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哥哥突然的出现,很令王向官吃惊。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从来不说话的小伙子,内心藏着深不可测的功力。这功力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从他弟弟总是哥哥说哥哥说的这一现象,从打他弟弟屁股,却能转移打板子疼痛的事件中看,王向官认定这个哥哥是个神一般的人物。所以,一见到他突然出现在眼前,着实有些发慌。可又不知道慌什么,更不知这个默不作声的人会出什么妖娥子来让自己受到什么不可预料的伤害,或者其他的什么。他是又害怕又不服气,自己堂堂五品县令,怎么可能去恐惧一个小孩子。五品的县令啊,全国也没几个。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要外强中干一下,不能在众人面前跌面子,更不能让人看出内心的恐惧。他干咳了一声,其实这是给自己壮胆子,拿腔拿调地说:“小兄弟,来我府上有何见教?” 这话说得文诌诌的,客气中带着几分蔑视的成分。哥哥对于县令的态度,以一贯的冷若冰霜之态处之。而小弟却开了口。 “我哥哥问你,你做了什么缺德的事?” “什么?”王向官想要大发雷霆,可他忍住了,一顿莫名其妙被打屁股的疼痛,他聪明了,这两个小傢伙不是一般的人,小不忍则乱大谋。所以他立马压抑了心中的怒气,把愤怒的声调调成顺从的口气,说:“我身为朝廷命官,熟读四书五经,写的道德文章,不仅得到鸿儒巨贾的认可,更是有幸得到当今皇上的朱批,成为当今文苑之范本楷模。我岂能做缺德之事?还烦劳小兄弟明示,下官也好有之则改,无之加勉。如何?” 小弟很不耐烦他的这种虚情假礼,没好气的怼道:“我哥哥说,你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讲得冠冕堂皇,真的是鲜廉寡耻……” “可不能这样说,可不能这样讲啊,小兄弟。好歹我也是朝廷命官,你这样侮蔑本官,我是可以责以重罚的……” “责以重罚是吧?正好,我还没享受过重罚是一个什么嗞味。那就请县太爷……” 王向官哪敢实行啊,屁股上的伤疤还没好呢,他赶紧打断小弟的话,陪着小心说:“小弟弟,小弟弟,我哪舍得对您二位用刑呢。请莫再要谈刑罚的事好不好?” “是你说要对我兄弟施以重罚的呀。” “说说而已,说说而已,我的错,我的错。向小兄弟施一礼。还请回到原先的话题上,请两兄弟赐予教诲如何?” “教诲,就算你娘老子教你都不听,见到银子和女人,你什么斯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啦,我哥哥不想听你那些狗屁道德文章,就你做的一些无耻的事,全县百姓哪个不知是那个不晓,你也莫在我兄弟俩面前遮羞了。我哥哥问你前几天没打你屁股之前,你办了一件什么案?” “前几天……”王向官眉头蹙成一团,也不知道他真是忘了,还是故作姿态以掩饰。他想了半天,乃想不出什么案子。 “你自己打的是你自己的屁股,并没有你自己打你自己的头哇。”小弟调侃道。 “是是是,莫急,我问问。”他转头问站在边上的领班:“前几日,我断了一个什么案?” “员外家管家的案子呀。”领班提醒道。 王向官一拍脑袋,回忆起来了:“哦,对对对,就是那员外家的管家,私吞了员外一千两银子的事……呃——对了,听说还是你兄弟俩引起的案子。我一听说是你们引起的案子,那还了得,要尽快处理……” “等一等,”小弟阻止他:“怎么就成了我兄弟俩引起的案子?你不干脆说是我兄弟俩犯的案子。” “该死该死,我说错了,是你们兄弟俩造成的麻烦……不对不对,是兄弟俩在上山之前设计的……还是不对。算了,这个案子办得漂亮吧?员外一报案,我立马就派出了多路捕快,很快就抓到了正要带着员外的小老婆逃跑的管家。我这个办案的效率那可真叫一个疾如闪电……” “你就不要吹,我哥哥问你,那两名案犯呢?” ”收押了,关在大牢里……” “我哥哥问你,你准备如何处置?” “那还了得,那还了得,这样道德败坏的管家,不仅偷东家的银子,连东家的小娘子也要拐带,简直太坏了,一定得重判,一定要重判。不然,社会风气都被他给败坏了。”王向官一付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哥哥问你,你到底如何判决这两个人?” “这个嘛,我自我分寸。” “我哥哥叫你说说你那个分寸。”小弟紧追不舍。 “分寸嘛,就是那个尺度嘛。这个我心里有数的,有数。有朝廷法度在,依照朝廷法度来处置,要给员外一个公平的答复……” “我哥哥叫你别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哥哥到你这里来,你可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 “为什么?”王向官心虚地盯着小弟。 “我哥哥就是为了三桩事,来向县太爷讨教讨教。” “不敢不敢,”王向官谦虚地摆着手,“还请您哥哥明示。” “好。”小弟高兴地说,“一,想来问问员外的小娘子现在在哪里?” “小、小、小娘子……现在在哪里……”王向官结巴起来,转头问站在另一边的典狱长,“那小娘子现在关在哪?” 典狱长被他一问,翻着双眼不知如何回答。 “你这个典狱长怎么当的呀,一个小娘子,一个大活人关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也太失职了,你也太让我失望了。” “是是是,是是是,关在女牢里。”典狱长回过神来,连忙回答。 小弟走到典狱长面前:“你把头抬起来。员外的小娘子长得漂不漂亮?你见过吗?” “见过见过,真的是美貌赛天仙……” “那你是在哪里见过?”小弟追问。 “在哪里见过……在……”典狱长一边装着回想的样子,一边用眼角瞟着王向官。 “你以前哪里见过呀,不就是在牢房里见过的吗。”王向官提醒他说。 “噢,对对对,对对对,以前人家大家闺秀,我们哪能见得到。现在想起来了,是在牢里见过。”典狱长大大松了一口气,额上汗珠都淌了下来。 可小弟并不放过他,对典狱长说:“我哥哥说现在就要你带我俩去牢房里见他。” 典狱长一听,大吃一惊,眼睛睁比铜铃还大,结结巴巴地说:“可你哥哥没说话呀。” “我哥哥没说话,我说话了不行吗?”他盯着典狱长。 典狱长被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逼得鼻尖冒汗,看着王向官不晓得怎么办。 “看你的情形,那美貌的小娘子要么被你强奸……” 典狱长吓得双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 “那就是被你卖到妓院去了?”小弟凑一步逼问。 “那怎么可能呢……”典狱长摊着双手,“这是不不,没有的事,可不能那么冤枉我呀……” “啊,没卖?” 典狱长连连点头:“没卖没买,那是根本没有的事啊。” “那就是说被你们逼死了?打死了?”小弟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典狱长。 典狱长被小弟这一阵穷追猛打,受不了了,神经质一般地叫起来:“莫再问了好不好?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行,我哥哥说我们还是应该相信你的。毕竟你还是请我们兄弟俩吃过饭喝过酒的。那就是说你没有强奸她?” “没有。” “也没卖她?” “没有。” “更没杀她?” “没有。” “也没在你牢房里?” “没有。” “那在哪里?”小弟突然厉声逼问。 “我我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是说你见过她,而且还是在你牢房里见过的吗?” 典狱长再一次被逼急了,跳了起来,冲小弟喊:“你你你你是老几呀?你你是县令老爷吗?凭什么我要回答你?” “老二,我是老二。”小弟指指哥哥,“他是老大。现在清楚我是老几了吧?” 典狱长发泄了一下情绪,似乎理智了许多,他点点头不讲话了。 “既然你牢里没有人,那这个人到哪里去了——”小弟把“了”拖得老长,拖到他走到王向官面前,冲着他目不转睛盯着他。 “啊吔吔,你这怪吓人的,莫盯我莫盯我。”王向官眼光躲闪。 “不盯你也可以,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您说。” “您能答应吗?” “能啊,您兄弟的话在我这,那就跟圣旨一样。” “这可是你说的哟,我可没说,我哥哥也没说。” “对对对,我说的,我负责。” “好,就喜欢你这负责任态度。真不愧是五品县令,果然没辜负朝廷对您的厚望。那我就说了啰?” “说说说,快说。” “我哥哥就想到你的后院的后——” 小弟顿了一下,王向官一听说后院的后,大气不敢出,很恐惧地看着小弟。 “去看一下下。”小弟睥睨着他。 王向官着实吓傻了,看着小弟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大老爷?”小弟围着他转起圈来,“刚才不是说我兄弟俩的话跟圣旨一样,现在话音还未落,就想抗旨了?” “不不不,”王向官慌了,“那那那可是我内眷的闺房,怎么说也不方便不是。使不得,使不得,还求两位兄弟谅解呀。”他躬身作揖。 “内眷?也是哦,也确实不方便。” 王向官像被特赦了一样,要不是有人在场,他一定瘫倒在地。可小弟接下来的话,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那就把员外的小娘子放出来吧。她可不是你的内眷啊。” 王向官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灰头土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想第二次抗旨?”小弟戏谑地问。 “什么抗不抗旨的呀,你好大的口气还加好大的胆量,竟敢冒充皇上。我看你是不要命了。”王向官耍起泼皮来。 “对,我不是你们的皇上,要是的话,我会让你霸占人家的小妾,还外带着要人家给你一千两银子嫁妆。没听说过,把自己老婆给别人,还要陪嫁一千两的道理。” “不是不是不是,”王向官极力否认,“一千两银子已进国库,那是要上缴朝廷的。” “是吗?国库设在你大老婆卧室里?原来你大老婆是皇上派来管国库的官员呀?”小弟极尽讥讽之能事。 王向官气极到疯,咆哮起来:“你俩个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我这五品县令面前大放厥词,侮陷朝庭忠良,来人,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他嘶叫着,歇斯底里。可那些衙役们闻声而来,就是没人敢动手抓这兄弟俩。他气急败坏,冲着那些衙役们辱骂道:“我养你们这帮的酒囊饭袋有什么用,统统的都给我去死吧。吃起好处来一个个把我捧上了天,现在有事你们没一个敢上前。你们怕他什么?他们是朝廷命官吗?是府衙派来的公差吗?什么都不是,你们怕他何来?难道你们就不怕我这个五品县令?他这两个难兄难弟,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就是两个可怜又可恨的乞丐。我要把他兄弟打入十八层地狱。还不快把他俩抓起来,押进地牢去,我要好好地收拾他们……” 可他怎么叫也没有用啊,几名衙役依然低着头站着不动,是不敢动。王向官没办法,冲着领班地吼了起来:“你看看你,人家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只有你这个草包手下全都是脓包,脓包……” 小弟当胸抓住王向官:“跟我哥哥跳脚是吧?刚刚不是说我兄弟俩的话就是圣旨,这不到半个时辰,就翻脸了。你说你会写道德文章,我哥哥就想问,你就不会做有一点点道德之人?办一点点有道德之事?人家来向你报案,你倒好,把管家一抓,一千两银子一收,还把人家的小老婆收归已有,你就一点廉耻都不顾?还污陷管家拐带人家老婆。难怪你能把自己的老婆给别人玩,你的道德文章里写的是不是满篇的男盗女娼?” “没写,这怎么能这样写呢。” “为什么不能写,做都可以做,写应该更没有问题了。”小弟大惑不解地问。 “这你们就不懂了,你们没有文化的人也不会懂的。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是要传世的,怎么能写那些不能摆上桌面、不堪入目的东西。” “你知道是不堪入目,做的时候就能入目了?” “做的时候要入什么目呀,入心就行,入心。你们乞丐没做过,不懂的。” “我哥哥还想问你,员外家的案子,你都敢这样盘剥,那要是普通黎民百姓的案子,你会怎么断案?” 王向官哈哈一笑,说:“官家的事,你们这帮人怎么懂啊。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反正说了你们也不懂,就算懂了,又能怎么的?算啦,官场水太深,不是你们这些黎民百姓能问的。这样,你兄弟俩也还算帮我们做了点事,我给你们十两银子,你们自寻生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