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第二十章 上电视了!

  六月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这原先是李向来喜欢穿裙子季节,阳光不会太晒,也不会太凉。   但如今除了礼拜天,她不会轻易穿裙子。当初裤子被发明出来就是因为方便省事,女人有了走入职场的权利后,穿裤子变成了女权的象征。对于李向来,穿裤子也有着类似的意义,那就是在干活儿的时候不感到束缚,尤其在初创公司这种人少活多的地方。就连吴涵,最近也显而易见有了着装上的改变,不用会见外人的日子,她也开始更多地穿裤子了。   这天下午,吴涵蹭蹭蹭地从楼上蹿到楼下来,她刚去露台接完一个电话,两颊被夕阳染上了红晕,拐着弯跑到餐厅,找到孟涛,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道:“猜猜怎么着?我们有机会上电视了!”   孟涛先是一愣,而后立即笑问究竟。   就在这会儿,高麓远也哐哐跑过来,喜讯一下子冲出嘴巴:“咱们要上节目了!”   孟涛和吴涵对视两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更叫人意外的是,麓远所说的节目,和吴涵得到的电视邀约,竟然是同一家。   他们互相没有通气,麓远这边是胡杨介绍的,吴涵则是靠着自己的人脉争取来了一次机会。但是他们的说法都很一致,“到大海去”是一个非常符合当代青年人气质,很具有时代价值观的项目,因此无论如何也要来参加这个节目。   看起来,这电视是非上不可了。   即便没有公开通知,在晚上下班前,所有人也都已经得知了这个喜讯。   大家都为此感到欣喜,自从阿曼的那次微博宣传后,“到大海去”先是一天涨一万多新用户,后又陆陆续续每天涨几百,前前后后总共收获了近两万的新注册用户。这对于他们来说可谓是空前绝后的,乘着这个好势头,居然又拿到一个上电视的绝佳机会,谁都觉得这下子他们该一飞冲天了。   那节目是新办的,这才是第一季,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热度,但由于平台是国内收视率前三的电视台,影响力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正式收到邀请后,吴涵便开始和节目组对接流程。按照她反馈给麓远和孟涛的,说是类似于前些年比较火的相亲节目模式,由团队中的一个人上来讲,底下几个创业导师点评,最后打分。综合普通观众给出的“路人好感度”、投资公司和创业公司代表给出的“亮眼度”及导师的专业打分得出一个“独角兽百分比”,如结果超过百分之八十,则直接晋级,如低于百分之六十则直接淘汰。   另外,现场如果有投资人第一眼就相中了某个项目,也可以直接打断流程,宣布投资意向——这一听就是全场最振奋人心的环节。   派谁去呢?   如果想要吸引人眼球一点,应该要派吴涵这样的美女去。   他们倒还是真的考虑过,后来还是推翻了这个想法,毕竟大家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拿到一笔新的投资,或者最最不济,也可以给看节目的投资人知道,有他们这样一个有潜力的项目。想达到以上目标,就非要孟涛或是高麓远亲自出马不可了。   “你去吧。”晚上在餐厅,孟涛对麓远道。“下次上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至少CEO能露个脸呀。”   麓远想了想,道:“还是咱们一起去吧。跟他们节目组的说一声,我,你,还有田亦铭,咱们仨一起。我可以先说,问问题的时候你们还可以补充。咱们要给人看看,咱们是三人一心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项目。”   孟涛点点头道:“这样最好。即便最后我和老田上不了,也可以在台子底下多认识几个人。要不带上纪南辉吧?他也可以帮点。”   高麓远想也不想:“经费有限。”   他们便这样商定,第二天一早,高麓远又拎起他的出差箱,和孟涛、田亦铭一起坐高铁去了邻省。余下的人照常上班,该做什么做什么。虽然山中无老虎,但任务栏依旧满满当当,况且还有王烨这只眼睛滴溜溜转的半只狐狸呢。   不过几小时,便到了指定酒店入住,麓远没料到,最先见到的居然是胡杨。他一眼就看见大厅里,胡杨正跟别人眉飞色舞,相谈甚欢。   麓远不好去打扰,他挨挨孟涛,用眼神一指道:“那是咱们的金主。”   孟涛和田亦铭看过去。   孟涛道:“咱们怎么称呼?”   老田道:“不得去客套两句?”   麓远道:“叫胡总吧。”   这时,胡杨也瞥见了麓远,他跟那人招呼了一声,便径直走过来。   “胡总好。”麓远朗声道。私下他得叫伯伯,但这是公对公的场合。   “你来啦!”胡杨笑容满面道。   “您怎么会在这里?”麓远奇道。   尽管这节目是胡杨推荐的,但他原也只想,胡杨毕竟开始涉及创业领域了,资源当然是多的,但还不至于跟这节目有多么大的关联。   “我是这档节目的监制,有合作关系,你到时候看字幕就知道了。”他不避讳。   原来上次见面以后,胡杨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了。   麓远心里稍许放心了,既然节目有胡杨的关系,那么即便他没能现场签约的机会,想必晋级也不是太难的事。这种想法固然有些无耻,但他此刻也乐意沉浸其中,毕竟这段时间运气太好,他已经忘了坏运气曾经怎样眷顾过他。   孟涛挨挨麓远的肩膀,他这才想起来介绍身边人:“噢!这是我的两位合伙人,这是孟涛,公司运营总监,这是田亦铭,技术总监。”   孟涛和亦铭都半蜷起腰身,跟金主握手。   胡杨慈声道:“都是有为青年。节目结束后咱们约个饭,好好聊聊。”   几位小辈忙不迭颔首,表示随时有空。胡杨去了,三人还望着他的利索的背影,羡慕他说话时候的底气。   孟涛道:“这老胡不错。”   麓远叹了口气,自从接受了胡杨的投资,他在他面前便比从前又矮了几分,这无时不刻让他憋闷。三人登记入住,放下行李,便坐上电视台的大巴去演播厅了。   跟工作人员一番协调以后,他们允许在答问的环节让孟涛也上来,至于田亦铭,就只能在底下亲友团坐着了。   麓远手气不佳,抽到了第十位,几乎是这一天录节目的项目里倒数第一位。   这注定了他要抱着胳膊在后台看完前面九个项目。这些项目都是从全国各地邀请来的,其中不少已经颇有名气,在此之前麓远或多或少听说过,他们的创始人也大多是常在各大创业媒体上露脸的创业明星,讲的那些话在麓远看起来全都毫无新意,甚至只是些花架子,但在对创业领域一无所知的普通电视观众看来,就又都是新的了。   录播电视节目的流程并不像电视机里看的那样顺畅,而是装水管一样,一截一截来的。   这会儿正是上个选手录完,全体休息的当口,现场导演正在更换一批现场观众。轮到高麓远候场的时候,已经快到夜里十一点了,人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他在后台站得脚酸,稿子在腹中也已经翻来覆去炒得烂熟。终于,现场各就各位,麓远站在出场口,暗恼这一下午耽误了多少事,只想赶快结束这档子事。   “接下来有请——”主持人佯装仔细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题词卡,扑哧一声笑了,抬头直勾勾盯着其中一个评委,调侃道:“程大海先生,这是你自己做的项目吧?”   程大海笑中有惑。   主持人揭开谜底似的道:“有请创业项目,年轻人的梦想社区——‘到大海去’!”   被雇佣的观众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齐刷刷鼓起掌来,程大海乐不可支,这个名字倒有意思。   音乐一响,高麓远浑身唰地变作石膏,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忽然开始紧张,层层冷汗直冒,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走出去了,身体却不听话地僵在原处。   外面的主持人又催了一遍,他深呼吸,终于面朝那刺眼的灯光,走了出去。   泛白的舞台上,那个又瘦又长的身影一闪现,欢呼声更浓了,一浪一浪,人好像走在海边,身子随水的浮力时起时沉起来。   高麓远站定在预先定好的位置上,灯光从四面八方朝他身上聚拢,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那光灼得眼皮子发热,他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底下忽然爆发一阵哄笑,就连孟涛和田亦铭也跟着笑起来。他不知发生什么事,直到看见主持人朝他招招手,他才知道自己站得离主持人实在太远了。自然是主持人没按说好的来,可他也确是没有什么机敏的临场反应。   等高麓远走过去,灯光弱了一些,他才勉强辨认清了周围的环境。一个绚丽的舞台,对面夸张的宝座上坐着三位创业导师,一位中年创业达人,一位油头的脱口秀演员,一位板着面孔的投资人。   创业节目请脱口秀演员来做什么?完全不搭的。事实上,对观众来说,正是这一位嘉宾使得他们能看得下去这节目。人们几个小时待在黑黢黢的观众区,硬板凳坐得腰酸背痛,那些拗口的名词听得两眼发直,只等到那演员说话的时候,大家才会像突然活过来似的,作出一系列该有的反应,一换作别人,便又沉闷了下来。   幽默倒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魔力,有时候,创业团队里头或许也需要个人拥有这种能力,才能空口无凭也能说动别人跟着你干。除了活跃气氛以外,某种意义上,讲脱口秀或许也算是一种创业。   按照流程,麓远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紧接着是一个100秒的限时项目介绍。   他手心发汗,将将讲完,100秒到。他松了口气,竟忘了把孟涛叫上来。孟涛见局面尚可,也没主动暗示什么,只和老田隐藏在观众里,暗暗为台上造势。   该是嘉宾点评了,不出意料,三位嘉宾面面相觑了一会,互相谦让,事实上是一肚子批评不好开口,导致没人率先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麓远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该说的已经说了,礼貌耐心地等就好。   直到主持人再催了一遍,那位脱口秀演员才清了清嗓子,凑到话筒前,先是对程大海道:“程先生,你看你跟这个项目这么有缘,要不先讲两句?”   底下观众笑起来,程大海也被逗乐,却仍连连推辞:“还是你先来吧。”   故作一番姿态,撩热现场气氛以后,那演员终于看向麓远,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捋了捋额前几缕油发,半开玩笑道:“高麓远,你这个字念鹿,对吧?”   又是一阵哄笑,高麓远配合地微笑并点头。那演员接着道:“我觉得你们的产品还是挺理想主义的,蛮有意义。太专业的东西我也讲不来,我只想问问,你们从建立到目前为止,网站上有人实现他们的目标吧?”   高麓远道:“有是有的,但目前大多数是阶段性目标,比如大四毕业生考雅思托福,比如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不过可能是我没太说清楚,我们的产品鼓励做长期规划,所以目标实现一般没有那么快。我们希望年轻人放下过多的欲念,专注最重要的事情。”   演员摇了摇头道:“我讲道理哦,现在所谓的‘斜杠青年’越来越多,大家最想要的就是在尽可能少的时间里做更多的事,你们这个项目倒在这里唱反调,叫他们把自己的人生化繁为简,是不是有点太逆潮流啦?说得难听一点,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啦?”   高麓远轻笑了一声,道:“假如没有把足够的精力投入到一件事情上,我相信所谓的斜杠青年也只是一个半吊子青年而已。”   观众席里有笑声,演员接着道:“你得顺着人性来,不要跟人的本能作对,没有人是这样成功的。”   高麓远奇怪:“为什么不跟本能作对?不跟本能作对的话,人类可能早在千万年前就灭绝了。因为人的本能是爬行,是上树。不跟本能作对的话,我们的祖先下不了树,早就在树上饿死啦——”   观众大笑,那演员也笑起来,等观众的劲头过去后,再不慌不忙道:“好吧,你太聪明啦。那我再问一句哦,我是门外汉嘛,问不对你别生气——”   “当然不会,您谦虚了。”高麓远急忙摆手,心里却早已大嘲这虚伪。   “如果这些人实现不了自己在上面写的东西,搞来搞去,半辈子都过去了,你们给托底吗?我意思是,你们负责吗?”   高麓远一时愣住,这问题有些刁钻,他没准备过。   他想了想,道:“我想,这世界上只有婴儿才会需要谁来给他托底,一个成年人做任何事都是六分靠自己,三分靠资源,剩下一分靠机遇。我们现在做的,就是给予一个平台,打通这些渠道,补足他这三分的资源。”   话刚落音,孟涛和老田立刻带头鼓掌,观众也跟着鼓起掌来。这反倒打乱了高麓远的镇定,他不知是那二人的作用,还以为是真的煽动了听众,一时局促起来,心脏也一顿砰砰乱跳。   既然场子热开了,其他嘉宾也就顺势打开话匣子。   那投资经理一本正经道:“你们和一些众筹网站有什么不同?”   麓远自信道:“众筹网站是零碎的互相没有逻辑关联的项目,它们周期极短,很快就能实现,实现就没有后续了。而我们是一个长期规划,不是一个两个的短期项目。一旦有了时间上的筛选,本身就会更有质量。”   那人又道:“你怎样个性化定制辅助?中国有十三亿人,你要做十三亿个人生规划吗?”   麓远道:“当然不是。但总有一些步骤是可以通过大数据调查归类的。很多人都有不同但相似的目标,在一些可以流程化的阶段省些功夫,总结经验给后来人借鉴,可以让人们更快找到对的途径。”   投资经理紧接着道:“可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变相趋同。有无数个人做着跟你一样的事,获得一样的成就,拥有雷同的人生。这可和你们说的‘拥有你独特的人生’不一样。讲得更深一点,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你也许是在复制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有意义’的人生。”   脱口秀演员猛拍一巴掌道:“我认同!我就不想别人跟我活得一模一样。我个人觉得我袁某还算是个成功的脱口秀演员对吧?”   众人笑,他接着道,“可我就最不喜欢别人,一些后辈,一脸客气地来问我,袁老师,你是怎么成功的呀?我心里就觉得,你当我傻啊?我要说了,你不就来抢我饭碗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当然不说!”   众人大笑,他得意四顾。孟涛暗骂了一句,叫旁人听了去,疑惑地看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想争取对方认同,便又道:“这人说话可真欠,你说是不是?”旁人想了想,没理他。   麓远克制住自己心底滋生的火气,仍是笑道:“但不是所有前辈都像袁老师您这样想。”   主持人也适时调侃道:“就是,袁老师这话说得,合着您收的徒弟全都没得到真传,这节目播出去,他们可要集体退钱啦!”   大伙又笑了起来,袁某一想也是,又急忙往回圆了几句。   高麓远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站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动物。底下的评委们虽说坐着皮制软沙发,却也只是相声演员里的逗哏和捧哏,专门做足了声势,夸张地表演给屏幕内外的观众去看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错了,可惜如今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