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第十五章 海上胡杨

  眼看着公司账面上的数字一天天缩水,麓远挣扎了好些天,一条中华都抽干了,才终于拿起电话,跟父亲开了口。   创业这两年,他不仅花光了自己多年的储蓄,还欠了不少外债,身边能借的都借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电话里他才说了几句,就跟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哭什么,做生意,谁不得先过上几道坎,扒上几层皮,你这还算轻的。”   麓远一听,不哭了。他知道横竖都只有走下去,便厚起脸皮问道:“有办法可想吗?”   这电话挂了没过几天,婚礼上见过的胡伯伯就给他打来电话,说自己那边正好有一笔钱要用来投资项目,投谁都是投,让他这几天就带着商业计划书过去。用一笔反正都要送出去的公家钱,换老高的一笔人情帐,和小高公司的几厘股份,这笔生意换谁都得做,实在划得来。   电话里胡杨对麓远说:“这事没让你杨阿姨知道,好好儿干,等将来有出息了,让她悔青肠子去。”   高麓远听罢不禁皱眉。哪怕他是在用创业来证明自己,但也是要挑观众的,什么张阿姨王阿姨杨阿姨的,他全无所谓。只是现下,于他,没得选择。   他背个包就出差去了,这是很经常的事情,公司里没有人感到意外。少则一两天,多则十几天,该交代的都关照好了孟涛和田亦铭,他只要一心想如何把这笔投资拿到手就行。这是整个公司目前优先级最高的任务。   坐在高铁上,路边的风景从熟悉到陌生,再到似熟非熟。他有段时间没有回老家的城市去了。   祖亲早逝,在上海念书并且买了房子以后,几乎每年父母都会来上海过年,毕业以后工作忙,结了婚以后又开始了创业,连年都不过了,就更难得回来了。看得出,这儿是有些变化的。绿化,基建,人文,目之所及,都在向现代城市靠拢。   虽然和一切中国改革开放以后起步的城市一样,它面目模糊,很难从中分辨出自己的特色,连麓远记忆里的味道都稀薄了许多。但无论如何,也许可以算是一种进步。可这进步和上海比起来,又慢上了一大截,远远满足不了高麓远这样年轻人的需求。   胡伯伯的单位是家老牌国企,看上去跟麓远小时候见到的无异,但又隐约感觉很不一样。   他父亲离开这里有些年头了,一直没断了商业上的联系,如今父亲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和原来积攒的人脉也不无关系。不管什么企业,一直往上走,一定会碰到商业以外的东西,比如政治。   胡杨领着麓远上电梯到了办公室,他一路走得虎虎生风,倒完全没有中年干部的软塌劲,活脱脱一个民营公司高层。一进去,胡杨先是把麓远领到窗户边,给他指了指楼下的一处仍在施工的白色建筑,得意地说,他做主,弄了一个孵化空间,现在正在引进项目。   麓远探头看了看,那是一栋简洁的两层长楼,玻璃外墙,如果作办公室,一定宽敞明亮。但和他高麓远没什么关系。   他收回目光,转向屋内,看了看这间年头已久的办公室。他吃惊地发现,办公椅后的书架上,摆了不少有关创业的书籍。书架的顶上,还放了一幅画,画上是一棵奇特的胡杨树。   它粗枝盘绕,一半是金叶如冠,另一半却只剩几条斜逸的秃根如鹰爪一样伸向天空。   不知为何,这使他想到了一个词,但那词就在他嗓子边了,却怎么也出不来。   胡杨给麓远泡了杯茶,见他正盯着那幅画,道:“那是我父亲送我的。好看吗?”   麓远诚实地点点头。他继续道:“胡杨,耐干旱,耐盐碱,在沙漠里生存,‘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烂’。所谓活化石。”   麓远忽然茅塞顿开,那个词冲出了混沌来到了他的大脑:生命力。   他想说的,是生命力。   那张画,虽只是画了一棵树,但每一根线条,都让他感觉到一股喷薄欲出,难以抗拒的生命力。看着它,竟有种磅礴的感动在身体里冲撞,几乎要流出眼泪来。更何况,这还仅仅只是一幅关于它的画作而已。   他忽然想,等将来什么时候有空了,一定要开车去一趟西北,看一看那片寸草不生却生机勃勃的土地。   正在他出神的当儿,胡伯伯忽然开口劝他:“回到老家来搞吧。”   麓远一愣,没懂。他接着道:“我给你最大最好的办公室,有我和你爸,你还愁拉不来投资当不成老板?”   麓远愕然,一时心急,放下茶道:“胡伯伯,您电话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胡杨笑,拍了拍麓远的肩膀,道:“先喝茶,这是今年茶叶节上的冠军,还不错的。”   看麓远不动,他又道,“放心,答应好的事情,我是肯定说到做到的。”   麓远这才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胡杨满意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出去了肯定就不会再回来,浅水藏不住真龙啊。”   真龙?麓远差点呛到,一边咳嗽,一边连连摆手:“胡伯伯别这么说,我只是已经在上海搞起来了,那么多人,搬来搬去不方便。”   胡杨摇了摇头:“不解释,我明白。如果我是你,也一样。我也许还不会在上海,去BJ会更好点。那儿有吹牛侃大山的传统,也就有创业的土壤。但我这个孵化空间不能不搞啊,我们这里,也有想要创业的人哪。”   他有着老一辈干部的习惯,讲着讲着,就站了起来,背着手满屋子转悠。麓远的眼睛就跟着他,看他究竟打算话落何处。“你杨阿姨眼光浅,以为铁饭碗就可以吃一辈子,可是你看,这几十年,谁不知道只有迎上潮流才能一直处在不败之地,就算是国企,不好好搞,也是要淘汰的。”   麓远点头。   胡杨又补了一句:“更何况,现在要发展,就要看年轻人有多大的血性,多大的冲劲,敢不敢开这个头,做点我们做不出的事情来。给你一个支点你就能撬起地球,在当代,这个支点是技术。”   麓远又点点头。   胡杨看出他有些敷衍,开玩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胡伯伯只是在——像上海话说的那样——瞎三话四?”   麓远急道:“没有没有。”又道,“只是,胡伯伯,我心里真是着急。实话告诉您吧,我们公司账上资金,交了下个季度的房租,就只剩八百九十七块四了。别说开工资,就连一天的饭都管不起了。”   胡杨听罢,竟哈哈大笑起来。   麓远面上发热,心里不悦。   胡杨止住笑,道:“这比我最穷的时候,还多上八百九十七呢。四毛,我最穷的时候,只有四毛钱。”   麓远担心接下来他就要开始讲述自己的血泪史了,像所有他这个年纪的小有地位的人一样。   幸好,胡杨没有过度展示他的自恋。他只话锋一转,问道:“麓远,你的东西我提前了解过了,你能给我讲讲,为什么想做这个产品吗?”他竟是一脸虚心好学的神情。   麓远有些估摸不准,道:“这个,我一边给您看我们的商业计划书,一边讲吧?”   胡杨摆摆头:“就这样讲,我这屋子里没有投影仪,还得去二楼。你要是真想清楚了,嘴巴就能讲得清。”   麓远只能硬着头皮讲。   他不清楚眼前的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他既让他带上商业企划书来,又不让他放给他看,他既说要投他,却又不单刀直入谈条件,就这么慢悠悠地吃茶聊天,扯东扯西,叫他憋了一肚子的不痛快。这种故意端着长辈架势的人,最容易遭年轻人厌恶。但麓远不能抱怨,他急需这笔钱来救火,眼前人是他目前唯一能寄予期望的一尊菩萨。   麓远讲了有十几分钟,他讲的时候,胡杨一声不吭,只拿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下巴,像是雕塑一般,陷入沉思。   言毕,屋子里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胡杨才开口,因为太久没说话,声音都已经有些发嘶。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麓远,你要做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他接着道:“你想帮每个人都实现那个——”他顿了一下,“梦想,对吧?可是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梦想,这世界上三百六十行,每行里还有成千上万的小类,这还只是职业。假如人家想实现的不是事业,是家庭,生活,感情——无数的项目,你怎么帮?你这不是等于铺了一张涵盖全人类生活的网吗?”   麓远笑:“不是的,胡伯伯,我们只是在港口搭建一个服务中心,再列出一些航线的模板,在客户和他们所需要的资源进行匹配,在中间牵线搭桥,计划是用户他们自己定,用户自己创造内容,资源也是合作方提供。”   胡杨道:“这么说起来,你们干的事情相当于一个中介咯?介绍有梦想的人和能帮他实现梦想的人认识。”   高麓远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他两眼放光。   胡杨接着道:“可是中国人一向不待见中介。宁可花双倍的时间精力,都要省一点中介费。你们怎么赚钱呢?”   好了,回到盈利模式的问题来了,麓远刚提起的精神立马泄了一半。   这本来就是麓远他们项目最大的难题之一,是每回应对投资人都要被问,回答了以后又要被质疑的问题。如果是别人,麓远可能还会挣扎一下,说上几条他认为最有希望的盈利方法,但在胡杨面前,他觉得没必要隐瞒什么。   他诚诚恳恳道:“胡伯伯,老实说,我还没想好。”   胡杨道:“如果这样,你拿什么回报投资者呢?”   麓远心下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承认道:“我知道,这不是一个赚钱的项目。”   他想,这投资大概是泡汤了吧。   胡杨又问:“那你拿到投资,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麓远眼睛一亮,他对这点一直很肯定:“扩招,有人才能干大事。创业公司没有一样能和大公司比,要钱没钱,要地方没地方,要资源没资源,但有人就不一样了,如果能吸引最尖端的人才,就能跑得又轻又快,就能有足够的竞争力。”   “就像你说的,要什么没什么,人凭什么来?”   “粮草不用太多,只要充足,自有好马儿愿意待。”   胡杨笑道:“还缺什么职位?”   “IOS端设计师,还有运营推广的人,其实最好再招一些实习生,运营团队设计团队都需要,我们需要实习生干些执行的事情。”   瞎子都能从高麓远的脸上能看得出,钱虽然还没到账,他已经把怎么用都快想烂了。虽然胡杨明确告诉高麓远了,这是一笔不到两百万的小钱,但来之前,高麓远仍然兴奋得一夜无眠。   要是随便去创业者聚集的酒吧和咖啡厅里听一耳朵,旁的创业者一说起拉投资,好像开口就是朝着几千万要,还得是美金,10亿美元估值的独角兽公司是大家共同追求的目标。   但高麓远知道,那是做梦。   在创业的最开始,什么资本积累和创业历史都没有,投资人看不到希望,凭什么白给你钱?没有人想做冤大头。这一百万两百万的,对有的创业者来说,就像一百块两百块一样,不值得稀罕,但对高麓远和孟涛他们而言,这已经是天降横财了。创业第一年也许还有奢想,现在就只要活下去就好。   胡杨抿一口茶后又道:“小远,你这个东西有别人做过吗?”   麓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也站了起来,颇有些激动,急切道:“胡伯伯,我们这个是原创的。在中国,你能见到的所有社交网站,基本全都是copy国外的模式,但我们这个一定是原创的。我在外网搜过,没有一模一样的。也许有类似想法,但也都有很大的不同。”他顿了一顿,认真道,“这正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胡杨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没人做,是不是本身就意味着它不被人需要呢?我听很多年轻人讲一句话,站在风口,猪都会飞,社交网络的风口别说追赶了,它不是老早就过了吗?”   麓远鼻子里轻哼一声,打断道:“往往等人们开始追赶风口的时候,风口就已经过了。”   胡杨一抬眉,道:“喔?此话怎讲?”   麓远道:“胡伯伯,我年纪轻,如果说得不对,说得不好,您别怪我。”   胡杨道:“你只管讲。”   麓远点点头,道:“互联网产品都在同一套规则上运行,尤其是互联网社交产品,它不属于发明,最多属于发现。换句话说,比起发明,这更像艺术。而对于艺术而言,平庸是没有意义的。您瞧,就像电影,它的出现一定需要一部摄像机的发明,就像互联网产品需要一部电脑,一张万维网的发现奠定基础。你做什么样的互联网产品,就像是你拍什么样的类型的电影。你一定要做这个类型的领军人物,否则就没有人关注你。您一定知道达维多定律,一个创业者必须成为开创者,他才拥有创业的价值。”   他停了停,又道,“在我看来,风口就是个伪命题,我们是为将来服务的。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创业最忌讳的就是追赶风口。风口是为现在存在的,甚至一定程度是滞后的,当它被看见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追赶的必要,它是react,而创业者要更active.好比人们现在讲究理性,追求科学,崇尚严谨,绷到了一定程度这根弦就会断掉,物极必反,人们会开始厌弃理性,浪漫主义时代就到来了。我们这个项目就是为循环往复的下一个人类周期而存在的,那个时候,人们都会看到泡沫以外的真正价值,意识到沉淀人生的必要性。我是这么相信的。”   胡杨一直微笑着认真听,话落音后,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鼓起掌来,道:“说得好。”   他停下,又道,“小远,那你最后再告诉我,什么是梦想?”   又来了,麓远头皮有些发麻。他做过多少次路演,见过多少次投资人,就被问到多少次,你觉得什么是梦想。一路问到如今,要说他没有怀疑开始这个项目,那是虚伪。   他只得道:“胡伯伯,我其实也不是要做梦想,这其实算是个人生规划,就是,引导人们规划长期人生,用大白话说,就是让大家给自己定个长期目标,不要活一天是一天,走一步看一步。”   胡杨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人不喜欢奋斗,不喜欢规划自己,他们努力工作挣钱的最终目的可能就是可以过那种,像你说的,死人一般的生活。”   麓远不吭声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答道:“我还是觉得,这只是少数人。”   胡杨终于停下来那连珠炮似的审问,朝他点点头:“好,不啰嗦。我一会儿就叫秘书带你去签合同。”   麓远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合同?”   “这个你们叫,投资协议,对吧?”   “不用做尽职调查?”   “这是什么?”   “就是调查我们公司的数据财务等等,综合下来衡量公司估值,看看是不是符合你们投资要求。”他难以置信对方居然不知道。   胡杨大笑一番,道:“形式还是要走的,不过这笔钱我可以说了算,你们公司社会价值很大,理念好,上面一定会同意的。”   麓远喜不自胜,竟露出小孩神态来,好像考了第一名即将得到父亲奖励似的。   这和上一次在跃洋的体验截然不同,如此轻易,让他有种做梦的错觉。   胡杨一把搂住高麓远道:“走,今天胡伯伯请你吃饭!记得,等将来上市了,要好好谢谢胡伯伯哦!”麓远这会儿感觉到有些不适了,皱起眉头。他不喜欢投资人过多干预自己的想法。但显然眼前的金主是个新手,他不像是要投资麓远的公司,更像是要投资一个他自己理想中的公司,投资一个他需要的公司。   对于高麓远来说,无论如何,公司活过来了。   虽然违背了自己的创业初衷,心里屈辱不甘和如释重负搅拌在一起,百味杂陈。但麓远也宽慰自己,总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还回去,商人就是不怕丢一时面子,先借后赚是永恒的生财之道。   只是手里这个项目,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生财的主。他只觉得自己头顶有块海绵,刚开始的时候轻飘飘的,随着创业的时间增加,竟然一天天吸满了水,越来越沉。   拿到投资的当天,他连夜坐车回到了上海。   胡杨要留他在附近最好的宾馆住一晚,他谢绝了。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他的家了,他想回上海。那晚整节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还是看着窗外,漆黑一片,自己小小的影子孤零零倒映在玻璃上,格外清晰。他浑身热乎乎的,氤氲着难闻的酒气,头一歪,躺在座位上睡着了,直到列车到站,乘务员收拾垃圾的时候才把他从座位缝里捡出来,他实在睡得太熟了,全然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滚落了下来。   几经折腾,终于到了公司。他想过是回自己的小家还是来公司,但一想,这个点,文敏肯定睡了,回去要是弄醒了她实在麻烦。等他拧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里两点了。   他一推开门,迎面便看见比白天更显空荡的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影。那是还在自己工位上的田亦铭,以及站在白板前写写画画的孟涛,那上面已经被孟涛写满了一堆东西,都和接下来的推广计划有关。他们听见声响,转过头来齐齐望向他。   孟涛捏着嗓子道:“欢迎回到凌晨两点俱乐部!”   麓远先是一愣,而后笑了下,提起右手的公文包,拍了拍,仿佛能听见里面合同的回响。那边俩个立刻明白,伸出拳头在半空中碰一下。这便算是庆贺了。   孟涛回头对他笑,轻柔道:“辛苦了,快去洗洗睡吧。”   麓远还有些头晕,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径直上楼去了。   如果放在一年前,他们绝对不是这个反应。   拿到一笔投资必定是天大的喜事,他们一定会立马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先带着大家去饱餐一顿,喝得酩酊大醉,把不省人事的先送回公司,剩下的人再去KTV开个通宵包间唱到天亮。   如今他们偶尔还会这样,但只是在项目取得了什么重大进展,或是一个有收获的活动结束后,不是现在。   他们意识到觉得拿到钱不仅不是目的,而仅仅是开始,它意味着从此创业不再是你们团队内的事,你对别人也有责任了。虽然麓远和胡杨之间没有签什么对赌协议这种更加具有压迫力的文件,但他也知道,这并不是天上掉馅饼,吃掉这块馅饼一定是有代价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车上饱饱睡了一觉,夜里反而睡不着了。   麓远痛快洗了个澡,把一身臭衣服都放进洗衣机里以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干脆起来,拧开孟涛房间的门,坐在他的床边。孟涛刚睡下,但已经快要昏过去了。   他对他说:“这次可能是背水一战了。”   孟涛梦里迷迷糊糊,嘟囔着:“战战都是背水一战……”话没落音,呼噜声便响起来。   麓远叹了口气,他知道,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