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初遇,云溪逸泽

第十六章: 一院枣香待君还

  野枣滚了满地,杨亦泽捡起来时,指腹被枣皮的细刺扎了下,渗出点血珠。付云溪连忙拽过他的手,用干净帕子细细擦拭,眉眼间满是心疼,半点不敢马虎。   窗外的槐花还在轻轻飘落,小奶羊不知何时跳进了灶房,正叼着杨亦泽带来的干粮袋往外拖。付云溪轻声拦着:“别让它乱啃,仔细坏了路上的口粮。”   杨亦泽回身将小羊抱到廊下,转身又从藤箱底层翻出一个陶罐,盖子一揭开,甜香立刻漫了满屋子——是裹着厚糖霜的蜜饯,保存得十分仔细,罐底连一点碎屑都没有。   “路过镇甸时瞧见的,知道你爱吃甜。”他轻轻捏起一颗,递到付云溪唇边,“掌柜说这是新枣做的,比往年的都甜。”   付云溪含着蜜饯,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忽然便想起去年此时。她站在村口老枣树下,望着杨亦泽跟着马队远去,他回头挥手时,枣子落了他一肩。那时她便悄悄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把晒干的枣子都做成蜜饯,好好疼惜这个为她奔波的人。   “我也晒了枣干。”付云溪拉着他往储物间走,房梁上挂着一串串暗红的枣干,像挂了一排小小的红灯笼,“本来就等你回来,蒸枣糕给你吃,你瞧够不够?”   杨亦泽随手摘下一串,往嘴里塞了一把,笑得眉眼弯弯:“够够够,再添上核桃,蒸出来一定香。”他说着又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满满一包饱满的核桃,“这是我在山里捡的,尝过了,仁儿又厚又香。”   小奶羊不知何时又跟了进来,用脑袋轻轻蹭付云溪的裤腿,温顺地咩咩叫着。杨亦泽弯腰把它抱起来,玩笑似的往它嘴里塞了颗蜜饯,看着小羊嚼得欢实,自己也跟着笑。   付云溪一边笑着擦他手上沾到的羊儿口水,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腕上的旧疤——那是去年为帮她摘高处的枣子,从树上摔下来刮伤的。她指尖轻轻抚过,声音放得极柔:“还疼吗?”   杨亦泽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缱绻:“早不疼了,只有这里,日日念着你,时时都牵挂。”   灶房里的汤锅轻轻咕嘟作响,暖意融融。付云溪想起早上炖的银耳汤,连忙过去关火。杨亦泽从身后轻轻拥着她,看她往汤里撒枣干,忽然轻声说:“明年咱们在院里种棵枣树吧,不用再仰着脖子去摘。”   付云溪握着汤勺轻笑:“好啊,再种棵石榴,秋天结满红果子。”   “还要种丛月季。”杨亦泽低头,声音温温柔柔,“就像你绣帕子上那种,红得透亮,好看得紧。”   蜜饯的甜、枣干的香,混着灶间的热气,在屋里缓缓散开。窗外的槐花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成一格一格的光斑,小奶羊卧在光里打盹,尾巴轻轻晃着,像是在细数这安稳又温柔的时光。   付云溪盛起一碗银耳汤,递到杨亦泽面前,碗里浮着几颗饱满的枣干。两人指尖不经意相触,都没有说话,只望着彼此浅浅地笑,仿佛这一年的等待与思念,全都浸在这碗甜汤里,慢慢咽下,慢慢心安。   杨亦泽接过汤碗,指尖故意在她手心里轻轻一挠,看付云溪羞赧地缩回手,才低笑着舀起一勺。甜糯的银耳混着枣干滑入喉咙,他故意咂咂嘴:“不够甜。”   “我明明放了三块冰糖。”付云溪凑过去想尝,被他温柔按住后颈,就着他的勺子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滑入喉间,竟比自己方才尝过的更甜几分——大抵是他眼底的温度,把那点甜都烘得活了过来。   “要不再加点糖?”付云溪转身要去拿糖罐,却被他轻轻拽进怀里。杨亦泽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却格外真诚:“不用,你站在这里,就已经够甜了。”   小奶羊不知何时醒了,正歪着头看他们,嘴边还沾着一点蜜饯渣。付云溪笑着轻轻挣开,从梁上又摘下两串枣干,往杨亦泽兜里细细塞好:“路上带着吃,别总啃干硬的干粮。”   杨亦泽摸着兜里沉甸甸的枣干,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小心翻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裹得严实的枣泥糕,边角已经有些发硬,却半点没被磕碰。   “出发前在镇上买的,本想路上吃,一直没舍得。”他轻轻递过去,“有点干了,泡在汤里吃正好。”   付云溪捏着那块硬邦邦的糕,眼眶忽然一热。她记得去年他离开时,也是这样揣着一块枣泥糕,说是淑华婶新做的,结果路上被马颠得碎成渣,回来时还心疼了许久。   “泡什么泡,我就爱吃干的。”她掰下一块慢慢嚼着,枣泥的甜混着一点淡淡的油纸香,竟比刚蒸好的还要合心。   杨亦泽也跟着掰了一块,细细嚼着。阳光从窗棂慢慢移到脚边,小奶羊又蜷成一团打盹,枣干的甜香在空气里飘着,比去年更浓、更暖——大抵是因为,这一次他没有远行,她也不必再独自等待。   夜色慢慢漫进小院时,杨亦泽正蹲在井边,清洗那只装过槐花馒头的竹篮。井水清凉,映着他半湿的额发,水珠顺着下颌线落下,在月白的布衫上洇出浅浅的痕。   “洗它做什么,明日让淑华婶拿回去便是。”付云溪端着油灯走出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轻轻搭在他肩上。   杨亦泽仰头看她,眼底盛着细碎的月光:“上面沾了糖霜,不洗干净,会招蚂蚁的。”他说着从井台边拎起一个布包,“你瞧我寻着了什么。”   里面是一包新的针线,藏在井壁的砖缝里,线轴缠着青、蓝、粉三色,针鼻儿亮闪闪的,像是被人仔细打磨过。“前几日去镇上,在江怀川大爷家布庄新拿的,想着你补衣裳能用得上。”他说话时耳尖微微泛红,怕被油灯照见,又低下头继续搓着竹篮。   付云溪蹲在他身边,指尖捻起那缕粉色的线,月光落在上面,柔柔软软的:“这颜色太艳了。”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悄悄绕着线,打了一个小巧的结。   杨亦泽忽然伸手捂住竹篮底:“别碰。”付云溪微微一怔,他才慢慢挪开手——篮底赫然绣着一朵槐花,针脚有些歪歪扭扭,花瓣却鼓鼓的,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好好开一场。   “本来想绣好给你当书签。”他声音有些闷,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可线总打结,绣得难看,像条小毛毛虫。”   付云溪忍不住轻笑,笑声清浅,惊飞了院墙上栖息的夜鸟。“哪里难看,”她拿起竹篮,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槐花,“比我第一次绣的好看多了,我那才真像毛毛虫呢。”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帕角绣着一只小羊,羊角有点歪,腿也短短的,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透着一股憨态可掬。“上次你说小奶羊可爱,我便想着绣一只,就是……手有些笨。”   杨亦泽没有去接帕子,反而轻轻握住她拿帕子的手,掌心滚烫而安稳。“不笨。”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指尖因常年做针线而磨出的薄茧,“比我绣的槐花,好看一百倍。”   油灯在风里轻轻一晃,竹篮里槐花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摇动,像真的在月光里缓缓绽放。付云溪忽然想起白天他穿月白布衫的模样,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淡淡的疤——那是去年为护她,被山贼所伤。那时流了许多血,他却还笑着说没事,把她牢牢护在身后。   “明日我给你绣个平安符吧。”她轻声说,“就绣在你的里衣上,日日带着,保你平平安安。”   杨亦泽喉间轻轻一动,伸手将她轻轻拥在怀里。油灯不小心落在地上,灯芯在土里轻轻晃了两下,便安静熄灭。院里只剩下一片清辉月色,白花花地洒下来,把竹篮里的槐花、帕上的小羊,还有两人交握的手,照得清清楚楚。   “好。”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带着几分轻颤,却无比坚定,“绣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竹篮被忘在井边,里面的槐花在月光里轻轻摇晃。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只有彼此平稳的心跳,像极轻的梆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这被月光浸软的夜色里,安稳,绵长,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