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于来了,火红的太阳经过一夜的风雨洗涤,格外娇嫩,让两位几乎冻僵了的小伙子从死亡的边沿苏醒过来两人擦擦眼睛,发现都还活着,由衷地高兴。可他们俩的高兴也仅仅是内心的一阵欣喜,因为他们没有了力气作出高兴应有样子来。 这时那紧闭的大石门却有了动静,只见出现了一些蓝色的文字,或许是符,亦或许是咒语。可兄弟俩看不懂,也不能当饭吃。当前最主要的是吃的和喝的,没有这些,太阳出来了也让两人活不了多久。就在这时,空中又传来了祖勒贾得意的笑声:“东方来的蠢货,你们怎么不跑呀,还在这里等死?” “我们不能跑,我们无法抓到你,就不能跑。”小弟说。 “呦呦哟,想抓我呀?可不知道我有多大的能耐。不就在你们面前吗,来抓呀。”祖勒贾狂妄地讥讽道。“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这就是你们东方人最让人蠢得受不了的地方。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奉劝你们还是跑吧,神灯再利害,它是出不了这座废弃的宫殿的。” “我们要抓你,你怎么还来劝我们逃跑?”小弟也感到希奇。 “因为毕竟是你俩把我放出来的,何况你两个人对我是无害的。再说,我对你们非常感兴趣,怎么抓不到我就在这里等死,没这个道理呀。” “怎么没这个道理?我们东方讲究的是划地这牢。你懂吗?”小弟说。 “不懂不懂。”祖勒贾连连摇头,“什么叫划地为牢?为什么要划地为牢?”祖勒贾大惑不解。 “我们东方讲究的是诚信,你犯了罪,就自己划一个圈把自己圈起来,自己改造自己。今天我们到了你们这里,犯了错,并答应神灯要把你捉拿归案,改正我犯下的错误。而现在我兄弟俩不能兑现这个承诺,无法改正自己犯下的罪行。所以,我们要划地为牢,自己囚禁自己。这是我们东方的规矩。”小弟解释了一大通,耗费了许多力气,已经再也无力跟祖勒贾啰嗦了。他只能闭目养神。 “我看你俩也怪可怜的,虽然我太瞧不起你们的这种愚蠢,也想救你们一次,学学你们东方人的做派。看看地下,这是我送给你们的食物和水,赶快享用吧。” 果然,地下出现了食物和水。可兄弟俩坐在大门边紧靠着大门,就是不看一眼食物和水。 “你们不想吃吗?” 兄弟俩没回答。 “够不着是吧?行,我再送近一些。”它把食物和水送近了,近到他们俩的脚下。 可兄弟俩只是闭目养神,连眼睛都不睁一下。 “是不饿还是怕有毒?” 食物的芳香,最是在人极度饥饿的状态下极致挥发。那香气简直泌人脏腑,让饥饿变成馋虫在空无一物的肚子里大闹天宫。哥哥紧闭着眼睛,心里默念着无极之经,不是扛饿,也不是抵御食物香气的诱惑,而是将天地真气凝固成金钢之意,形成排他滤浊的混元之神。这种精神气,可将万般世事御于身外。直至生命进入无为…… 弟弟此时也在念着心经,这是师父教的一套独特的清心排杂的心力坚持法。念着念着,脑海里呈现出了一条巨蟒,盘旋在祖勒贾送来的食物上,甚至,它就化成了食物,张着毒牙吐着红信,还得意地摆着它的尾巴,发出嗞嗞的响声…… “你们不吃我自己吃。”祖勒贾果然将食物和水统统收回,它飘在空中,在兄弟俩的头顶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半空中的咀嚼,食物的香喷喷气味,飘散得四处都是。然而兄弟俩依然岿然不动。 “简直不可思议……不是我不是人,而是你们不是人……” 这时,那扇石门开始吱吱地响。虽然门没有动,可声音就是开门时发出的声音。祖勒贾害怕了,它赶紧飘走了,虽然食物的香气还在。 门终于还是开了,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或者符咒,间在慢慢打开的门上显现变成动态。完全打开后,里面却没有任何东西,大厅中央的神灯照旧还在那里没动。兄弟俩虽然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但两人相互用眼神鼓励着爬了进去。当他们爬到中央神灯处,门又关上了。这大概就是要把兄弟俩活埋在这废墟里了。大约这就是处罚,生命的惩罚。 小弟用尽了最后力气对着神灯忏悔着:“我兄弟俩没能收服祖勒贾,我俩享受应有的惩罚。” 这时,灯神低语:“你们用看得见的真实,赎了看不见的罪过,可以给你两个最后一个愿望。” “只求食物和水。”弟弟说。 神灯发出低声:“可以,只可给一人食用。” 这就是说得有一个人死去。两人还没想明白时,两的脚下果然出现了食物和水。可这食物和不只能一人食用,却不能两人分食之。 哥哥看着弟弟,示意他用食用;弟弟将头扭向一边,并将食物推向哥哥。 两人你推我让,就那半杯水,被推推搡搡,几乎外溢光了。 “哥哥,我有罪,我不能让你替我去。这样活着,比死更难受。求你了哥,你吃。”弟弟用心语求哥。 “眼睁睁地让弟弟去死,我岂能独活于世?”哥哥腹语道。 “难道我们就一起死吗?不能啊哥哥。” “既然不能,又不能分食,那就都不食。”哥哥很坚定地心语道。 “不行,如其两人都死,不如分食。最大的惩罚无非也是死。”小弟断然地说。并从地下拿起那半杯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送到哥哥的嘴边。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先喝,哥哥是断然不会喝的。 果然,哥哥接受了弟弟的建议,也将那一口水喝了。然后,兄弟俩将食物分而食之。食物一入肚,浑身的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这时神灯又开口了:“既然你们把一个人的水和食物分食了,就要应承担后果。” “那就让我们死吧,总不至于做个饿死鬼。”小弟对着神灯说。“到了阴曹地府,我兄弟还是兄弟。” “不不不,都不会死,只会是一个迅速老去。开始选择,哪个迅速老去?” “我。”小弟大喊。 可哥哥却先上前摸着神灯说:“请赐我先老。” 哥哥的话音刚落,他的皮肤就很快起了皱褶。 “不不不,哥,你这样迅速老去,水娘怎么办,她还在家等你呀。” “水娘是谁?”神灯问。 “我未来的嫂子。” “那你就要赶快将背走,去找格尔塔的医生。不能超过半个月。”神灯这样说着,嘴里念念有词,废墟开始摇晃,有一种坍塌的感觉。 弟弟看着哥哥那么快在衰老,急忙背起哥哥往外跑。 小弟背起奄奄一息的哥哥冲出废墟。风沙再起,古城轰然塌陷,仿佛从未存在过…… 半个月后,巴尔塔的医馆内。 小弟用自己的鲜血换来了一瓶“生命之水”,虽叫“生命之水”并不能阻止哥哥的衰老,却只延续哥哥衰老的速度。医师叹息:“若要彻底治愈,除非找到‘永生之泉’——传说它在‘影月之城’海尔赛尔玛。” 哥哥虚弱地笑了,他用腹语跟弟弟说:“还记得师父讲过的故事吗?‘当兄弟之一濒死时,沙漠会为另一人指明海尔赛尔玛的道路’……” 当夜,小弟梦见一匹银鬃野狼引领他走向沙漠深处。月光下,沙丘如波浪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石阶。 阶梯尽头,矗立着一座水晶宫殿,宫墙上用闪族语刻着:“此地沉睡着所罗门王的最后秘密——但踏入者,须以一人永世为奴为价。” 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路线,终点是一座被月牙形沙丘环抱的城池,旁边用古阿拉伯文写着:“祖勒贾的宝库,生者勿入。” 梦至此,小弟醒来。他不想跟哥哥商议,因为他知道,哥哥是不赞成他去冒险的。他根本就不想弟弟为了他而再度涉险。他决定自己一个人去。可一个人去,万一被留下为奴,那又怎么回来救哥哥呢?他左右为难了。唯有背着哥哥去找那梦中的海尔赛尔玛。可是要说服哥哥可不那么容易的事。他一开口,哥哥在心中就堵住了他的嘴:“那是梦,医生的‘生命之水’都治不好,去那个梦中寻求,岂不就是医生的托词?这一点你还看不出来吗?” 弟弟可不管这些,坚决要去。他说如果哥哥不同意一起去,他一个人也是要去的。 坐在一边的医生虽然听不见兄弟俩的腹语,可从两人的眼神的交流中看出,一个坚持要去找,一个不同意去。于是他开口说道:“路是很艰难的,而且也没人去过,只是一种传说而已。我劝你们兄弟,还是打消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吧。” “医生,你不是说唯有到那里去才是唯一的办法吗?” “是倒是,是倒是,可……” “我不要是不是的,我就是要去。如果我哥哥不一同去,我就把我哥哥托付给你。等我回来再来报答你行吗?” “这个,这个恐怕……”医生很后悔多嘴。他是不可能接受这个托付的。因为这个衰老虽然得到一定延缓,可无法完全阻止。要是他弟弟不能回来,岂不把这个行将就木的人砸在手里了。 弟弟看到医生的神态,知道他不接受自己的托付。他也能理解医生的顾虑,毕竟自己这一去十有八九回不来。他没有别的办法,唯一的就是强行行动。把不由分说,将哥哥背起来就走。 弟弟瘦弱的身躯,背着哥哥,背着干粮和水艰难地行走着。弟弟是在一种精神的支撑下行走。几天了,他按照梦中的提示走着。这一天,终于发现了一座被黄沙掩埋的古城,今天就要在这里过夜了。他放下哥哥,发现哥哥已经衰老得比八九十岁的老人还要老,且瘦得皮包骨头。难怪背在背上还没有食物和水重。他心疼死了,抱着哥哥痛哭不已。 “弟弟,莫哭了。我饿。”他要转移弟弟的痛苦之情。 小弟赶快拿出食物和水,让哥哥先吃。现在对于弟弟来说,唯一的快乐就是看着哥哥吃得津津有味。 突然,哥哥发现了地下有一封信,他指给弟弟看。弟弟捡起那封信,这是一封字迹潦草得像惊惶的爪痕也看不懂那是什么文字或符咒。好在信封里还有只半张地图指引方向。 “哥,你看看,天无绝人之路。真没想到,半道上还能捡到地图,这不是天助我也。” 哥哥虚弱地连连摇着头,强烈表示,他不想走了,或者肯定找不到海尔赛尔玛。 “只要还在走,总会到的。”弟弟固执而坚定地说。 哥哥想扶着弟弟站起来,指尖触到他单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心中一紧。他们的水只剩下小半囊,干粮也只剩几块硬得硌牙的面饼。 夕阳像一枚融化的金箔,坠落在地平线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地图上描绘的月牙沙丘。沙丘环抱的谷地中,果然矗立着一座城池的轮廓。那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是一整座由白色大理石雕琢的古城,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 “月落之墟……”小弟喃喃自语,眼中充满敬畏。古城没有城门,只有两座风化严重的石狮蹲在入口两侧,狮头已被风沙啃噬得面目全非,嘴里却还叼着残缺的星月徽记。 踏入城中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城外的酷热形成诡异的反差。地面上铺着整齐的大理石方砖,砖缝里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在月光下闪着幽光。街道两侧是坍塌的宫殿和神庙,立柱上雕刻着奇异的花纹:有人首蛇身的怪物,有骑着飞毯的天神,还有无数双手捧着新月的图案。 “小心点,这里感觉不对劲”哥哥在小弟的背上说,“放下我,你去看看周边情况。” 弟弟放下哥哥,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起寒芒。他注意到,所有建筑的窗户都被一种黑色的石头封死,石头上刻着细密的符咒,像蛛网一样蔓延。弟弟走了一段路,看到到处都是废弃物,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他不放心把哥哥一个人丢在较远的地方,赶紧返回来。又背起哥哥继续往前走。 他们沿着主街道向城中心走去,那里有一座最高的建筑,形如倒扣的金字塔,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黑色宝石,在夜空中反射着幽蓝的光。正当他们靠近那座建筑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弟弟惊呼一声,险些摔倒。只见那些封死窗户的黑色石头纷纷亮起红光,地面上的苔藓也开始蠕动,化作一条条墨绿的光带,向他们缠绕过来。 “快跑!”弟弟背着哥哥转身就跑,但为时已晚。光带如活物般缠住了他们的脚踝,将他们拖倒在地。空中响起一阵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接着,一个巨大的阴影从金字塔顶端降落。 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存在。它形似人形,却有十丈高,身躯由流动的黄沙构成,头部是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眼窝中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它的双手各持一柄弯刀,刀刃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每走一步,地面就会留下一个燃烧着的脚印。 “闯入者……”一个沙哑而空洞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竟敢踏入祖勒贾的禁地……” “祖勒贾?你是……”弟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光带缠得更紧。哥哥此时想起他曾在师父的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传说中一千年前统治这片沙漠的巫师王,据说他用邪术奴役了整个王国,最终被自己的魔法反噬,消失在沙漠中。原来他不是消失在沙漠中,而是被封印在了神灯之中。 “吾乃祖勒贾的守护者,沙之巨灵。”骷髅头的眼窝中火焰跳动,“凡闯入月落之墟者,皆化为沙之基石。” “我们不是来要你们的财宝的!”小弟喊道,“我们只是在找‘永生之泉’,以救我哥哥的衰老症。” “‘永生之泉’?”巨灵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窝中的火焰剧烈闪烁,“有过不少的人妄图窃取‘永生之泉’的凡人?他已化为城外的沙砾,成为吾之养料。” “你说什么?”小弟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千辛万苦地来到了目的地,不但得不到‘永生之泉’,还要死在这里吗?自己一个人死在这里倒也不冤,可把哥哥又拖入了死亡之地。 巨灵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现在,轮到你们了。”它抬起手中的弯刀,指向哥哥,“你是兄长,先从你弟弟开始吧,让你见证弟弟化为石头的痛苦。” “不——!”弟弟疯狂地挣扎,却被光带捆得死死的。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幽蓝的刀光劈向自己,却在接触到弟弟身体的瞬间,化作无数沙粒,融入他的皮肤。 哥哥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从皮肤渗入骨髓,四肢百骸瞬间失去了知觉。他想喊哥哥,却发现嘴巴无法张开。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皮肤逐渐变得像石头一样粗糙、灰白。 “弟!弟你怎么了?!”哥哥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眼睁睁看着弟弟的身体一寸寸变成灰白色的石雕,最后定格在伸手想要抓住他的姿势,眼中还残留着未说完的担忧。 巨灵看着变成石像的弟弟,满意地哼了一声:“下一个,就是你了,小家伙。”它抬起另一把弯刀,指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