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见儿媳的要求,当然情有可原,兄弟俩也会尽力去办,不为别的,就为让员外死了那条心,也要让他见到儿媳。可这是一件很难办的事,儿媳肯定不愿见公公,不仅理亏没脸,而且更怕公公带着他的那个傻子老公来。她知道傻子老公对她百依百顺,几乎到了只听她的不听别人的地步,叫他去杀自己的父亲他都会的。虽然极度的嫌弃他,可他不知道,成天守着她寸步不离。铁石心肠也都被他的无知的爱给溶化了。当然,她真没跟他同过房,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方面的事。只要你不主动地去触动他教导他,他根本不知道主动地去做这方面的事。每当深夜人静的时候,她的情人——那个从小就青梅竹马的穷小伙子,就从她的住房那里打开后门进来跟她幽会。两人情急之时,竟然跑到她跟少爷同睡的那张床上,将少爷挪向一边,两就那么行云雨之事。有时把少爷吵醒了,她就将其抱住,哄着他再度入睡。 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干柴烈火的,还能不怀孕吗?原本她是想正好,就让这孩子当着员外的孙子,不仅能继承若大的家业,还赎了自己对少爷不忠之罪。可她的情人不同意,因为情人也是个独苗,三代单传,既然有了自己的骨肉,他坚决要把她带出去。尽管他根本不能确定这肚子里的孩子是男还是女,他自认定就是个男孩,所以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弄出去。然而,她坚决不同意出去。这原因很简单,她要跟他出去了,那在他家里算什么?二房?小妾?因为他家里已有妻室,只是他那老婆连生三胎都是女儿。而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他跑,自己人生不仅没有丝毫退路,还让娘家也受到牵连。娘家受到牵连她并不怎么在意,因为娘家根本不关注她的幸福,为了彩礼近乎卖了她,把她嫁给这么个傻子,让他终生生活在无尽的不幸婚姻黑暗里。她之所以跟情人偷情,很大程度上也是报复自己的父母。但是,偷情归偷情,而要她出逃出去,给男家生孩子传宗接代,如果生了个男孩还好,万一还是生了个女儿,那她可就万劫不复了。所以,她根本就不想跟男的走,便来求助于哥儿俩。她不仅知道这哥儿俩的能耐,更知道这哥儿俩的善良。那天晚上他哥儿俩搭救自己的情人的事,让她感恩莫名。可神使鬼差地,在她两次找兄弟俩都未果,却被她情人钻了空子。他的情人为了把她弄出去,不惜雇用流氓打手,还买通了员外家的佣人,提供了她的信息,打开偏门将他情人雇来的打手放进来,上演了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她的闹剧。 她的情人家,虽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可也是颇有田产和山林的富裕之家。他将少夫人绑架出来,事先就已经筹划好了,将少夫人绑到山上的一栋小房子里。这里的山是他家的山林,这房子是他家看山的人住的。他将守山的人员放假回家,就将少夫人暂住这里。他当然不敢直接把少夫人绑回家,不仅因为老婆可能不容,要是员外一报官府,这就等于明摆着的犯罪事实。所以选了这么个地方。这个地方虽然隐避,可离村太远,生活极其不便。他也不舍得亏待自己的情人,何况还怀着他的骨肉他全家的希望,不可能让她孤独地面对这山野之地。所以,他除了每天都要下山买生活用品,每天都要来陪伴着她。尤其是夜里,这山林里总有许多奇怪的叫声,有的凄厉,有的剌耳,有的深沉,反正都是些令人毛骨悚然叫声。好像整个山林到处都是鬼,并且还是恶鬼。好在这个情人毕竟是情人,整天整夜地守着她。其实她要跑也还是有很多机会的,情人每天都要下山买食品等,要跑早就跑了。可少夫人不能跑,她跑下山是回婆家还是回娘家?娘家肯定是不能回,可婆家又能回了吗?婆家怎么看她?她现在怀的是别人的孩子,婆家知道吗?要是现在回了婆家,这个情人为了得到自己的骨肉孤注一掷,向外宣称孩子是他的,婆家会怎么对待她?女人向来都是附属品,她深知员外虽然是个大善人,可关系到他家声誉的事,对一个女人来说,他就算是再大的善人,为了自家的脸面,他肯定会牺牲女人的。 在她左右为难之时,兄弟找她来了,这令她喜出望外。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还带来了水娘。少夫人一见到水娘,像久别的亲人,一下扑到水娘的怀里哭了起来。水娘抚摸着她的头,女人的苦命令水娘着实同情少夫人的遭遇,她在少夫人耳边轻轻耳语着,两人都流着泪,其实是在相互安慰。水娘朝兄弟俩使了个眼色,要他们退出屋子,以便于两个女人说话。兄弟俩退了出来,也把门给带上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关着的门总算开了,水娘从里面出来,少夫人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水娘把少夫人推回屋内,把门带上,对兄弟俩说:“我们回去吧?” 小弟问:“那她……” “回去再说。”水娘说。 回到员外家,员外正在客厅候着。见到三人回来了,急切地问:“怎么样?她想见我吗?” “见倒不是不可以。”水娘说,“不知员外是想她回来相见,还是你到那里去见她?” 员外清楚,这见面的地点,可是决定这一次事件的性质问题。让她回来相见,那就是愿意她回家;到她那里相见,只是看看她的情况和她的态度,这个就颇费思量。现在已知她肚里的孩子不是自家的,还让她回来,这不是自己把全部家当白送给别人,而这个别人还是奸夫淫妇。不说名声,不说家产,单就自己那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儿子,一旦自己百年之后,那奸夫淫妇就算不赶他出去,恐怕也是如猪如狗一般地活着,自己也可能得不到善终。这个儿媳还能要吗?他越想越无奈,越想越绝望,一时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地下失声痛哭起来。 一个老男人这一撕心裂肺地痛哭,谁听了也于心不忍。水娘看着夕日让自己陷入痛苦之中的老男人,也是心乱如麻,不禁流泪满面。可这件事左右为难呀,不可能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她还是把目光落在了哥哥身上。 哥哥当然知道水娘的意思,弟弟点点头。弟弟会意,对员外说:“老爷,我哥哥说,叫你莫要太伤心,太伤心就会伤身。不要哭了……” 小弟这一说,员外似乎想起了还有一位救星似的。他从地下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哥哥面前,也不讲话,只是可怜巴巴地仰望着哥哥,无声的泪水顺着他那脸颊滚滚而下。小弟赶紧将员外拉起来,对他说:“老爷老爷,您可别这样,我哥哥可承受不起。您起来好好说话,有话好好说。” “好说歹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员外虽然被小弟扶起来了,可伤透了的心却无法弥补,他捶胸顿足对小弟说:“我也晓得这事就算你兄弟俩再有本事,也帮不了我的忙了。我只想别让我看到这一切不幸在我眼前发生,只求一死。所以请你哥哥给我个痛快……” 小弟问他:“您真的想一死子之?没有想想少爷?你死了那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活着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唯一想法就是能不能把我跟我儿子一起同时弄死,让我父子共赴黄泉。” “这这这我兄弟可办不到,办不到……”小弟被员外的这个要求吓得有点结巴。“再说了,我哥哥说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哥哥说,天无绝人之路……” “你哥哥说的?你哥哥说的?能不能让他自己说给我听?”员外又到哥哥面前,还想跪求。 “你等等,你等等。莫老下跪呀员外老爷,我哥哥不喜欢你这样。我说给你听,我说给你听。” “是呀老爷,”水娘也开口相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哥哥从来都不喜欢讲话的,你不要再三,小弟讲的都是他哥哥的意思,听小弟的就行。” 员外这才作罢。问小弟:“小老爷呀,你快说,有什么办法?” “我哥哥说,有两个办法,能解决一切问题。”小弟信心满满。 员外一听,彷若梦中,半天也没弄清楚小弟说的这个是玩笑还是安慰性的话。他傻乎乎地看看小弟,又看看水娘,最后还是盯着哥哥不眨眼,那意思是你可别诓我。 哥哥看到员外的这种情形,微微一笑,朝弟弟呶呶嘴。 弟弟也笑了,对员外说:“你莫看着我哥哥,他要说的话都在我嘴里,只要听我说。” “行行行,你快说,你快说。”员外算是相信小弟的话是真的。 “第一,你必须花一笔银子,把族长和族里的头面人物请来,好酒好肉地招待一餐,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帮你在族里作决定,把少夫人生的儿子过继给你家。” 员外一听,顿时眼前一亮,这是个好办法呀,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只要族里大家都同意把那儿子过继到我儿子的名下,那还能有什么问题呢。就算他生父想要回自己的儿子,他也办不到,毕竟孩子是我媳妇生的,是生在我家的,族里都公认了,铁板钉钉,你一个偷情的还敢胡闹,恐怕族里都要惩罚你。这样,也就不怕什么闲言碎语了。过继这种事稀疏平常,也合情合理,只要得到族里大家认可,那这件事就算摆平了。何况,也可名正言顺地把儿媳接回来,了却了儿子一桩心事,省得他一天到晚地疯疯颠颠。想想心里都乐开了花,不禁笑了起来,这办法可行可行…… “还有第二件,”小弟说。 什么,还有第二件?是好还是坏?是祸还是福?员外有点神经质了,看着小弟的嘴,看看从他嘴里吐出的是牙象还是什么。 “你儿子这样傻下去不行啊。”小弟说。 这是什么话,哪个不知道这样傻下去不行,可又能怎么样?难道你兄弟还能让他变聪明起来?那那那简直就是…… “我哥哥问,想不想让他聪明起来?”小弟凑近员外问。 这是笑话,一定是笑话。员外那张原已堆满了忧愁的老脸,此时充满了一种疑惑且含有生气的成份。好半天,他看到小弟还凑在他面前,只得问:“小弟喜欢说笑?” “看来您是不喜欢啰?”小弟收敛了笑容。 “这个能不喜欢吗……这个哪个能办到哇……这个是我命中注定了的……” “我哥哥说,他就能改写你的命运。” 员外不得不认真地看着小弟,看看他究竟是想挖苦他,还是其他什么意思。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出小弟对他有挖苦的意思,不仅没有那个意思,反而看出他兄弟的真诚和恳切之意。他转头看着水娘,想从她那里得到肯定。然而,水娘也跟他兄弟俩一样的神情,他想怀疑都不可能了,或许自己还是命里有救,遇到贵人了。他眼眶里闪出几滴激动的泪花,声音都变得嘶哑了,干涩地说:“我、我、我是真的遇到贵人了……” 水娘将员外扶到太师椅上坐下,对员外说:“你就他们兄弟俩的吧,他们可不是说谎骗人的人。他们是不是贵人我不知道,他们绝对是好人,你难道不相信?” “我信,我信……”他想站起来,站起又坐下,是激动还是疑惑,或许二者相加吧,他情绪不能自己。 小弟赶紧把原由说清楚:“我师父告诉我兄弟俩,在遥远的西南方,有一座不留山,山上长着一种鸡血树,这种树的树汁,能治疗人的白痴、疯颠,就算天生的傻子,都能让他变得聪明起来。这种树非常少,就算到了不留山,也不一定能找得到。找到了,只要砍一枝树枝带回来煎水喝,就能治好白痴病。” 员外听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几个关键词就让他瞠目结舌:遥远的。非常少,即便到了山上也不一定找到。这这这这怎么去找?自己年老体衰,哪能经得长途跋涉,何况那山远在天边,就算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都不可能到得了目的地……他简直不敢想像下去,兀自摇摇头,否定之否定。 “我哥哥说,我兄弟俩去帮你找。”小弟明确地员外说。 员外大吃一惊,瞪着一双惊愕的眼睛看着小弟,只知道摇头。 “不相信我兄弟的能耐?”小弟笑着问。 “不是不是……”员外又是摇手又是摇头。 “不相信我兄弟会为你儿子而去?” “不是不是……” “那就是不相信鸡血树的作用?” “不是不是……” “那就是不相信世上有这种树的存在啰?” “不是不是……” 员外只知道这么机械地回答不是不是,其实他心里确实难以置信。不置信的是什么?当然是不相信真有那么一座山,假如真有那么一座山,就真有那么一种树?再退一万步讲,有那种一种树,真能治愚蠢,治白痴?从来没有听说过。真有,那不早被人砍光了。再说再说,就算真有那座山,山上真有那样一种树,那树也真能治病,可它又在哪里?西南方,西南方多大?古时秦始皇派了那么道士领着那多童男童女去东瀛寻找蓬莱仙山,不是也没找到吗?凭你兄弟俩,能走那么远的路,能越那么多的山……员外越想越感到这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事。他心里乱极了,真希望他弟兄俩能去,管他真假,去了才能知道啊。 小弟见他一直不开言,知道他的疑虑,便很坚定地对他说:“请老爷您放心,我兄弟俩一定能找得到的,保证把鸡血树带回来,把少爷的病治好。” 小弟说得那么笃定,这是员外从内心来讲求之不得的,且兄弟俩也是自愿的,那何乐而不允其为之呢。员外立即绽开了笑脸,问小弟:“你们这么一去,一月可回?” 小弟连连摇头,说:“据我们师父所说,至少得一到两年。” 员外非常吃惊:“一到两年……那么远?那到什么地方了?” “这个,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我哥哥说,我们一定能办到。只是我们有个要求。” “你说你说。”员外诺诺连声。 “我姐得在这里住下去,你家得好好地照顾……” “不,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水娘说。 “那如何可以,山高路远。”员外首先反对说。 水娘跑到哥哥面前,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我要去,不能把我一个人抛下。” 这可不行,不是山高路远,而是山高路险。前途未知的太多,带着一个女的,怎么也不行啊。小弟一再向水娘说明,好说歹说,水娘就是不答应,非去不可,这可难坏了小弟,最后下狠心地说:“那就都莫去了。” “不去就不去,正好。”水娘赌气地说,虽然是赌气的话,但她的内心真希望兄弟俩别去。 这一下可就急坏了员外,兄弟俩若因为水娘的阻挠而不去了,岂不好了他的好事,儿子就永无出头之日。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哭丧着脸看着水娘,那意思是在跪求着她不要坚持同行。可水娘就是不松口,必须要同行。 “去了三人同死。”哥哥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好像是从天际传来的沉闷的雷声。 水娘被哥哥的这句话说得沉默了,她明白,这是哥哥发自心底里的呼唤之声,是哀求,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她不说话了,只是流着泪。哥哥把她拥入怀抱,紧紧地抱着她…… 少夫人被接了回来,她的情人不敢反抗,毕竟他知道自己的不轨是众人所不齿的,众怒难犯,他不敢触碰。何况凭自己的财力人望,那也是跟员外不能匹敌的,他缴械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