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崩坏

第十四章 崩溃前夕

  这次出差比想象顺利,三个人在周天半夜到达,周四早上便坐上了返程的动车。   的确如张弛的计划,三天就完成了,但这不是由于他做的工作有多么急迫和拼命,而几乎是小邓和小胡的功劳。   他们看到张弛人鬼难辨的模样,心里担忧起来:万一张弛在出差中出了事怎么办,他们两人不想见证、也不想面对这样的情况。要是真出了事,两人就算没有责任,也会多些心理负担。所以,他们没有商量,便默契地把这些任务都扛了起来,主动地加班、汇报、开会,很快便解决了搬运机的问题。   当然,他们不是仅仅改进了张弛的方案,而是直接将它回炉重造,从头到尾都升了级。张弛对此并没有不悦,因为他此时已经顾不上面子了,他需要花很多力气和自己的病痛作斗争。   出差的这几天,他一边渴望睡眠,一边又恐惧睡眠,因为一但睡着,层出不穷的噩梦便开始轮番攻击他。   到家那天,他又做了整夜的噩梦。   梦中他闯进了无数个诡异场景里:张总和李博士肩并肩站在他的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们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什么也没有,让他感到后背发凉,四肢僵硬得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许多同事冲到张弛的工位上,穿过他的身体、钻进他的大脑,大声将他的所有笔记、经历、想法读出来,嬉笑、嘲讽着,每一份属于他的东西都荒唐至极,他无助到快要崩溃;他的家里插满了白色的旗子,妻儿坐在白旗中央,像往常一样朝他挥手、打招呼,可嘴上却说着‘再见、再见’...   他无力从这些可怖的场景中挣脱出来,只能任由种种极端的感情从他身上碾过,每一分钟都如水深火热般让他煎熬。   清晨,闹钟响了,但他仍然闭着眼——看上去像还在熟睡,可实际上还在噩梦中挣扎。   妻子起身,看到他的胸口在有规律地起伏,便悄悄把闹钟关掉,没叫醒他。   过了十分钟,妻子又冲进卧室,大力把他摇醒,“张弛,快醒来,妈出事了!”   自从一个月前的那次发烧,老太太的身体一直没完全恢复。当时张弛的妻子也只请了一周的假,照顾她退了烧便回去上班了,后面由亲戚帮忙照看着。   事情发生在她出院以后,每天仍然有咳嗽、气喘的症状,本以为吃药加休养便可以恢复,没想到咳嗽越来越严重。有天,她的侄子顺路看望她,竟然看到她的领口和毛巾上都有暗黑色的血迹。亲戚们连忙又把她送到医院,可县城的小医院查不出什么,只是叫他们赶紧送到市里的三甲医院。他们做不了主,这才给张弛的妻子打电话。   “我妈的病肯定得看”,张弛又生出一口气吊着,使他强行振作起来,“但是我不好请假,工厂要是还有事,全都得我负责...”他无助地抬头望着妻子。   “行了,我再请个假回去看看。”妻子又气又无奈,“但是我告诉你,你最好把身体养好,我可没办法同时照顾两个病人!”   “好,我知道了。”   两天后,张弛的身体依旧糟糕。白天他头晕和腹痛,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只有和别人交谈时,能勉强打起一些精神;晚上失眠和噩梦反复折磨着他,让他不能好好休息。有时半夜醒来,看到家里空荡荡、静悄悄的,他意识到现实也快变成了一场噩梦,便顿时感到深深的绝望。   第三天上午,妻子传来了消息:母亲确诊肺癌,还有治疗机会,但是要住进ICU,每天的花费将近1万。   听到消息后,张弛仿佛从云端突然跌落到地面,整个人都清醒了,本来脆弱的神经全部兴奋起来,身体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拿着手机,在公司楼下来回踱步,神情激动地一直念叨着什么,而电话那头的妻子什么也没说,她需要张弛做一个决定。   在张弛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了,只是他需要一些时间,来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终于,他颤抖着,“怎样都得试试,她是我妈。”   挂了电话,母亲苍老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今年过年因为领导申请项目,他留在公司写申请书,只有妻儿回家探望了几天,其他节假日也基本都在加班。他忽然感慨自己虚度了很多时间,心中对母亲充满了愧疚,可忙碌的生活一直停不下来,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样活着的意义。   他在草坪上站着,白晃晃的阳光直射进他的眼睛,令他感到一切都是那么地苍白和虚假,好像噩梦中的场景真的照进了现实。地面被照得发白、发虚,玻璃被照得快要融化,路过一些散步的人,也好像鬼魅一般,轻飘飘的。他听不见任何脚步声、谈话声,只听见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咚咚”、“咚咚”。   他走进电梯,幽暗狭小的空间令他喘不上气,突然,胃里一阵恶心,有什么东西要翻涌出来,又在喉咙处被挡下了。直到坐到工位上,他才感到后背和大腿处一片湿凉,他的衣服早已汗透了,就像笼罩着他的痛苦,又重又黏。   母亲住进ICU已经三天了,张弛的时间慢到了极致。每隔几小时,妻子就会发来母亲最新的情况,有时还会附带儿子的消息,让他控制不住地牵挂、担忧;每隔几十分钟,他就要去开一个会,或是叫小邓小胡来汇报,或是和其他组员讨论一些无关的信息,又或是运气好碰到了张总,就向张总汇报进展,总之他不能让自己闲下来;每隔几分钟,他又要去翻一下手机和办公软件,因为总是担心漏掉了某个重要的信息,有时明明无事发生,他却感到莫名地恐慌,常常幻想出一些棘手的事情,等他真正去解决时,又发现它们根本没发生,他陷入忙碌和痛苦。   工厂没有传来异常报告,但张总提前交代过,他们接下来需要设计和研发后续的改造方案,准备下个月再前往工厂部署。张弛将张总的话记得很清楚,他一贯这样,所以他正在严格按照张总说的去执行,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份工作。高压之下,他坚定地将‘请假’、‘被裁’和‘失业’三者联系到了一起。   小邓和小胡不明白张弛遭遇了什么,但从前几天出差,就看出了他的状态不正常。   尽管在与他们开会时,张弛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和专断,可是从他越来越迟钝的反应、不时出现的那种呆滞、恍惚的神态,以及走路时不再是快速地“一抖一抖”,而是缓慢地“一顿一顿”的步伐,就很难将这个人同之前的那个张弛联系起来。   他绝望地在公司苦熬着,每天都会生起请假的念头。他偷偷向人事打听过,请事假是没有工资的,年假也只有三天。不过,被扣工资倒不是多么严重的事,他还要考虑张总。最近张总对他的期望很高,每次向张总汇报,他都会得到极大的认可和鼓励,并且被安排接下来的任务,这让张弛很难开口。最让他有心理障碍的,还是来自他自己的、对休息这件事的不安。   白天的他在焦虑和纠结中恪尽职守,到了晚上,他又会在强烈的负罪感中失眠。病危的母亲躺在ICU,可他还在公司忙忙碌碌,他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自己的抱负,还是怯懦。有几次他气愤地坐起来,在心中痛骂自己,命令自己明天就去请假,这个想法一旦坚定,他便感到浑身轻松。对了,这就是他应该做的事,那是他的母亲。   请假的决心在夜里使他坦然入睡,可就像湖面的薄冰一般,又在清晨醒来时悄然消逝,融化得似有若无了。他日复一日地陷入焦虑和纠结,谁也不能拯救他。   今天的他和往日有些不同,早上一睁开眼,他便感到后脑勺似乎联通了心脏,“咚咚咚”地响个不停。穿衣、洗漱、吃饭...不论干什么,脑袋里都像打着剧烈的鼓点,让他止不住地心慌。   骑单车的路上,电动车和汽车发出尖锐的喇叭声,好像要把他的耳膜刺穿,红绿灯隐藏在雾霾和尾气里,在远处看是朦胧一片,走近了又忽然变得鲜艳而狰狞。地铁进站时,拥挤的人流仿佛在抬着他前进,男男女女穿着灰黑色的衣服,令他感到自己也消失在其中。到了公司楼下,视野中所有事物都在晃动,蓝天白云高的可怕,草木的颜色和气味都使他眩晕。很快,他的胃里开始翻涌,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甩了甩头,又拍拍胸脯,尽力使自己清醒过来,马上还要和张总开会。   一走进办公室,张总在茶水间便叫住了他,“张弛,去一下我办公室。”   张弛包都没放下就走了进去,发现几个团队的负责人已经在里面了,看样子今天的会比较随意。   李博士看到张弛,又一次被惊到了,瞪大了眼睛问道,“张工,你的脸...你身体还好吗?”   “啊。”张弛愣了两秒,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我、我没事。”   其他几位同事见状,都默不作声,办公室的气氛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张总接完水进来了,脸上挂着一丝雀跃,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罕见地露出了微笑,“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些成果要一起庆祝一下。来,李博士先来说一下吧。”   李博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黝黑的脸庞透出红色,“感谢张总的支持,经过这些天的努力,我们参与的国家课题,已经顺利开题了,接下来的任务就简单得多。还是要感谢一下张总和几个小伙伴的支持,要是没有他们...”   “行了”,张总打断了他,“李博士不要太谦虚,要不是你申请到这个课题,咱们哪有机会和那些单位合作,以后只要有联合申请项目的机会,咱们就都去试试。”   “好的,那是一定的。”李博士说。   张弛坐在角落里,他们的对话让他的头越来越痛。   “还有几个项目的进展都很不错,赵工负责的机器人柔性材料研究,已经在实验上取得了成功,再测试几个阶段就可以部署应用了;还有李工的电池动力系统改造,已经和甲方签上合同了对吧?”   “对。”另一个角落里,一副陌生的面孔回答道。   张弛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了,他的头好像一个大铁块,又重又烫。   “好,这个合同期限是三年,又拓展了一个新方向,以后咱们的队伍一定越来越庞大。还有张工的工厂设备升级,现在已经顺利完成了第一个阶...诶,张工,你怎么了?”张总的视线第一次落到张弛身上,诧异地发现他脸色苍白,肩膀在微微颤动,像冰天雪地中一只落水的鸡。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张弛在这样的状态下竟然还能和人交谈,“哦,张总,我可能是有点感冒,没、没什么大问题。”   张总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关切,“我知道你们的工作量一直不小,早就说过不用太赶,现在你们的进度已经提前了,该休息就休息,明白吗?”   “明白,张总。”尽管张弛的脑袋血脉喷张,但两片薄嘴唇还是没有一丝血色。他用不安的眼神望向墙壁、地板、垃圾桶、别人的裤腿和鞋子,心中在琢磨什么时间向张总开口,他必须得请假了。可现在这么多人,他这副样子未免有些太狼狈,也太难堪。   “行,今天晚上咱们一起去吃个饭,所有同事都去,就当是团建了。你们...应该都有空吧?”张总环顾办公室内的五六个人,最后目光又落在了张弛身上。   “我可能...”张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又目光涣散地对所有人说,“我...我想...我想请个假,回家看我母亲,她住在ICU...已经五天了...”   话还没说完,他便直直向前栽了过去,整个身子撞到了茶几,然后又向左边倒在地上。   李博士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把他扶到沙发上躺着。   有人帮他捡起书包,看到四五瓶药和几张揉皱的纸从包里掉落出来。有人拍他的脸颊,他便睁一下眼,可是貌似听不清别人的问话,更说不出一个字。有人想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张总命令他就在这里打。门外有人听到了动静,想进来看看,也被张总关上门挡了回去。   李博士和几个同事观察了一番,基本可以确定,张弛是发烧了。他们拿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剩下的就是等医护人员到达。   办公室里不再手忙脚乱,现在变成了鸦雀无声。张总松了口气,脸色仍然阴沉,“大家引以为戒,不要因为工作影响了身体。”   没有人回答,张总也没有再讲话。   张弛被送到医院时,体温已经接近40度,他挂了一上午的吊针,意识一恢复就回家休息了。他发现自己被批了一周的病假,手上的工作暂时转接给了李博士,便立马买了回老家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