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 第十八章我需要你

　　继阿曼微博事件之后，公司的节奏更加紧张起来，招来的实习生也越来越多了，一旦有了人气儿，好像整间办公室都明亮活泛了许多。　　一切都有序而高效地进行着，唯有李向来的工作好像陷入了停滞状态。　　“向来，你的工作打算怎么搞？” 　　“什么怎么搞？”孟涛这个话问得李向来一头雾水。　　“如果忙不过来，你可以招实习生的。”孟涛点明用意。李向来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忙到十二点才起身回家，他不是没看见。　　“我可以招实习生？”向来想都没想过。　　“对，当然可以。让王烨去招聘网上发布个职位吧，或者你自己在公众号上发一篇文章也行。”孟涛很爽快。　　向来心头里涌出一股热流。　　想当初自己应聘的分明是“新媒体运营经理”的职位，却和其他人一样，久久都是光杆司令。如今这司令底下终于要有个兵了，哪怕只是区区一个实习兵。她立即找到了王烨，把孟涛的话告诉他。原以为还要颇费几句口舌，没想王烨爽快地点头，说，你有什么要求？　　李向来不假思索道：“认真负责，思维活跃，重点是文笔好。” 　　话说出口，就觉得这简直算不得是什么要求。　　如果公司要招一个程序员实习生，他们可以说，必须会什么什么程序语言，做过多久多久项目，条条款款清晰明确，一看就知道，这是硬技术，至于文笔好？写东西早就成了在这个社会生存的必备技能了，门槛低到海沟里。当然也有好赖之分，可是什么是好什么是赖？纯感性的东西，自然各人有各人的品味。　　王烨看出了她的心思，指点道：“可以先这样发着，到时再挑，宽进严出。” 　　有道理。李向来便点了头。　　当天晚上的第二条推送里，她发了一条纯文字的实习生招聘广告文，夜里点开又点关，来来去去，阅读量也不过三五百。　　第二天向来破天荒没迟到，放下包就去问王烨，王烨不紧不慢地打开邮箱，只有两封简历。电话面试一问，还都是外地，问能不能食宿全包，一听不能，还没等李向来说要不要呢，就抢在前面拒绝了她。　　她有些泄气。　　王烨像是算准了会这样似的，面不改色道：“不着急，想想有什么办法让工作显得有趣点，毕竟不是大平台，文职工资也不高，得靠别的吸引年轻人。” 　　“是这样。”李向来再点头。她一边写着当天的推送文章，一边想着怎么招人。　　怎样才能吸引更年轻的在校生？工资？这是没法讲的，实习生再优秀，薪资也是论天算，和自己这种正式员工不能比。　　位置？地铁站附近五分钟，方便通勤。　　还有呢？露台，她喜欢那个露台。　　虽然这和公司本身没关系，但公司环境也算是一个亮点。如果这样说的话，黎阿姨的饭菜也能算了，八菜一汤，可不含糊。　　除此之外呢？　　还得搞笑，好玩，有格调。写在简历上有分量，发在朋友圈里有面子，这是大公司能给的，和没名气的创业公司不沾边。　　或者设身处地一下，想想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团队，有趣的团队，高质量的团队，还有大牛艾可昊！不过可昊低调，大概不会愿意把自己当成招牌，更何况这是招聘文职，和程序员不搭界。不过团队优秀倒是可以写上。　　对了，还有项目本身。　　对李向来这样的毕业生来说，若不是待遇尚可，为了职业前景和稳定性考虑，她很有可能不会在这。但在校生不一样，尤其是大一大二的学生，实习而已，怎么着都是刷履历，兴趣反而可以成为第一动力。　　一面想着，李向来一面刷刷写下：一个规划未来人生的网站，拒绝在三十岁前精神性死亡。　　后半句话引自罗曼·罗兰的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　　李向来没看过原著，她不是个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看很多大部头的人。　　但高麓远喜欢引用这句话：“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上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　　她翻看过以前团队里人手不够的时候高麓远自己写的推送文章，这段话的引用频次最高，甚至达到十五次。他们总共也就写了十四篇文章。　　李向来觉得这句话很贴切，只是不确定前后文是什么，万一作者真实的意思是反讽，发出去反倒招人笑话。　　为此她在网上搜了很久，大多数人也在重复引用这一段话，连个具体出处都没标明。　　几经周折，她总算在这部三册十卷近一百万字的小说里翻到了出处，那是在第三卷第一部，主人公约翰·克利斯朵夫和老人于莱谈起自己的祖父约翰·米希尔，认为他虽无天才，但始终保持着一种永远新鲜的好奇心，而大多数人的一生除了固守成见就是半死不活，还不如提前埋了。　　可用。她因此这么认为。　　她往后也没有再去把这部书看完过，为了找到名言出处，她迅速看完了目录简介、人物大纲和几篇书评讲解，又随机跳读了几章，大概摸清了语言风格，便觉得自己差不多算是读过了这本书，至少明白这是本什么样的书了。　　这样像吃快餐一样吃二手知识是网络时代的一种衍生品，从此世上的一切作品都沦为谈资，像暗恋一个人那样逐字逐句摸索感受的读者抑或观众，越来越稀罕了。　　这也就是这段时间微信公众号的小文章迅速崛起的道理。社会普遍焦躁，时间好像都不够用，像是在大卖场吆喝，折扣说慢了一点人就要走光了。写字的人得像高三老师一样给读者划重点，最好单独分段加粗标红，两小时写一篇，三分钟读完，学到立马就拿去考试。　　兴许电脑这头的人自己也吃的是二三手知识，到了末端观众那，就只剩几句嚼烂了甚至发霉走味了的名言警句。谁也不甘落后，谁也不成气候，好像全世界只剩一个总大脑连接着许许多多个分大脑，分大脑又连接着下属大脑，跟传销似的，一层层分级下去，其实总共也就那么点儿东西。　　午休的时候，李向来央着吴涵去露台顶上拍照片。　　吴涵今天穿了一条赫本小裙子，黑底蕾丝花的优雅。她给吴涵倒了杯咖啡，坐在绿油油的遮阳伞底下，背景就是黄浦江和一溜高低起伏的陆家嘴天际线，别提多气派。她飞快摁了几下快门，抬起头，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我这像是来旅游打卡的。”吴涵说。　　她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姿势有些僵硬。　　李向来被点醒，转身蹭蹭蹭下楼去拿了吴涵的笔记本电脑上来。她不小心瞄了一下，那网页上一堆红线绿线。　　“来，”李向来把电脑往桌上一放。　　吴涵有些不好意思，先赶紧关掉了那个页面。　　“不碍事，”李向来笑，“大家都懂的。” 　　他们都知道，公司里闲暇时候炒炒股的人并不在少数，快速致富经济独立不只是老陈的梦想，也是全体青壮年人的梦想。没有人不想要更有质量的生活。　　拿到电脑的吴涵就像是鱼被扔回了水里，邮箱里已经多了好几封未读，各个社交平台未读消息也都拼命往桌面挤作一堆。　　她沉浸在工作里，也就完全顾不上摆造型了，整个人松弛下来。　　李向来抓住机会赶紧拍了几张，晚上就放进推送里。标题就叫：“人生苦短，搬砖也要与众不同。”想了想，又改成：“想俯瞰陆家嘴全景办公？快来沪上最酷创业公司实习！” 　　标题党嘛，吸睛就是硬道理。　　夜里九点半，她把招聘推送放在头条发出去了，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会。这也许是最后几天熬夜了吧？她想。今天麓远不在公司，时间快到了，大家就陆陆续续都准备走了。老陈刚准备收拾东西出门，被田亦铭叫住。　　“不要走！”他喊道，“来一盘？” 　　老陈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这个点，回家带孩子啦。” 　　“你女儿不都上幼儿园了吗？又不用喂奶换尿布。”乒乓瘪嘴。　　“是啊，”老陈道：“上了幼儿园，还有作业呢，最近报了个画画班，天天晚上逮着我画，还得给她读晚安故事——” 　　乒乓赶紧捂住耳朵：“行行行快走快走，不要用你枯燥无味的中年生活玷污我年少的耳朵和对未来的憧憬。” 　　老陈大笑一声，他把余下的茶一口喝完，摘下嘴角的一颗泡烂的茶叶子，把保温杯装进包里，背上包走了。　　“艾艾，你呢？”乒乓放下手，冲着艾可昊勾手指，“东方不败，今日便是你我一战决天下之日！” 　　老艾笑了一下，脚停在半路，忽然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小鬼头，放马过来吧！” 　　几人欢天喜地，丢包弃衣，开了电脑扑进游戏。　　到大海去的程序员们，除了老陈和老艾，其余都是九零后。不知从哪天起，像是约好了似的，回回下了班了还不走，先在办公室里斗上几盘游戏。　　“快快快，下路下路下路！”他们坐回自己的工位，外放起了游戏声音。　　白天好像要改变世界的稳重成人，夜里又做回了刚放学的小孩子。办公室瞬间成了高级网吧，宽敞安静，空调有条不紊地输送暖风，没有臭气熏天的烟味儿，脚丫子味儿，大声嚷嚷也不必担心平白挨打，足以供这几位英雄酣畅淋漓地打上几局。　　李向来不打游戏，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她一遍遍刷着阅读量和公司招聘邮箱，王烨禁不起问，先把账号密码给她了。她像等暗恋的人回消息一样等着人来投简历。　　王烨下楼，大伙先是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然十点过五了，料想他也没道理再管，轻哼了一声，便又大呼小叫起来。　　王烨摇了摇头，瞥见了角落的李向来，径直走了过来。他终于松懈了白天的老管家劲，两腿一叉，倒坐在椅子上，冲李向来点点头：“怎么样？” 　　“阅读量倒是上去了，简历还是没新的。”李向来泄气。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王烨道。“招人就跟相亲一样，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哭着喊着上赶着要也要不着。”他拍拍向来的肩膀，“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要有人了，我跟你一块儿面，要是没人，我给你挖几个过来。” 　　李向来承认自己开始对王烨改观了，这个王扒皮，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第二天，李向来还没到公司，微信里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那是王烨发来的一张收件箱截图，半页都是新邮件，放大一看，都是应聘实习岗位的。　　李向来觉得自己刷一下飘上了车厢顶，她心慌慌的，已经不是欢喜，而是害怕，对即将到来的面试。她才毕业半年多，就要做面试官了吗？面试的时候该问些什么呢？她会不会镇不住气场，叫人看低自己不说，也看低了公司？　　她一路飘到了公司，王烨又成了那个背着手板着脸的王管家，他不紧不慢道：“简历我打包发你邮箱了，先过一遍，觉得不错的就回邮件约面试。” 　　李向来笑，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　　王烨又道：“提醒你一句，简历这种自己写来夸自己的东西，不能全信。好比场面话说得漂亮的人，不见得工作也干得漂亮。” 　　“叫来见个面，不就知道了？” 　　“那也不一定就能判断准确，面试往往也是预演过的，这个你应该也清楚。” 　　李向来当然清楚，层层筛选也催生了一大批研读面试经验的应聘者，其中不乏会识人眼色却难以工作出色的人。　　“那怎么办？” 　　“路遥知马力，干活儿见人心。”王烨耸了耸肩，又扶了扶眼镜。　　他知道自己讲了句颇有道理的话，禁不住昂起脖子得意起来。李向来暗笑，不戳穿他。　　原来招人也是一门玄学。李向来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翻出简历，瞬时喜上眉梢。这里头不少重点大学来的，甚至还有几个国外知名大学在读的，条件极好。她忽然像看花灯一样迷乱了眼睛。不过想起王烨的话，她还是稍稍定了定心神，细细挑拣出几个靠谱的回复。　　等到那几个人来，李向来忽然明白了王烨的意思。　　还没踏进办公室，其中几个小孩就已经打了退堂鼓，他们像从前无数个人一样，被这种工作环境吓坏了。这和他们脑子里关于俯瞰陆家嘴的豪华办公室想象全不相符：一间藏在居民楼里的小创业公司，在楼底下连个公司名牌也没有，讲直接点，甚至比人家发廊还不如，人家至少还有名有姓有百度地址。　　这退堂鼓打得合情合理。李向来明白，当初要不是自己直系学姐打了包票，她恐怕也不敢随便踏进这家公司。难得进了门的，看到这光景，调子也高了起来，翘着鼻子问为什么不提供交通补贴和五险一金，这不符合劳动法。　　“我们是初创公司。”在李向来哑口无言的当儿，王烨开口道。“明白什么是初创公司了再来吧。” 　　他们送走了最后一位面试者。　　李向来落在后面，闷闷不乐。一天下来，她总算明白，像大公司一样招人在这里是行不通的。她既憋屈，又羞愧，一方面对来面试者的态度感到不快，另一方面，又着实担心是自己虚假宣传，烦闷到最后，竟要对自己恼羞成怒。　　这一天，她怎么也写不出推文，到了下班时间，李向来决定不回去了，她借来田亦铭的帐篷，在厨房小厅支棱起来，晚点稍微洗洗脸，就打算合衣睡去。她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到田亦铭，她忍不住开口问，当初他是怎么会想来“到大海去”的。她知道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一伙实习生连工资都没有。　　田亦铭难得认真道：“日后想创业，得先打磨打磨，经人介绍，又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就过来了。” 　　他话不啰嗦，且条条在点。她忽然明白，这屋子里的人无论看上去多普通，心里某一块都是不安分不听话的，是本身就想干点儿不一般事情的人。　　不是他们刚好找到了一家正在创业的公司，而是他们在找一家创业公司，正好这家合心意。跟谈恋爱简直一模一样的。　　不过，至于她自己，她还是不能确定是否来对了地方。创业需要爱折腾的人，像她这样，戳一杆子才爬一步的人，真的合适吗？她知道，只要她在这家公司里一天，答案就写在她自己的工作里。真到了拖后腿那一天，大概不等她自己意识到，就已经被先谈话后开除了。　　她谢了老田，跑回到桌前重新编辑，发出第三次招聘启事。　　这次她去掉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公司照片，连罗曼·罗兰的招牌段落也删了去，仅仅留下一段关于“到大海去”的介绍。　　那是她自己理解的“到大海去”：“一艘寻找人生价值的理想之船。” 　　这次的推文标题是：“我们给不了你什么，但我们现在需要你。” 　　是我需要你，而不是你需要我。好多爱情就是这样，说是爱，其实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但勇于承认是我需要你而非你需要我的，少之又少。多没面子。但这才是实话。因为如此，所以我会真诚待你，也希望你能喜欢和我一起。　　扯远了，招聘需求的第一条，不是文笔好，也不是专业相关，甚至不是本科在读，而是：“认可我们的创业项目和理念。”她不再期待招个简历最漂亮的，经历最丰富的，而是要招最不寻常的，最不老实的。　　发完这条推送，她心满意足地去帐篷里睡了。夜里冷，借来的被子上有单身男人的味道，她无暇顾及，很快就因为疲惫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