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李向来的新启事发出去以后,漂亮简历倒是来得少了些,但来的每一个都颇有诚意。她面试了几个,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天早上,等她如往常一样奔出电梯,往公司大门里钻的时候,却不小心撞进了门口一个黑影。那影子疼得叫了一声,软绵绵的,原是个人。
向来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头不高的男人,两鬓剃短,独留了从脑门到后脖子一溜头发,任其留长,然后在脑后扎着时下流行的小辫子。他眉目分明,一双杏眼,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却在下巴上留了一撮小胡子,皮肤黝黑,像是刚从高原回来,背上一个细长的包,仔细看形状,倒像是个乐器。
向来吓一跳,稍微愣怔了一会,对方倒先开口了:“对不起,你没事吧?”
他低眉垂眼,有些拘谨,一句话没说完,脸都红透了:“没事……”
向来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正想多说一句,忽然意识到时间,撒腿就跑。
是找孟涛或者高麓远的吧。李向来想。
接下来好几天,那奇怪的陌生人都定时定点在门口守,跟站岗似的,直到公司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第三天吃午饭的时候,大家终于忍不住讨论起来。
原来吴涵在第一天就问过这人:“找谁,有什么事?”
当时他客客气气地说:“您好,我找你们老板。”但闭口不提是什么事。
高麓远和孟涛都出差了,两天后才回来,吴涵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点点头,没吭声,第二天仍是站在门口。大概以为这是公司老板惯常的套路,不想见谁的时候就说出差。
终于到第三天,高麓远先回来了,满头大汗,挂着两颗黑眼圈,一脚就登进了大门,全然忽视了门口的那人。
吴涵看见麓远上了楼,便体贴地叫那男人进到公司里的会客室等,给他倒了杯茶,通知了麓远过来,便退了出去。不知道那二人在房间里聊了些什么,只知道吴涵刚下来,高麓远就站在楼梯口把王烨叫了上去。
会客室和高麓远房间接连响起两声关门。再过一会,这人背着包自己下来了。他慢腾腾往外面走,忽又在门口停下,回头对办公室里的人看了一眼。大家赶紧把自己打量的眼光藏藏好,无人与之对视。他想说什么,末了只叹口气,出门去了。
无论这人是谁,来干什么的,大家都觉得,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了。
谁知第四天早晨,人不仅又来了,还比每天八点来开门的老陈都早。
黑色的背包空了,拉链拉开放在地上,他靠着走廊,怀里抱着一把尤克里里,弹着一首异域曲子,乐声在仅靠顶上的白炽灯照明的回廊里冲撞盘旋,好像快要容纳不下。
幸好这层楼除了“到大海去”以外,没有其他租客。此人大概还是有点本领,这幅装扮,还能次次瞒过楼门口严师傅的一双厉眼,回回都混上楼来。
在一栋公寓楼里的一家又穷又破的创业公司门口卖艺乞讨?横竖都说不通。
神秘人挑起大家的好奇心,繁忙的工作里,这种事情权当调味品了。八卦嗅觉灵敏的田亦铭很快打听到,此人叫纪南辉,守这几天不为别的,只是想在公司找个实习。
以“到大海去”现在的资金状况,多招一个实习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只在于,这人一无学历,二无履历,前一份工作还是美甲店做美甲师,后一份工作就成了外卖员了,还有酒店的试睡员、青年公寓的试住客,简直是哪样新奇干哪样。
也不是没上过大学,学校是好学校,专业是土木工程,实习的时候天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全身上下晒得斑驳不匀。只是刚进大四就辍了学,到手的文凭直接不要了。
这就怪不得王烨不招他。
“到大海去”虽然只是个小破创业公司,但屋子里坐的,要么是老艾这种海归精英,要么是李向来这种国产重本,再么是老陈这种技术经验都卓绝的高手,除了天赋异禀高中辍学的乒乓和扫地做饭的黎阿姨,没一个本科学历以下的人。加上他不稳定的职业走向,是任何一家公司都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兴许是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今天来捣捣乱,只要没人理他,没意思,一会儿就该走了。
但纪南辉的韧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接下来两天,他仍然雷打不动地按时出现,待在门口。要么弹弹琴,要么哼哼曲。有时候没声音了,大家还在心里犯嘀咕,逮着空闲轮流溜达到门口窥一窥,追连续剧一样的,再转头小声告诉大家,人还在,坐地上发呆呢。
田亦铭一拍大腿:“完了,这下遇到了一粒鼻涕虫,甩也甩不掉,耍赖皮要在这生根产卵呢。”
“得了吧,我打赌,他待不到一个星期就走了!”乒乓喊道。
“赌什么?”田亦铭来劲了。
“赌钱太俗了,”乒乓想了想,“要是你输了,就罚你一礼拜不吃肯德基!”
田亦铭倒抽了一口凉气,盘算了一下,道:“行,你要是输了,就罚你一礼拜不迟到!”
乒乓咬牙切齿,点下了头。
其他人纷纷在他俩身上下了赌注,王烨一反常态,没有发挥教导主任的作用,而是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此后,门口那人不再只是一个与大家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是让两个人押上尊严的重要角色。只是他自己毫不知情,依旧默默蹲守在角落。
正正好好一个星期的那天,纪南辉真要收拾书包走人了。就在众人觉得乒乓赢定了的时候,出差的另一个老板孟涛却恰好回来了。
毫不知情的他正好遇见门口的纪南辉,把他领了进门。
看到纪南辉进来,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却又不好明说,眼睁睁看着孟涛一脸天真地把这怪人再次请进了会客室。
田亦铭喜不自胜,乒乓掐着自己的大腿,在背后扎小人驱使孟涛。可二人这一进去,两个小时都还没出来。
等再次露面,公司里其他人已经吃过午饭了,孟涛兴高采烈地带着纪南辉下楼,转身瞥见向来正在餐厅扒拉最后一口饭,阿姨准备起身收拾。
“还有得吃吗?”孟涛几大步走过去,看了一下,转头对纪南辉一招手:“都是剩饭剩菜,不介意的话过来一起吃点吧。”
纪南辉二话没说就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正在午休的人们剔牙的剔牙,活动的活动,一个个惊诧地看着孟涛搂着纪南辉的肩膀朝餐厅走去。
沉寂片刻后,田亦铭跳起来,差点弄丢了他手里的鸡翅,他指着乒乓笑:“谁说这世界上只有人做不到,没有钱办不到的事?这两千块工资没办到的,倒叫一个不速之客做到了。”
乒乓呜咽一声。
老陈却趁机起势:“我放十块钱,赌乒乓无论如何做不到一个礼拜不迟到!”
大家都笑,纷纷跟赌,连乒乓自己都押了这一面。这赌没有对家,无论如何也就立不起来了。
王烨毕竟主管人事,见势不对,把孟涛拉到一边,问他:“怎么回事?”
孟涛说:“不碍事,这人不花钱。”
王烨眉头一皱:“不要钱?他图什么?”
孟涛鼻子里一哼:“世上就有这样的人,他干什么事,就图个乐意。”王烨还想再说什么,孟涛已经甩开他去了。
纪南辉的确在孟涛面前诚恳道,他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打工,他就是发自内心喜欢“到大海去”这个产品。
从给人美甲的时候偶然拿到产品宣传页,用了一段时间,觉得很喜欢,后来看到了招聘启事,二话没说辞职过来,希望能在这里做点事。为此,他宁愿当个免费的实习生。加上不可避免的日常开销,他这简直是倒贴钱实习生。
孟涛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反正先留几天,给大家打打下手,是真喜欢还是假惺惺,试几天就知道了。
午休结束前,孟涛已经先把纪南辉介绍给产品运营部的各位了,作为新的实习生。
他安排这位不速之客坐在了李向来的对面,孟涛说:“向来,人家是看了你的推送来的,你先给他安排点事。”
向来心里发怵,又不好说什么,只应了下来。但这会儿纪南辉手里除了一把尤克里里,什么都没有,无非坐那干瞪眼。
“你好,”李向来觉得尴尬,主动打起招呼,“我叫李向来,新媒体运营。”
“你好。”他伸手,“纪南辉。绞丝纪,南京的南,光辉的辉。”
李向来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
这人的几根手指全是茧子,像是摸到了几根干树枝。向来打了一冷噤,缩回手,不再多言。
后来孟涛还是让纪南辉先回去收拾收拾,第二天好歹带个笔记本电脑再来。晚上等麓远回来,孟涛跟他通了气,麓远本来想拒绝,但听说这人不花钱,什么也没多说就同意了。
后来,公司里其他人不知从哪得知纪南辉的家庭情况后,竟不约而同放下心来。
这人家里有楼,小地主。
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靠谱,不指望这唯一的儿子成龙成凤,但求健康快乐。他想追求理想,便可以追求理想,他想多点人生经历,便可以辍学跳槽骑行世界。
这叫人不得不羡慕,以至于熟透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人人都拿这事半开玩笑半气不过地封他的嘴,说你就是小资产阶级锦衣玉食久了,一时兴起就把吃苦当体验,根本不懂无产阶级了几辈子的憋屈。
纪南辉兴许是自觉理亏,就笑笑,也不解释。看他从来不在物质上有什么讲究,也从不把自己的人生信条强加给别人,土头土脑的,一点不招恨,大家渐渐也就不抨击他了。
同家世一道随着时间显露出来的,还有他的业务能力。
纪南辉这人,看似什么都不精,又胜在什么都略懂一点。除了他的土木老本行,和卖房、理发、美甲、尤克里里这些特技之外,摄影、修图、平面设计,还有打扫卫生、修电灯、做菜也都会一点,甚至连代码都略懂几分。
什么新鲜玩意只要经过他上手,马上就能像模像样。太复杂的搞不来,基本需求还能应付。就这样,纪南辉成了公司里正儿八经的万金油。
更出乎意料的是,日子久了,他在大伙脑中连当初的木讷形象都抹了去,整天没个正经。话依旧很少,但一开口就能让人笑掉下巴,就像是初高中每个班级里都会有一个的接梗大王,最惹老师们心烦,却最招同学们喜爱。
大家私下里说,高麓远的笑话有多冷,纪南辉的就有多烫。
好比田亦铭有天得意地说:“我最欢喜在餐厅快打烊的时候进去央求厨师再给我做一份,这让我能觉得自己在那一刻是特别的。”
纪南辉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接嘴:“这让厨师觉得你是找茬儿的。”
大家就一下子哄笑开来。
又有一回,晚上集体加班,趁大家吃夜宵的空当,纪南辉突发奇想,把椅子放在大客厅和小客厅中间,抱起琴开始弹。吴涵去关了灯,只留了一盏昏黄落地灯,像在酒吧一样,区别只是人们面前摆的不是红酒和牛排,而是外卖和红牛。
纪南辉的拿手曲目是一首叫《姑娘》的民谣,他学人家拍琴箱打节奏,拍着拍着,忽然一巴掌呼到自己脸上去。
起初大家都怔住,随后便哈哈大笑,以为他拍蚊子呢。
结果每到这一句旋律,他都会一本正经地来这么一下,清脆一声响,倒成了节奏里的一拍子。这巴掌效果极好,像是拍开了大家的笑穴,搞得他自己也乐不可支。
种种看来,之前他那份领域跳跃的工作履历也就不足为怪了。而这种不按常规出牌的人,最是孟涛的心头好,孟涛越发喜欢他,早就忘了试几天这回事。
正式入职后,两个人慢慢成了连体婴,孟涛上哪做活动都得带上纪南辉。
高麓远则恰恰相反。纪南辉好玩,说起笑话来,公司人都笑,麓远也跟着笑。他觉得应该喜欢大家都喜欢的人,但就是怎么样也靠不近。人一旦决定严肃就很难再折返,想再换一面时却连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他忽然觉得从没有跟自己的公司离得那么远过。不像孟涛,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这倒也不能怪高麓远。某种程度上,孟涛也是个奇怪的人。
在创业之前,孟涛是个影视民工,他喜欢黑泽明,想要做导演。如果不是那晚烧烤和啤酒吃多了,也不至于当晚就裸辞掉自己喜欢的工作,来趟创业这浑水。他本科学的是历史,跟创业和电影两者谁也不搭边。
孟涛是李向来的顶头上司,而李向来的部门只有李向来一个主管,也只有李向来一个员工,她时常需要跟孟涛汇报和请教,也是在聊天之中,她才渐渐发现孟涛的秘密。那天李向来在餐厅找他,发现他正在揉自己的左额头,问他怎么了,孟涛不好意思地笑,说不小心撞到桌角了。
第二天一看,另一只额角也红了起来。他只好承认,准确说来,这不是意外。他最近看了丹麦的电影《黑暗中的舞者》,他说那是一部这辈子不能看第二遍的电影,太让人难受了。
“这和你头上的伤有什么关系呢?”向来问。
“那个女主,是先天弱视。”孟涛道,“我想知道她怎么生活。”
向来还是没听懂,孟涛又解释了一遍。
原来电影看完以后,他好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他想体会一下失去视力的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于是当天下班以后,他开始拿块长布条蒙上眼睛,在房间里转悠,连上厕所也不摘,常常一头撞在室友马丁身上。马丁最初还有些友善的担心,帮他挪去一些挡在面前的桌椅板凳,后来见孟涛颇乐在其中,也就随他去了。这样一来,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这倒一下子启发了孟涛,他竟开始把这当作一个自己的常规活动,想着一月来上一次。
有时候是失去听觉,有时候是不能说话,有时候是失去两只手,只能用脚或者嘴拿东西。每个月的这一天,他得以从另一个角度看整个世界,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世界。
追逐资本的过程中时常会麻木,这种自觉的人类学实验能让他的同理心恢复些许,警醒自己要记着当初为什么走上创业这条路。不是为名,不是为利,是为了人本身。
怪人有圣心。他常这样自诩。
这样看,孟涛跟纪南辉,讲到底就是一类人。
话说回来,纪南辉这个人,什么都会一点,就是对文章一窍不通。他进来以后,向来的实习生招聘工作就先放在一边,有事找他帮忙。近来公司活动越做越多,向来的业务更多转向新媒体方面,她从不转发文章,都是自己现写,经常到了下班时间还没有弄好。
有次两个活动急着要文案,推送来不及写,李向来捅捅对面的人说:“老纪,帮帮忙。”
老纪答应了,抱着电脑一个人在餐厅憋了一天。
下午李向来上厕所的时候过去一看,纪南辉脸都憋红了,文档里却还只有一百三十五个字,连微博的字数上限都没到。她后背一凉,今晚公众号看来是要开天窗。
纪南辉不好意思,说:“这样行不行,今天转载一篇别人的文章吧?你看我都选好了。”
他打开另外一个文档,整整一面都是文章转载的备选方案,不下十几篇。
原来早有准备。向来叹口气,没办法了。她一一打开来看,勉强选了一篇。临了还是放弃了。加班写一篇,赶在凌晨十二点之前发出去。
在李向来入职之前,都是田亦铭,甚至孟涛和麓远自己在打理这些自媒体账号,他们没空原创,基本都是转载,省时方便。有时候是在小众的博客里找到的,有时候是从外网发掘出来简单翻译,这样的文章更新鲜,又有质量,通常很受读者喜欢。不过碰上见多识广的读者,也会被质疑没有拿到授权。有几次,实在没找到原作者,时间又紧,昧著良心转发,结果影响大了,还被原作者讨伐过。
一方面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情况发生损害公司形象,一方面是自己的文字洁癖,总之,这些账号在李向来接手以后,就几乎不再有转载内容了。
本来能入她眼睛的文章就不太多,每一句话都赞同的更是少之又少,这时候拉下脸面去索要转载权,一则等于公开承认别人比自己写得好,二则等于声明自己赞成这篇文章里的所有观点和思想。于她,这就像一根刺扎在自己脚底板心,难受得要命。一个人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个领域是骄傲的,不认输的。这就是李向来的领域。为此,她宁可每晚都加班到十二点才回家。
十一点五十,推送发出去了,不过几秒,就收到几条新评论,是经常抢沙发的那几个老粉在说,今天海海又晚了。
他们叫李向来“海海”,是因为账号名叫“到大海去”,而她经常在文章里自称海海。
上次她麻烦田亦铭抽空给海海设计了个卡通形象,一个长了两只龙角,穿着蓝色鱼鳞短裙的女孩。
公司账号拟人化是自媒体时代的趋势,只有这样才能柔软冰冷的两块屏幕,拉近和读者用户的距离。在文章和评论里,她也乐意用自己的语言风格去跟粉丝互动。
做公众号就跟做人一样,要么特别,要么特好。
真有学问的有人佩服,真正能量的有人需要,真古灵精怪的有人喜欢。最忌讳是患得患失不自信的,线上线下一样被大家嫌弃。
李向来打开新下载的打车软件,先在办公室里叫好了车。先前纪南辉为了表示歉意,说要陪她加班,她拒绝了,直言互联网人不必客气,大家都是连轴转,多歇一会是一会,反正隔几个小时就又相见了。于是这会儿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打游戏的程序员们也都在一个小时前离开了。李向来揉了揉腰背,慢慢收拾好东西,看车快到了,便下楼去。
最近老是下雨,雨天雨地,到处湿答答的,好像提前入了梅。内裤如果不晒干,放两晚就会发霉,空气里也有股腐臭。整座城市薄雾朦胧,夜又深,窗外霓虹很少。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向来跟他聊了起来,得知对方曾是足球教练,后来腿受伤,才进了别家单位,做出租司机只是份兼职。
“回想起来,踢球的日子才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隧道出来,他一个小转进到杨树浦路,感慨道。
“一生还不过半呢。”向来轻轻回他,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到了小区,下车时,司机兴许是聊开心了,对向来说了声加油。
细雨点子掉在背上,空气有些凉,她只穿了薄长袖,周身起了一层冷疙瘩。
她笑,说:“你也是,加油。”
她转身,听见车开走时轮子碾出的淅沥声。
黑天黑地里,向来忽然听见一个小男孩一直在楼梯口喊:“杰杰,上来,杰杰,快上来——”那只找不到家的小狗在院子里某个地方呜咽呜咽地吠着,听着主人的声音,慢慢找着路,有几次分明很近了,却又突然好像远了。
男孩的妈妈叫他赶紧回家睡觉,讲明朝小狗自己会找回去的。
男孩不听,只是等着,带着哭腔唤着。忽然路灯下黑影一闪,那只湿答答的皱成一团的小狗,终于挪到了光明处,猛地从大雨里穿过栏杆冲进大楼去,男孩扑过去抱起它,两个都很开心。
向来瞧见这一幕,感动得不行,却又想,倘若有一天自己也是暴雨天里走失的那只小毛狗,会有谁一直在门口等她回家呢?无论多疲惫和绝望,只要知道有个人不放弃地等着,大概就能有勇气找回来。
回到家,李向来洗完热水澡,先是躺床上刷了会手机,突然看到一张红彤彤的结婚照。是大学同学,关系一般,婚礼也没邀请她,她便点个赞发条评论,也算是云祝福过了。
当初李向来刚毕业,接到第一个朋友的结婚喜讯的时候,心里又惊又喜,搞得像是自己要结婚一样。她从办公室一路小跑到露台上去给朋友打电话。
那是她的高中同学。十年前她们还在一间宿舍里玩闹,熄灯后钻到一个被窝互诉少女心事。女同学长得不算好看,暗恋班里一个帅气男同学,痕迹明显,还被其他同学明里暗里笑话了好一阵。这辰光还没过去几年,人家已经结婚了。
男方是李向来在她的朋友圈里见过的,就是邻市的人,大大的眼睛,眉眼之间颇像泰国人,很好看的那种。比当初的班草好看多了。
后来李向来请假回去,赶上他们在娘家请回门酒。
席上新郎始终不让新娘喝酒,不管谁来敬。老同学也好,顶头上司也好,长辈也好,亲密好友也好,他自己象征性陪喝一点,其他统统回绝。明眼人一看就知其中缘由,但同学父亲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毕竟宾客多是他的同事朋友,起身说,不然我来喝。
新娘的几岁小弟弟拨开人群凑上来,从他爸手里抢酒杯,说我爸不能喝,他胃都出血了。
他爸爸把杯子拿回去,他随即大哭起来。
宾客主人皆笑,说罢了罢了,今天是天皇老爷也灌不醉这一家人了。那天李向来在席位上看着,心想,真是一家不会为了面子牺牲里子的幸福人。
李向来替朋友高兴,也不免心生羡慕,觉得她这一生算是船舶进港,从此安稳了,而自己还是艘不知道要在风里雨里翻滚多久才能勉强找到方向的小破船。
后来,婚礼邀请渐渐多了起来,向来也就慢慢见怪不怪了。
到年纪了,她想。不再是小孩了。结婚不再只是和心爱的人携手一生的浪漫故事,而是人情往来了。有时候赶上大节长假,邀请函忙不迭地收,她也就不再一一去到现场,多是学了大人做法,客套祝福复制粘贴,末了发个微信红包或是托人带去。
她另外一个高中时期喜欢读亦舒的女同学,近来也结了婚。
别以为只有香港才有姜喜宝,内陆十八线小县城里也有。眼睛毒辣,十四五岁就已经像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一样见多识广,尖牙利齿。她们没见过钻戒名牌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这种生活了,在许许多多的小说里。她尽管自己家境也不错,却喜欢结交家里有钱的好看的男同学,能给她买最新款手机的那种。她和李向来做同桌,也总爱给她说自己的绯闻八卦。
如今这个女同学已经结婚了,过上了她曾经向往的生活,不用为生计发愁,生了一个粉粉嫩嫩的可爱娃娃,每天穿得精美在郊野带娃,做精致的手工和点心。当李向来还在租来的房子里拍蚊子的时候,她就已经过上了十年后的生活。
这也许是她理想中的完美人生吧。
她现在是否安生?是否依旧那么会猜床畔老公的心事,为自己续写一本小说?
李向来不知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生活终究是千差万别。但她仍是有些好奇,这些她看着从女学生变成少妇的人,之后的人生走向会是什么样?十几年前的她一定没想到过她们今天的样子,成了人妻,成了母亲,一点点变成小时候看到的那些大人们。
就像李向来的朋友圈里,总有那么几个大学同学好像永远不用工作,不是周游世界,就是骑马冲浪开party.
她其实也蛮想问一问那些人,不用挣扎于俗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用工作,不用焦虑一切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担心没有爱情投怀送抱。她会渴求什么呢?她的胸怀、她的思想深度,跟这份博览世界的眼界能够完美互洽吗?她的烦恼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也说不清自己只是好奇而已,还是掺杂了那么一丝羡慕甚至妒恨。
无论如何,疲惫还是一如既往不饶过她,正一派胡思乱想着,眼睛已经慢慢合上了。手机就这样半搁在手里,人却沉沉睡去,夜里冻醒,才迷迷糊糊去刷牙洗脸盖好被子,再小眯一会儿,就又该迎接忙碌的新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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