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晨一番商量后,得了江疏影的首肯。 只是她仍有些不放心,叮嘱了诸多事项,甚至悄悄在钱晨身上留了几道护身的剑印。 钱晨便随着慧觉僧人,准备启程前往中州金仙门。 他本以为既是学习课业,自然该前往宗门道场,或是传经阁,或是禅堂静室。 却不料,两人刚走出洞府所在的山谷,慧觉便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钱晨,单手竖掌。 “尊者,修行,已然开始了。” 钱晨一愣,“开始了?在此处?” 他环顾四周,不过是寻常山林。 慧觉点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正是。自此开始,你我二人,当以双足为舟,丈量大地,一路行至中州金仙门。” 钱晨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道,“大师的意思是……我们不用飞行法器,也不用遁术神通,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去?” “然也。”慧觉语气肯定。 钱晨有些哭笑不得,“大师,此去中州,路途何止万里?纵使我等脚程不慢,这般行走,岂不耗时太久?” “况且……这有何意义?莫非是效仿玄奘大师西行取经,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磨砺心志?” “这玄奘大师……倒像是上古佛门中人。想来这西行取经也是这门内先人磨练自身心性的课业吧……” “额,不是,真有玄奘法师啊,你知道?” “虽然我从未听过名号,但上古佛门没落,这等人物我未曾听闻也是正常,不知钱尊者是从何方听起?” “一些话本杂谈罢了,不足为奇。只是我听闻了你的言语,感觉这一路走去就像是没苦硬吃一样……不能没有磨难就创造磨难啊……再说九州又没有西天什么……” 慧觉微微摇头,“并非磨难。尊者此言,已是落了下乘。至于九州有无西天……心之所向,处处皆是道场,步步皆是修行。” 他看向钱晨,眼神清澈,“此行之真意,在于让尊者重新看见。” “看见?”钱晨不解。 “看见这芸芸众生。”慧觉缓缓道,“若贫僧所料不差,尊者自化神以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所接触往来者,至少也是元婴修士,乃至同阶化神吧?” “寻常金丹修士,怕是连觐见尊者一面,说上一句话的资格都难以企及。” 钱晨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他想起自己化神后,主动前来拜会,结交,或是因各种事务接触的,确实几乎都是元婴以上修为。最次也是背景深厚的金丹后期或圆满。 偶尔接触的金丹修士……洛秋水? 那是自己妹子。 李司辰? 那是李存枭之女,也算故人之后。 他有些底气不足地辩解,“也,也有金丹修士……” 慧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容并非嘲讽,而是一种看透的慈悲,“尊者所指,无非是亲朋故旧,血脉相连或因果羁绊者。” “贫僧所言,是那真正的,与尊者毫无瓜葛的,广阔天地间的亿万寻常修士,以及……更广大的凡人众生。” 他顿了顿,问道,“尊者可还记得,上一次不以神通俯瞰,不以神识探查,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以双眼,以双足,真正走到凡人中间。真正意义上的看他们如何生活,听他们如何言语,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是什么时候吗?” 钱晨怔住了。 仔细想想,他倒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毕竟他的修为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虽然走了些捷径,也确实是一步一步往上升的。 练气期时,他也曾经在宁州底层挣扎,与贩夫走卒为伍,为几块灵石斤斤计较。 那时候的他,看过凡人的艰辛,也体会过底层修士的不易。 筑基之后,眼界渐开,这个时候接触的多是宗门任务了。坊市交易,同道切磋…… 这些活动可以说做到往来非仙即道,凡人的身影已然模糊。 金丹期字不用多说,忙于修炼,忙于应对各种危机与机缘。眼中所见已是山川大势,灵脉走向,同阶对手。 偶尔神识扫过下方城池,也不过是模糊的光点与气息,何曾细细分辨过某个凡人的面容与悲欢? 元婴,化神……更是如此。 地位越高,距离那最底层的烟火气便越远。 他曾听无数人说过化神如何尊贵稀有,如何俯瞰众生。可当他真正站在这个高度,却发现化神修士似乎也并不那么遥远。 只要他愿意,有的是化神的同道愿意和自己结交。 哪怕整个九州哪怕只有百多位化神修士也是一样,只要他在太虚境中喊一声,有的是人愿意跨越空间而来同他结交。 化神对于底下的存在可能是遥远的神迹,但是对他来说,却是可以结交的存在。 而那些在底下仰望的芸芸众生,却仿佛真的成了脚下模糊的背景。 修仙界仿佛一条无形的天梯,每一阶都自然筛选着交际的圈子。 练气与练气论交,筑基与筑基为伴,金丹已少理俗务,元婴更是不问尘烟,化神……则近乎成了传说与符号。 若是有师承,那还可以偶尔跨级别的交流一二,但是大多数人都是没有什么背景的。 九州的资源又掌握在世家大族和仙门的手中,底下的人又能分得到什么呢? “尊者不语,便是答案。”慧觉的声音将钱晨从沉思中拉回。 “神识观照,固然可洞悉千里,分辨气息强弱。然那终究是俯瞰,是观察,如同看一幅标注着数字与符号的地图,而非融入与感受。” “众生之苦乐,若皆化为数字与符号,道心或许无私,却也难免走向无情。” “此行,便是要尊者暂时放下化神之尊的高度,重新以行人的身份,去走,去看,去听,去感。” 钱晨默然良久,最终喟然长叹,“大师所言,如醍醐灌顶。钱某……确实离这人间烟火,太远太久了。只是……” 他仍有些挣扎,“非要如此徒步吗?以神识细细感知,亦能体察入微……” 慧觉摇头,“尊者也是从低阶修士一步步走来。试问,当您金丹修为,神识笼罩一方时,可会特意去倾听某个练气修士的烦恼,去观察某个凡人的一日三餐?” “我想恐怕不会。” “神识之用,本能便会优先关注灵力波动,潜在威胁,或感兴趣的目标。” “唯有双足踏在地上,与尘土为伴,与风雨同行,才能真正平等地遇见,而非选择地观察。” 钱晨再次无言以对。 对方说得没错,当他拥有力量后,视角便天然带上了筛选。 “罢了,”钱晨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那便……走吧,大师。” 于是,一位名震九州的化神道祖,一位金仙门高僧卸下了所有神通光华,如同两个最普通的行脚僧人或游方道士,开始了这段旅程。 第一个月,他们行走在宁州的山水之间。 钱晨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在离火门与白帝楼接取任务,斩妖除魔的日子。 山林间精怪时有出没,村镇偶尔受妖魔侵扰。 他随手便能解决,但心境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他开始疑惑。 宁州各大宗门,包括离火门,白帝楼等,明明都有定期清理辖地,斩妖除魔的门规与任务发放,为何这些妖魔依旧除之不尽? 甚至有些地方,凡人对妖魔的态度颇为微妙? 就比如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偏僻山村。 村外水潭中,盘踞着一头修炼数百年的鲶鱼精,已有筑基后期修为,妖气弥漫。 钱晨正要出手为民除害,却被一群闻讯赶来的村民死死拦住。 为首的老者颤巍巍跪地,连连磕头道,“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那不是妖魔,是保佑我们一村老小的上神啊!” 钱晨愕然。 经过村民七嘴八舌的解释,他才明白原委。 这鲶鱼精盘踞于此已逾百年。 它与村民定下契约,每二十年,村民需供奉一位老者供其食用。作为回报,鲶鱼精保此地风调雨顺,旱涝保收。 甚至这大鲶鱼还会不定期赐下一些最基础的炼气法诀与强身健体的凡间药方。 二十年一位自愿赴死的老人,换取整村百年安稳,甚至让部分有资质的孩童有机会踏入仙途。 这个机会可不多得啊,哪怕是就在仙路的最底层,只要自家的孩子能够进入仙道,那也是值得的。 在这资源被世家大族,各门各派高度垄断,寻常凡人村落难求庇护的九州背景下。这头鲶鱼精所做的,简直堪称仁慈。 一个快死的老头,能换来二十年的风调雨顺,这对于靠天吃饭的庄稼汉来讲,是多大的诱惑?更别提还能让自家晚辈进入仙路。 说实话,如果钱晨自己是个凡人的话也忍不住。 村民们甚至将其视为守护神,真心供奉,生怕钱晨这个外来修士惹恼了上神,断了他们的活路。 钱晨听完,心中五味杂陈,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李存枭所给自己讲述的《西游记》里通天河的那只金鱼精。 这只金鱼每年要吃掉一对童男童女,自然是十恶不赦。虽然也可以保风调雨顺,但是吃的是童男童女,还是每年吃一次。 如果对方是这样的妖怪,自己说不准还能狠下心来下手。 然而如今来看,这里的村民,显然不在任何修仙宗门的有效庇护范围之内。 他们只能依靠自己,或者说,依靠这头与他们达成契约的妖怪。 “这就是……底层的生存之道么?”钱晨喃喃自语。 他想起自己曾让李存枭掌管朱素宫,收纳流离失所的凡人,给他们一片相对安宁的栖息地。 可朱素宫再大,又能庇护多少? 这九州广袤,如这般的村落,又有多少? 他身为化神,自然可以轻易灭杀此妖,甚至布下阵法,保此村数十年风调雨顺。 可然后呢? 他救了这一个村,能救得了千千万万个类似的村落吗? 这头鲶鱼精的存在,与其说是恶,不如说是这底层生态催生出的一个特殊产物,是一个象征。 他转身,默默走回暂歇的村口大树下,慧觉正静静坐在那里。 “大师,”钱晨声音有些低沉,“我看到了。也……明白了你为何要让我走这一趟。” 慧觉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尊者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无力。”钱晨苦笑,“看到了即使以我化神之力,能救一人,一村,一时,却救不了这九州。” “庇护凡人,本应是仙家的职责,斩妖除魔,也是分内之事。但是由于仙家本身的失责,这鲶鱼精……竟成了他们的希望。何其荒谬,又何其真实。” 慧觉微微颔首,“这便是看见。非以化神之眼俯瞰妖魔数据,而以行人之心感受生存之艰。尊者,感觉如何?” 钱晨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再次走向那水潭。 这一次,他没有理会村民惊恐的阻拦,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他并指如剑,随手一道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地没入水潭深处。片刻后,那庞大的鲶鱼精尸身浮出水面,妖气迅速消散。把这百年苦功,化作泡影。 村民们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绝望的哭喊。 钱晨没有解释,只是默默以指代笔,以法力为墨,在水潭四周与村庄外围,勾勒出一道道阵纹。 他引动地脉,接引水汽,一座兼具聚灵,调雨,驱邪,示警的中型复合阵法缓缓成型。 灵光隐现,将整个村庄笼罩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慧觉身边,脸色平静。 慧觉看着他,问道,“尊者既知其无奈,为何仍要斩妖?既斩妖,为何又费力布阵?” 钱晨望着那逐渐被阵法灵光笼罩,村民们从绝望转为惊疑不定的村庄,缓缓道。 “斩妖,是因为我无法认同这种以圈养形式带来的生存方式。即便这头妖做的再好,那也是吃人的妖魔。” “眼下这种制度,它或许暂时合理,但本质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非人间应有之秩序。” “我看见了,便无法当作没看见。” “而且我看到妖怪就恶心,这般湿胎卵化的东西……再怎么说也至少化个形才能被当做人吧……” “至于布阵,是因为……我终究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改变不了整个九州的现状,至少现在不能。但既然遇到了,既然看见了他们的苦难,我便无法一走了之,当作无事发生。” “这阵法,保他们百年风调雨顺,不受寻常精怪侵扰,是我的一点自以为是的补偿,也是我一点自以为是的希望——” “希望他们,以及更多类似的地方,终有一日,能活在真正的,无需与妖魔做交易的阳光下。” 慧觉静静地听着,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他双手合十,对着钱晨微微欠身,“尊者的修行,于今日,已算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钱晨并没有感到有多高兴,这第一步,其实他走歪了——他走的并非是金仙门的路,而是自己的路。 化神修士能不能做到一个十全十美,无人受苦的世界……可以,完全可以。 只要在不追求自身修为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将自身的小世界发展成一个没有任何人受苦的乌托邦。 但是钱晨没有这么做,他的小世界也是仍然不断的处于毁灭和再生之中……里面的人可能有一段时间过得确实很好,但是肯定是受苦居多的。 这样的他是不敢说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这种话的。但是面对九州的这种惨境,他又不能熟视无睹。 所以他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钱晨此时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化神……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境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