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崩坏

第十三章 错误与混乱

  工厂改造的进展迅速,张弛对此还算满意,他决定听从两个月前张总的建议,多加些人手进来,好让工作推动得更顺利。思来想去,小黄是最佳的人选。   小黄的大眼睛又恢复了当初的神采,但尴尬地挠了挠头,“张工,那个,我可能没有时间再参与其他项目了。我最近被张总调去协助李博士,他那个项目急需人手,最近大家也都在加班加点...”   “哦?那个项目,是之前的市重点吗?”张弛问。   “不是,张总没跟你...”小黄迟疑了一下,“嗯...大概上周吧,李博士申请到了一个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课题负责人,是做超高精度工业视觉检测的产业化示范的,听说光李博士负责的这个课题,经费就有1200万。牵头单位是华清大学的国家实验室,其他单位还有...”   一阵头晕忽然袭击张弛,让他有些听不清了。他的前胸和后背开始冒虚汗,深呼吸了两次,才继续进入这段谈话。   “...反正,张总很高兴,也特别重视,这一周都在和李博士去各个单位出差,然后让我和小高这边尽快做出方案,所以...”   “哦...哦...好。”张弛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同时回避了小黄的眼神,看向别处,然后又转过头,“行,那…我再找找别人。”   他明白了,张总不是真的在夸奖他,而是由于公司的业务量骤增,需要在同事中树立一个劳模,让大家向劳模看齐,好提高工作效率。领导在意的,始终都是更能带来价值的人。   小黄回去后,张弛又在会议室独自坐了十分钟。对于张总的意图,他不能有想法,也不会有想法,只是感到有些无措,唯一能给他带来希望的一根线断了,现在的他抓不住任何东西,如同一个人在激流中挣扎、漂浮。   安安的幼儿园开始了秋冬研学项目的报名活动,项目从高到底共三个档次,供家长们自由选择。   张弛和妻子拿到宣传手册,看到第一档是《极光童话:北欧冰雪王国创世营》,5万元每人,核心地点有挪威特罗姆瑟、瑞典基律纳冰酒店和丹麦哥本哈根设计学院;第二档是《少年禅心:日本古都匠艺传承之旅》,3万元每人,核心目的地有京都、奈良和飞騨高山;第三档是《沉睡的宝藏:丝绸之路儿童考古预备营》,1万元每人,目的地有陕西历史博物馆(特邀专家课)、汉阳陵考古工地、敦煌壁画摹制工坊。每个项目下都有几大段的游玩介绍,从体验深度到附加价值,都宣传得令人眼花缭乱。他们俩没有仔细研究,很快便做出了选择。   入睡前,张弛在脑海中算了算这两个月的开销,在幼儿园上花的钱是最多的。存款的减少让他倍感压力,妻子也在一旁抱怨,去趟陕西竟然要一万块。   “这样的游学活动,一年有几次?”张弛问。   “至少两次,秋冬一次,春夏一次。”   “要是没什么特别的,就不参加了吧,我们抽空也可以带他出去玩。”   “所有小朋友都去,我们不去,别人会怎么想?”妻子侧过身,认真地对他说,“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船,最好坚持下去,不然上不上下不下的,对安安影响不好。”   张弛叹了口气,当初确实是他想要好好栽培儿子,才选择了这所贵族幼儿园。如今学校的开销再多,也只能咬牙挺着。   他恍然惊觉,前几个月的自己还斗志满满,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儿子超越自己,可现在却因为一万块的研学项目,悄悄生起了退缩的念头。   “不,不是钱的问题。”他提醒自己,只是工作让他有了危机感,从而和工作关联的所有事,都变得摇摇欲坠了。   张总含着鼓励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耳边响起所有人的掌声,小黄的话语、1200万经费、宣传手册…通通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中轮番上演。   半夜四点,在越来越强烈的恐慌之中,他又失眠了。   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帘缝、门缝中能透出一些晦暗的光。妻子在身边熟睡,传出的均匀呼吸声让他不敢多做动作,以免发出声响。他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感到自己正处在一个绝望的谷底,除了拼命往上爬,他什么也做不了。   周天上午,在妻子的强烈要求下,张弛勉强同意去医院做个胃镜。   为了确保张弛不阳奉阴违,妻子也跟着一起去。   “我告诉你,你再不重视起来,身体迟早要垮!”妻子一边拉着他在人群中穿梭,一边训斥,“挣钱是重要,但也是个持久战,哪能像你这样没日没夜地拼命?吃药都不管用了,还不来医院看看。”   “行了,这不是来了吗。”张弛有些烦躁,他在担心前两天工厂给出的测试报告,里面有一项的运行结果有问题,目前一直没找出原因。   “早该来了”,妻子带他走到签到机前,“把身份证拿出来。”   张弛递给她。   此时,他的电话响了,是张总打来的。他像条件反射一般,立马切换到工作状态,胃也不疼了,撂下一句“我去接个电话”便匆匆往门外走去。   “诶!”妻子刚刚才刷卡签了到,还有1个人就排到他了,可是张弛连头也不回。   这通电话只打了两分钟,但他并没有返回来。妻子只在手机上收到一条微信,“有点事情,要回公司处理。”   此时喇叭正一遍遍叫着张弛的名字,她只能气得原地跺脚,然后也匆匆离开了医院。   电话里,张总言简意赅地说了现在的情况:搬运机出现故障,新的六箱产品全部被损坏,即刻排查,尽快解决。   张弛马不停蹄地赶到公司,小邓和小胡已经到了,正对着工厂最新发来的报告,小声讨论着。   “是什么原因?”张弛急匆匆地问。   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张弛心生疑惑,连忙坐到电脑前,也打开一份报告细细检查。   在输出日志中,他发现了问题所在,那是他亲手设计的抓取判断算法——根据包装盒表面的纹理特征来判断是否抓取到物品,在设计和测试阶段,流水线采用的包装都是有图案的,却没想到现在换了一种纯色的包装盒,而纯色的图案会被算法判断为未抓取到物件,夹具也因此立即释放...   他的脸颊发烫,手心也冒出一层汗,这是个很低级的错误,仅仅用包装盒的视觉特征来判定抓取,太不可靠了。回想当时的情景,他设计这套算法的时候,一边还在研究焊接机的移动速度问题,再加上身体欠佳、休息不够,才会在匆忙之中给出了这个如此脆弱的方案。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张弛“咔哒、咔哒”点击鼠标的声音。   “咳...”他清了清喉咙,起身对小邓和小黄说,“这个问题需要立马解决。小邓,你去和工厂联系一下,确认新的包装外形。小胡,你根据外观重新设定一下视觉阈值,把现在的方案修改,尽快恢复产线。”   “然后”,他双手撑着桌子,压低声音来掩饰自己的难堪,“我们需要重新设计一下夹取的判定方案,不能只依赖视觉纹理,压力传感器、力矩信息都考虑进来...”   “好的。”俩人同时回应,随即便埋头开始了工作。   虽然他们面无表情,但张弛仍然感受到了一种混合着不屑和审视的微妙情感。   尴尬之中,他怨恨自己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不仅在下属面前丢了脸面,还让张总看到了自己的过错。他感到胸部一阵发虚,肠胃在隐隐抽痛,痛得他冒汗,从脖子一直凉到后背。   此时,张总又打来电话,张弛忍着痛,一步一步走到办公室外面接听。   张总严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张工,工厂那边说产线已经暂停了,损失比较大,你们尽快过去一趟,把问题解决了。现在找到原因了吗?”   张弛羞愤交加,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张总,找到原因了,是我方案设计的有问题,我们正在处理,先想办法恢复生产,然后…”   “好,尽快解决。”张总冷冰冰的话语打断了他。   “好的,张总,我们今天就买票过去。”   “嗯。”电话被挂断。   令他感到一丝松快的是,张总似乎没有太关注自己犯了错这件事,当然,这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不知怎么突然感到疲惫至极,但仍然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小邓,小胡,我们今天去工厂。”   两人没有吱声,像是默许了张弛的命令,但实际上他们是被张弛惨白的脸吓到了,那张脸上没了血色,只有胸口一下下起伏伴随着的呼吸,吊起了他全部的精气神——如果支撑他生命的那种物质还能算作精气神的话。   张弛赶回家收拾东西,当妻子知道他还要去出差时,差点破口大骂起来,但一望向他的脸,也被他那灰败的气色惊到了。   他拖着两条又重又软的腿往卧室走去,妻子连忙跟上,“你感觉怎么样?”   “嗯?”   “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他打开行李箱,举起两条干瘦的胳膊往里塞衣服,头也没抬。   “就不能休息一下吗?”妻子生气起来,“难道整个公司就你能干这活?都成这样了还要去出差,还不请假?!”   他仍然埋头,“没事,这次就去几天。”   “那是几天?”   “一周吧...”他的声音似有若无,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有了光,“不,三天、三天就可以回来。”   “早点做完早点回来。”妻子小声抱怨,不再理他了。   “三天必须回来,要尽快...”他一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