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崩坏 · 第五章 “财务自由”

　　柳总要出国交流一段时间，临行前的一个周六，张总叫了几个团队的负责人一起吃饭。酒桌上，张弛双臂僵硬地举着酒杯，脸颊通红，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扯着嗓子喊道，“张总，非常感谢您交给我这个项目，我们一定好好干，干出成绩！目前一切进展都顺利，张总，我一定让您放心！” 　　“好，辛苦你们了。”张总即使喝了很多杯，脸色也仍然平静。　　柳总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对张弛说，“张工真是赶上了好时候！这几年智能化火得很，你们好好干几年，多拿几个项目，到时候啊，别说公司上市，你们每个人，实现财务自由都不是问题！哈哈哈。” 　　“是，柳总，我们一定努力！”张弛高兴得又喝了两杯。　　得到了领导肯定的他，顿时感到每根血管都鼓胀起来，浑身轻飘飘的，身体和心里都很久没有这么舒坦过了。他接连夹了几筷子菜，喝了几大口酒，没有管饭桌上别人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想着事情。“领导对我抱有希望，这是件好事，极好的事，那么接下来...接下来，我要好好干...” 　　李博士已经敬过了一圈酒，趁着领导们推杯换盏的间隙，他走到张弛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张工，有个事儿。” 　　张弛抬起脸，见到是李博士，一下子清醒了，不自觉地板起面孔，挺直了胸脯，“哦，李博士，什么事？” 　　“我得好好谢谢您，帮了我的大忙了，来，请先允许我再敬一杯。”张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从他喝了一杯。李博士继续说道，“说起来有些难为情，我最近事情真的太多，我老婆怀孕，母亲又在生病需要看护，学校还有些遗留的事等我去做，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所以那个省重点，我肯定是没有足够能力承担的，但是这些事我又没法和张总说，还好有前辈你，及时抗住了大旗，帮咱们公司挽回了损失，否则张总可饶不了我。” 　　“哦？哦，没有吧...我也是...”张弛不想谈论这件事，李博士分明就是在嘲讽他，可面对这样得体的嘲讽，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说实话，我之前就想找您帮忙来着，就在咱们公司第一次开大会之后。” 　　“帮忙？” 　　“对啊，那时候我说服不了张总，就想找前辈帮帮忙，发现您刚好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是呢，一是怕您看不上这个项目，显得我太冒犯了，二是大家才认识，就请您帮这么大的忙，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就没敢找您。”李博士挠挠头，一副憨厚的样子，让张弛分辨不出真假。　　“李博士太谦虚了，这个...”张弛不喜欢也不会说客套话，但又不能冷脸，只好硬着头皮拼凑出一些句子，“你可是咱们公司年轻人中，哦不，你是张总最中意的青年人才，很多年轻人都得向你学习，我们这些老...”他想说老前辈，但是又觉得‘老’有些难听，便换了个词，“我们这些所谓的前辈，都快跟不上时代啦。” 　　张弛说完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便咧开薄而大的凸嘴，想尽力表现得礼貌，可这笑容又下意识带着不屑的味道。　　“张工您才是谦虚。”李博士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李博士走后，张弛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又不能埋怨谁，是他自己想要争取的。另外，李博士的一番巧言令色，让他更加排斥现在的年轻人了，会来事不说，还总是拐弯抹角地在炫耀着什么。　　饭局结束，张弛一身酒气地回到家，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　　头痛和胃痛过去后，他对昨晚的唯一记忆，便是柳总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以及他斩钉截铁讲的话，“好好干几年”、“财务自由都不是问题”... 　　这些鼓励让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他属于这个项目，这个项目也属于他。　　中午，私立幼儿园的申请结果出来了。安安通过了考试，可一个学期的注册费就得三万，每个月还得交八千的保教费。妻子对昂贵的学费嗤之以鼻，强烈要求去上公立幼儿园，费用只是私立的四分之一。　　“你想想”，妻子算了一大笔账，“我们每个月的房贷是一万五，公积金抵扣七千，自付八千，物业费八百，水电网气就算五百，这就是将近一万的固定开支了。我的工资吃喝买菜差不多用完了，你的工资除去这些，还能剩多少？现在又加上每个月八千的幼儿园费用，我们每个月还能存六千吗？这还没算上节假日、红白喜事、父母的花费...” 　　这些数目让张弛听着头痛，幼儿园的费用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以他每个月到手两万七的工资水平，压力不小。　　他拿着幼儿园的宣传手册，坐在沙发上仔细阅读。　　国际化路线：我们采用国际课程体系，主要有IB PYP、蒙台梭利、瑞吉欧、华德福等，注重培养孩子的探究能力、创造力和国际视野。　　双语沉浸环境：我们创设了丰富的中英文环境，旨在让孩子在语言敏感期自然习得外语。外教带班是几乎所有年龄段的常见配置。　　素质拓展丰富：课程设置远超基础认知，通常会包含高尔夫、STEAM训练、乐高、游泳、马术、舞蹈、篮球、国学等特色课程，并将其融入日常教学，无需家长再额外报班。　　...... 　　这些五花八门的教育词汇令他眼花缭乱，他虽然没有完全明白所有理念的意思，但内心已经在慢慢动摇：如果私立幼儿园真能提供这么高质量的教育，那这八千也花的值。　　况且，他在看到国际视野、双语教学，以及高尔夫、篮球等字眼时，不知为何总是会和李博士联系到一起。他希望安安成为李博士那样的人才吗？不，安安一定会比李博士更加优秀，他对这一点很有信心。　　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学费了。　　只要不是十分的有钱人，和钱有关的事情就总是容易引发矛盾：他开始抱怨新公司，有这么多项目和经费，却只给他们涨那么点工资，尤其是像他这样，从其他部门调过来的老员工；也悄悄埋怨妻子，要是她的工资能高上个两千，仅仅两千，现在的学费就不成问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暗暗疑惑，存在妻子那里的钱到底还剩多少。　　猜来想去，张弛最终还是换个思路：他和妻子只要保住各自的工作，把幼儿园这三年坚持完，平时用存款应应急，那也算是解决问题了。日子肯定要节省一点过，但是为了孩子的教育，这些牺牲不算什么！　　他又想起了酒桌上柳总的话，努力干几年，是有可能财务自由的！即使没有财务自由，升职加薪也是一定的。于是，他咬咬牙，就去上私立吧，决定了！　　妻子听到后，气愤地对他说，“我看你是太贪心了，咱们家是什么收入水平，能上这么贵的幼儿园？再说才三五岁的孩子，在这几年能学到多少东西，付出和回报根本不成正比呀！” 　　“你别管了，现在就是学费的事，我来解决不就行了？”张弛气定神闲地回答，在家庭开销方面他一直很有发言权。　　“你来解决？你的工资也没多高吧，而且你根本不知道每个月家里得用多少钱！” 　　“......” 　　妻子始终是强烈的反对，但争辩了几轮下来，还是没有说服张弛。实际上自然是妻子最了解家庭的开支情况，但由于她在家里没有经济地位，再加上张弛有做领导的一些心得，导致妻子很快败下阵来。　　于是，安安即将入学当地最好的私立幼儿园，张弛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本来就因为工作而焦虑的他，从今往后更像是浑身打了鸡血。　　第二天一早，他在团队群里连续发了好几段话：　　@全体成员，我知道最近大家很辛苦，但我们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今年我们一定要咬牙坚持住，把项目认真做完，保证年底交付。　　大家该加班就加班，绝对不能混日子！　　柳总前天在饭桌上说过，智能化的风口就这几年，我们已经上了快车，只要能顺利完成，大家以后升职加薪、甚至财务自由都是极有可能的。到时候，我们或许都可以不上班了，大家要有必胜的信念！　　公司的资源和晋升机会，永远向最能创造价值、最能攻坚克难的人倾斜。谁能啃下硬骨头，谁就是好样的！　　半小时后开会，@全体成员。　　群里显示全部已读，但无人发言。　　从这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更加认真、紧迫地对待工作，每天第一个到达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把自己当成某个机械零件一样运转不停。他相信，只有领导做好表率，下边的人才能跟上节奏。　　组员们确实必须跟上，因为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在超量的工作任务和紧迫的deadline面前，他们的时间和精力都只能是勉强应付现状，根本没有任何空余的力气，去思考这样做是为什么，和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