始从零往一百走,在场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
百分比最终停在了五十九。
他们以全场最低的成绩被淘汰,很明显,在占比最重的专业评委,以及台下十五位投资公司代表和十五位创业公司代表中,绝大多数人投了反对票。
底下观众惊讶不止,孟涛和田亦铭察觉不公,已经起身闯出演播室,险些引得集体罢录,直到现场导演拿出喇叭提醒观众,节目组给的三百块钱先前已经落进他们兜里。
他们才如梦初醒,又想到夜已深,录影棚离家又远,此时匆忙出去都不一定能打到车,也只能咬咬牙,一个接一个坐了回去。有硬气想直接把这几百块丢回给节目组的,也被身边一道来的朋友拉住了。
失落的背景乐响起,高麓远还想再说点什么,发觉话筒已经被关闭,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在他挣扎之际,主持人已然麻利地从他手里抽去了话筒,客气地请他由失败者通道离开。
乱糟糟的灯光又闪起来,麓远有些眩晕,一晃眼,忽然看见在导演身边竟有胡杨的身影。
看起来,他便是全程就这样,满脸喜气,看着他在台上出糗。
高麓远心里恨恨地,最后一点留恋和幻想也没了,迈步走下去。当他经过专业评审团时,猛然发觉,那来自各个城市的大大小小投资人正整齐划一地拿鼻孔看他。
这下好,节目是大有看点了,“到大海去”却一时半会不必再想融到别的资金了。
他觉得周身都凉了。就在大门在他身后徐徐关上的前一秒,他恍惚听到有人苦口婆心道:“我奉劝接下来上场的人还是实事求是一点,我们投资人的钱,可不是搞个励志演讲就能骗走的——”
又有人接话道:“我们从来没有反对过梦想,我们反对的只是光做梦不醒来干事。这群人,往好听说是理想主义,讲直接点,就是懒散,天真,和软弱!”
话毕,观众又哗哗笑了起来,好像一分钟前的那份感动从未存在过一样。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