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深宅大院(4) 管家凶走小弟,一个人往老爷那里去。可是他的步子越迈越沉重,去向老爷承认什么?承认是给那女人送饭?他深知老爷是最恨那女人的。因为他最宠的就是她,没想到背叛却是她,而且是跟他最信任的家丁搞在一起。管家明白,老爷原本是想让修帮虎替代他做管家的,没想到他修帮虎竟然做出那种事来,这不就帮了自己忙。现在要去向老爷坦白自己是给那个女人送饭,那自找死路。不能去,不能去……可又能怎么样?老爷在等着看他那个女人呀……他仿佛觉得这俨然就是往绝路上走…… 突然,他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找那个奇怪的“哥哥”去。 到了客房,小弟却好像是在等他似的,只是看到他背过身去,挡在了房门口。管家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面前,未曾开言先堆满了笑。小弟转过身来对他说:“米舂完了。” “不是不是……”管家点头哈腰地。 “柴也劈完了。” “不是不是。” “水井也填……噢,不是不是。” “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 “让我进去见见你哥哥。” “那哪能成。我哥哥睡觉。” “这时候睡觉?” “怎么啦?有问题?” “没有没有,可以睡,可以睡。我就想见见他。” “你耳朵有问题呀,没听我说我哥哥在睡觉。” “可现在……现在我有要紧事求他,求求你……” “你到底是求我还是求他?” “求你求你,求你放我进去见见他。” “这有什么好见的,他又不是美女,跟你那个美女没得比。不好看。” “不不不,好看……不是不是,我是说……” “莫在这里吵,我哥最烦人家吵他睡觉。” 管家哭丧着脸,走不行,不走也不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小弟却若无其事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好好难听。 “我求求你小弟,求求你开恩吧。”管家哀求着,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好吧,我哥哥要我教你一招。” 管家一听,双目一亮,感激涕零地看着小弟。 “我哥哥说——我哥哥说——” “说什么了?” “我哥哥说——” “你哥哥怎么说?”管家颈脖子伸得老长。“是不是真能帮我找个女人?他为什么要帮我?他他他怎么不见我……”他这算是语序混乱,是急不可耐的那种。 “我哥哥说了,叫我帮你。” “这就是你哥哥说的呀?” “对呀,你还想要我哥哥怎么说?不要我帮是不是?” “不不不,帮帮帮。可你怎么帮?” “跟我走就是了。” “上哪?” “你走不走?” “走走走,还有不走的道理。可是、可是,上哪?” 管家紧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他发现是往员外那大厅里走去的,迟疑起来。哀求般说:“小弟小弟,小弟老爷呀,你俩以跟说说,你是真想帮我,还是又要摆我一刀……” 小弟没有回答他,回过头往回走。 管家可慌了,拦住他:“你这你这……” “我怕我忍不住真会再摆你还刀。” “不会的,不会的,我想你不会……” “不会?不是我摆你一刀你哪来的这回事?” “还真是啊?真的真的。我怎么没想起呢,都是因你而起。所以你就……” “所以我还是不能去。走嘞,回去睡觉。” 管家哪里肯放呀,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当前的问题,如何回复员外要他带女人去见他的事呀。他不得不拉住小弟不放。苦苦哀求道:“不管怎么样,你答应了的,还是你哥哥要你去帮我的,要你到员外面前帮我解决问题的。你就是再摆我两刀我也认了。” “你真要我去?”小弟眨巴着眼,用戏谑的口气问。 “那还有假,你不听你哥哥的的话了?”管家搬出杀手锏。 “那当然,听,得听。我这一生恐怕只听我哥的话。那就走吧——哎,不行,不行不行,还缺一样东西,一样宝贝……” 管家诧异了,宝贝?还能有什么宝贝?凭你这两个乞丐,还能让员外听从你安排的宝贝?不过他说了那就让他去拿。急忙说:“那你就快点回去拿呀。” “我到哪儿去拿?你晓得的了,我哥儿俩不过就是员外收留的乞丐,莫讲宝贝,就是一只破碗都冇得,还哪来的宝贝。得你去拿。” “我——”管家睁大了眼睛,旋即双手一摊:“我哪来的宝贝——你你你莫不是要我去偷员外家的……我可不偷啊,打死我也不偷,人怎么能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你现在就算刀架在我脖子上,刀插在我肋骨上,用剑顶住我的喉咙……” “那要是把你塞进老鼠洞里呢?” 管家一听,脸色骤变,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在那里了。 小弟拍拍他的肩,问:“管家老爷,你怎么啦?” 他骤然间又回阳过来,苦着脸可怜兮兮地道:“我不是老爷,行不?我不是老爷。” “那哪个是老爷?员外是不是?” “你是,行不,你是。”他突然跪下了,作揖叩头:“你是老爷,你是我的大老爷呀。小老爷……” “不不不,你刚刚不是讲我是大老爷吗?怎么一下就变成小老爷了?你这人啊,靠不住,靠不住,靠不住啊……” 管家慌了,葡伏在地:“不不不,靠得住,靠得住的。我那元宝给你,行不?给你哥儿俩。有了那元宝,你哥儿俩就不用在这里寄人篱下了,就可以自己成家立业,自立门户了。你看行不行啊?我的大老爷。” “你起来吧,被人看见了,人家还以为分解成了乞丐我成了管家呢。” “这就是说你答应了?”管家抬起着可怜巴巴地看着小弟。 小弟看着他可怜样,忍俊不禁,掩嘴差点笑出声。 “你笑你笑,没事的,小弟老爷——啊,不不不,大老爷,您就笑吧,笑吧……”可他心里可恨不得冲上去一口咬断小弟的喉咙,暗暗发誓,非要报这不共戴天的仇。 “哇,你这笑吧笑吧的,听得我骨头都发稣,背脊发凉啊。”他故意打了个寒战:“喂也,好大的杀气。还不赶快去把元宝拿来。” “是是是,是是是,老爷,大老爷……”管家哪敢怠慢,从地下爬起来,怆惶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一会儿工夫,管家手捧着那锭元宝,上面还沾着些许的泥土呢。他并不甘心地捧着献上,眼睛却不愿看那锭元宝。 小弟从他手里拿过元宝,左看右看,很是怀疑,摇摇头说:“这就是你说的元宝?怎么看也不像,怎么不发光呀?元宝不是闪闪发光的吗?就凭这黑不拉几的东西,你说能让我兄弟俩自立门户?” “对呀,对呀呀。元宝都这样,说什么闪闪发光那都是人家胡说八道的。我可不敢骗您啦,我在员外那里也看到过,跟这模样一样,没错。” “那就是这元宝是你从员外家偷来的啰?” 管家吓坏了急忙解释:“我是帮元宝收拾细软是看到过一次。我怎么可能偷主人家的元宝呢。要是那样的话,我畜生不如了。” “你认为你现在比畜生好一点吗?” “不不不,不好,我禽兽不如,行不行?那你赶快拿着走吧,莫让别人看到,不然你兄弟俩就走不了啦,员外会报官的。” “员外为什么要报官?这是你的又不是他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是我的。我是说……” “你就不要多说了,我们去见员外吧。” 管家可吓得不轻:“怎么?还是要去见员外?那那那我这个不是白给你了?” “没有白给呀,我可以还给你。” 管家又慌了,连忙摇着手说:“不不不,已经送给了大老爷的东西不能要回来。您收着,您收着。只是……只是能不能不去见员外……” “不去见员外?那这个东西怎么办?”小弟把玩着元宝,还在手里抛来抛去。 “你你你可别摔在地下了,缺了口就不好看了。你是不是要把这个献给员外?如果是这样,倒不如……” “怎么?想你亲手献给他?” “那得,那得,全由大老爷你您作主。” “作主就是,这个不能给员外……” “对对对,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只能属于您!,属于您大老爷。” “不,你错了。如果这个是真的,我肯定要献给员外。可这个只是一坨烧结了的泥。”说着,他举起那元宝往地下用力一摔,只听得一声响,元宝变成了—— 管家不敢看,他把眼睛闭上了。可转念一想,元宝是纯金呀,又摔不破的,至多也就稍稍变变型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呀。于是睁开了眼,可地下只是一摊碎了的泥,真的是一摊泥,只是那表面涂了一层金粉。管家睁着眼看了半天,就是没回过神来。 “好玩不?”小弟问他。 “好玩,好玩……”说着,他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他又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老爷来了。” 管家一听,吓得半死,浑身像筛糠一样。可看了许久,并不见员外的影子。非常生气地对小弟说:“你这个小弟……啊,不不不,你这个大老爷,你说我现在怎么办?女人没有女人,元宝没了元宝,我这条命恐怕也没了。你摔了我的元宝,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现在不仅你不会死,员外也不会死。”小弟用异常严厉的目光盯着管家。“你现在不应该怕员外,而是员外怕你。这可是我哥哥说哦。” 这一席话,说得管家心惊肉跳,一下就把他的老底全都揭穿了,在这个小弟面前,好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他的面前。他再也提不起气来,甚至说不出话来,像一白条肉挂在架上等待着屠夫分割。 “有良心,你就按我哥哥说的做;没有良心,你现在就可以逃跑。”小弟转身要走。 管家拉着着小弟,恳求道:“我想要有良心,你兄弟俩能帮我吗?” “能啊,太能了。我兄弟俩就喜欢帮良心。” “那现在我们就去见你哥哥,看他怎么说。” “用得着去见吗?我不就在这里吗?” “你不他弟弟吗?”管家好生奇怪。 “我说的就是我哥哥说的,你听我的就行。” “这可当真。” “没有比我说的话更当真的了。走去见员外。” 管家还是迟疑起来。不过,他看到小弟瞪着他,他也只好跟着小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