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第十四章 是哦,晨会。

  睡晚了,自然就会起晚。   向来不知道第多少回像个撒了手的哈士奇一样狂奔至即将离站的公交车,冲进地铁站,又冲出地铁站,在距离公司一公里的林荫道上几乎脚不沾地,掠过全家门口的时候,连早饭也来不及买一份就唰地闯进公寓楼,把楼下严师傅吓得眼镜几乎掉地上。她一顿猛摁电梯上行键,一溜烟钻进电梯厢,28,关门关门关门。叮咚,电梯到站,开门开门开门,滑翔出去,径直飞进敞开的公司大门。签到成功!好险。   “李向来,你这样是很危险的。”王烨扶了扶眼镜,动作像极了她高中的班主任。   有他在楼下看着,高麓远就大可以自己一个人安心地在楼上房间里办公了。   “不会,我路上很小心。”向来说。   王烨摇摇头,“不是说你有人身安全,是说你这样下去——”他敲敲进门处的小黑板,黑板上写着公司所有人的姓名,李向来仨字屁股后头跟着迟到次数:三。“这样下去,两千块工资就没啦。”   她一看,现下已经没了八百。   万恶的资本主义家王扒皮啊。看着大多数人屁股后面都干干净净,李向来恨恨道:“知道了。”   还好有乒乓陪她。这个小屁孩就住在公司里,还愣是起不来,田亦铭好心叫他,他还有一大把起床气撒,干脆就任他睡去了。不过他早就迟到五次了,达到了迟到罚款的上限,自此也就破罐破摔,多睡一会是一会。   新的晨会正式开始了。   老陈第一个,他是在昨晚给孩子读完故事后,抽了十分钟找了一个视频,现在半个人陷在自己的工作椅里,一只手搁在鼠标上,指头轻轻一点,给大家放了一个某位手机创始人的演讲视频。   视频放完,底下有人发出嘘声,讽刺道:“哟,一大早起来就给我们看脱口秀呀?我去年买的手机还没发货呢!”老陈定睛一看,竟然是马丁。   照说马丁性格好,从不阴阳怪气无事生非,这会儿竟然一反常态,倒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意外。也难怪,他正是对家品牌的忠实拥趸。   老陈瞥了他一眼道:“人家的产品这回可拿奖了,就前几天的事。”   这事李向来也听说了,那个奖含金量挺高,同它一道拿奖的是万众瞩目的一款智能手表。   “那不影响我觉得它垃圾。”马丁微笑着嗤之以鼻,像是绅士骂脏话,你都怀疑这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连带着跟它一道拿奖的那个,我也不看好。”   大家这下算是长了见识,今后可别说性格好的人没脾气,人家只是一肚子想法没说出来,真要踩着这个雷了,才知道是个响炮还是个蔫炮。   “来来来,辩起来!”乒乓看热闹不嫌事大,带头鼓掌起哄。   他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前天还在因为要不要有晨会这个东西而闹得不可开交的事情。麓远则抱着胳膊,站在靠近楼梯的角落里,几乎大半的人看不见他。此刻他心里大为畅快——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只要让团队交流起来,哪怕是出现争吵,也比死气沉沉来得好。   只是在座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二位先开火,他们一个德高望重,一个踏实肯干,都是个低调人,不像田亦铭和乒乓一对嘴炮冤家。他们俩争辩起来,一个懒洋洋,一个笑盈盈,辩得一团和气,十分催眠。   仔细想想,这对立里头其实大有文章,先是体现两人不同的产品观,后头也隐藏了他们迥异的价值观。老陈年纪长了,见得多了,对人对事也渐渐宽容了许多,这理想主义的旗号在他看来,就是自己的青春,是易碎却值得保护的。马丁正是血气方刚,较真的年纪,见不惯有人讲大话讲在前头,后头步子跟不上,掉坑里也是活该。   可他们都来了“到大海去”,这让人有些费解。尤其是马丁这样的踏实派,理性派。   照理说,“到大海去”可是个比拿手机更不着调的产品,甚至可以说一点谱都没有。它从理念到产品都是虚无的,连让人拿到手里真切去感受、去评测,都没这个机会。   这会儿两人正进入到了“理想主义”的辩题。   马丁率先说道:“理想主义我不反对,我反对的是狭隘的理想主义。按照这位的说法,就好像理想主义有什么入场券,而且是他个人发售的,先到先得,售完即止,没拿到他认证的人就没资格说话一样。要我说,理想主义就像H2O,它完全可以是不同形态的,热了可以变蒸气,冷了可以结成冰,正常状态下是液态,掺点杂质还可以是云雨露雾。这才是理想主义。搞一言堂,奉己贬人的,嘁,实在太没出息了。”   众人鼓掌。   老陈也点点头,回道:“你说得对。他这人就是爱说大话,嘴上没门儿,这毛病得改,谁洗也不好使。但是话说回来,一个这么傻逼的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份上,能做出一个有那么多人认可的产品,能拿到一个别人都拿不到的奖,能把行业的某些标准往前推动那么一点点,别人不说,我可做不到。比我强的人的话,我都会去听一听,多少也有点启发。”   “至于理想主义吧,我觉得就是一张幌子,他定义不了,咱也定义不了,咱们有时候看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了什么,也不要看他做出了什么,而要看他打算做什么,正在做什么,要看他做事的态度。就跟咱们网站上的用户一样,他们写的那些个目标,还有咱们自己写的那些个目标,一定能实现吗?几乎不能,不能又怎么着呢?我干我喜欢干的事可能成不了,我干我不喜欢干的事也可能成不了,那我还不如去做我喜欢做的,至少自己舒服。要我说,批评一个下了苦气力干自己喜欢干的事的人,对这个社会是有很大伤害的,让整个舆论环境变得太苛刻了,这样就没人敢做事,一做不好就被骂,看客都跟家长似的。”   “再举个例子,我们家原来有个邻居小胆儿,他的一只右手因为出车祸没了,人家问他将来怎么打算,他说他想打篮球。他可没有了一只手!还是右手!但他就想打篮球,你怎么办吧。你能不鼓励他吗?你知道他可能打一辈子也打不出个什么花花来,还会天天在球场上被手脚完好的人欺负,甚至欺辱,但你就忍心让他这么放弃自己唯一的爱好吗?要我说,理想主义就是一个人的态度,这态度可能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都说不出个三二一来,但是旁人能看出来,他愿意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愿意犯傻,这就是理想主义——”   他话音未落,便赢得了更响亮更汹涌的掌声,人们拍红了巴掌,吹起了口哨,大声喝彩起来。   就连对方辩友马丁,也忍不住拍桌大笑,为老陈这一番极费口水的发言鼓掌叫好。   要不怎么说,做了父亲的人,一颗心能比女人的还软。老陈这番话,没有哪个二十多岁的单身男青年能说得出来。   年轻人慕强。   其实本来按道理说,像老陈这样有实力的程序员,秉承传统理工男思维,也是根本瞧不上这种实力比话术矮一截的创业者的,但他居然为其说话,还说了这么多。   人真是复杂,人们想。这算是一个怪象,二十岁出头的人常常发现三十以上的人比自己还幼稚,三十岁的则会觉得二十岁的孩子怎么都老气横秋,只有等二十岁的人自己到了三十岁以后才会慢慢发现,越活越单纯是常态。也许是物极必反,也许只是观念跟不上了,只好放弃。   “小胆儿最后怎么样了?”吴涵问。   老陈嘴巴讲干了,正抱起自己的保温杯咕噜咕噜往嗓子里灌茶,听到吴涵问他,便先停下来,用手背擦擦嘴角残余的茶水,道:“小胆儿啊,小胆儿没了。”   大家一惊,立马噤声,吴涵眼睛里一下就灌满了泪,差点哭出来。   老陈见玩笑有点过火,赶紧澄清:“咳,小胆儿是我编的。”   一听这话,大伙儿一片哗然,先前的感动都错付了,恨不得挨个抡拳头揍老陈一顿。   吴涵忍不住道:“你啊你,你跟视频里这人有什么区别!”   他倒没脸没皮地笑着道:“不过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小胆儿这种人存在。也许就在我们‘到大海去’的用户群里也说不定。”   这一来,倒也没人好再说什么了。   大家知道,他说得的确在理。老陈家隔壁有没有小胆儿不紧要,重要的是这世上一定有一个小胆儿,也许就在他们身边,就是他们的同学,同事,同小区的人,就是人群里那个一直被瞧不起的人。他可能有些傻,有些笨,甚至有些烂,一点儿也不正经,但身为作壁上观的看客,人们应该警惕自己对“小胆儿们”的恶意,至少在群起而攻之的时候,脚下留情。   那份宽容是留给别人的,也是留给自己的。事情成不成,时间自然会告诉他,但人心凉了,一时半会就很难再捂热乎了。   于是,这场陈马之辩以双方尽情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并充分尊重对方的观点的大和谐结局告终,二人自进入公司以来,从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以至于嗓子哑了一个上午没好。其撺掇者高麓远见目的达成,总结陈词一番后,心满意足地上楼工作去了。   新的一周就这样开始了,不得不承认,大家或多或少,都觉得自己脑子比往常的星期一活泛了许多,面上也神采奕奕。   第二天轮到向来,她心里有了底,便决定放一条篮球明星科比的励志视频。她知道公司里颇有些詹姆斯迷,这一放,自然又有一场好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