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化龙海,钱晨一路向西北飞遁。 海天的壮阔渐渐被一种阴郁沉滞的气息所取代。 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海水的颜色也愈发深邃,此处沉淀了许久的死寂。 这里算是已接近幽冥海的外围,再往前,便是鬼魅丛生的阴冥海了。 这破地方别的没有,阴魂鬼魅倒是不少,也因此,催生出了很多阴性的和神魂相关的材料。 钱晨并非第一次来此,早年修为低微时,也曾因为一些原因,冒险涉足过幽冥海的边缘。 一些并不愉快的记忆,随着周遭熟悉而又令人不适的环境,悄然浮上心头。 他正思忖着如何更快寻到李司魂的踪迹,方便拿到逆天造化术。但是他的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下方一片海域传来的异常波动。 浓重的阴魂怨气正在快速聚集,又被某种贪婪的力量疯狂吞噬。 神念扫过,钱晨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近乎透明的巨型水母,伞盖直径超过十丈,无数触须如同活着的苍白锁链,在幽暗的海水中摇曳。 他的那些储蓄每一次伸展收缩,都将大量浑浑噩噩的阴魂卷入体内。 虽然没有咀嚼,但是仍然会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那是魂魄被消化吸收的声音。 冥河水母。元婴大圆满的气息。 钱晨忽然想到了什么。 当年,他还是金丹修士时,为寻江疏影踪迹曾冒险深入此地。 那个时候自己也没说要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就被这样一只冥河水母盯上。 那铺天盖地的触须,压倒性的元婴级别力量,还有那元婴级别的威压…… 各种因素都让他手段尽出,最后仍是被追得狼狈不堪,最后还是靠着幽荧才侥幸逃脱,养伤许久。 那时弱小的愤懑,逃亡的仓皇,事后疗伤的憋屈,原以为随着修为日深早已淡忘。 此刻却被眼前这似曾相识的景象与气息猛然勾起,妈的,是这个畜生! 一股无名之火在一瞬之间就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呵,真是……冤家路窄。” 钱晨立于云端,俯瞰着下方那贪婪吞噬阴魂的巨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按理说,以他如今的心性与境界,早该不将这种陈年旧怨放在心上。 元婴妖兽,于他而言与蝼蚁何异? 但或许正是最近诸事缠心,烦闷郁结,此刻撞见这昔日的追猎者,一种幼稚却异常强烈的念头涌了上来。 我化神之前,被你追得像条丧家之犬,只能认了。毕竟那个时候我金丹你元婴,你牛逼,我打不过你。 现在我化神了,若不把这口气出了,把这场子找回来……我这神,岂不是白化了? 简单来说,就是不把你这孙子弄死,我这念头不通达。 念头一起,便再难抑制。 何况,对方行此吞噬阴魂壮大自身的邪术,将其打杀,也算是替天行道,造福……呃,造福这片死寂的海域? 算了,自己就是小心眼想报仇而已,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干什么?自己又不是正道修士。 我乃散修化神,我特么想干嘛就干嘛! 不再犹豫,甚至懒得用什么精妙神通。 钱晨心念微动,属于化神道祖的磅礴威压,如同无形的天倾之柱,轰然降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是场面却壮观无比。 以那冥河水母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的海域,无论是幽暗的海水,漂浮的阴魂,潜藏的海兽尸骸,还是那弥漫了不知多少年的沉沉死气。 就这样在触及化神威压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瞬间蒸发一空! 这片海域居然在这瞬间,出现了一个绝对空无的圆形区域。 边缘光滑如镜,外围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竟不敢向内流淌填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海中之洞。 化神修士的力量便是如此,在整个九州中,化神修士在不惹到其他化神修士的情况下,想干嘛就干嘛。 这也是这个境界让如此多的人痴迷的原因。 因为这代表着执掌绝对的暴力! 那只冥河水母,就这么孤零零地,毫无遮蔽地悬在那片空洞的中心。 庞大的身躯因骤然暴露在纯粹的而剧烈颤抖,哪怕不刻意的去感受,也依然能够感知得到他情绪当中的恐惧。 最明显的就是那透明的伞盖不断的荡出混乱的波纹,明显是受到了惊吓。 钱晨神识扫过,原本只是想确认这畜生是否已被吓破胆,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水母的躯体结构,其伞盖,触须乃至内丹的质地,竟隐隐散发出一种坚韧的道韵。 其材质等级,赫然达到了六品! 六品材料,那是足以炼制化神修士本命法宝,甚至作为某些大型阵法核心的顶级天材地宝! 许多化神修士终其一生,可能都凑不齐一件六品法宝的主材。 这等神物,怎会出现在一只元婴期妖兽身上? “有点意思。” 钱晨挑了挑眉,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管它为何异常,与自己何干? 他此刻只想干脆利落地了结这段旧怨,然后继续赶路。对方有这品质,也算是填充自己的战利品了。 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缕的剑气已然吞吐不定,只需轻轻一划,便能将这水母连同它那身罕见的材料一起斩杀。 就在剑气即将离体的刹那—— “仙友且慢!手下留情啊!!” 一个苍老急切,带着浓浓惊恐与哀求意味的声音,陡然从那水母的方向传来。 这个交流方式甚至是神念传音,传来的内容也是非常标准的正统人类语言,而不是妖兽那种带有口音的蹩脚人言。 钱晨动作一顿,剑气悬而不发,饶有兴致地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巨型水母。 这畜生,竟还通人言? 看来真不是凡种。 “仙友饶命!饶命啊!”那水母的伞盖急促起伏,声音继续传来,语气卑微到了极点,“老朽……老朽并非纯正妖兽!” “那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乃……乃数千年前,一位渡化神天劫失败的修士,侥幸残存一缕元神,无奈夺舍了这冥河水母之身,苟延残喘至今!” “说起来……说起来你我皆是成道求仙之人,当以仙友相称啊!” 夺舍的化神修士残魂? 钱晨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难怪有六品材质。 估计是那残存元神与这水母本体在漫长岁月中产生了异变融合。 “哦?既是仙友,可有名号?” 钱晨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朽……生前道号已经忘了个干净,如今也只是自称幽厄。”水母连忙回答。 “只因夺舍这妖兽之躯,血脉低下,上限锁死,苦修数千载,方恢复至如今这般微末修为,实属不易啊!” “还望仙友念在我修行艰难,上天有好生之德,放我一马!老朽绝无大恶,向来清修无为,不曾害过生人性命!今日全我性命,不敢忘恩,他日必有相报!” 它顿了顿,见钱晨似乎没有立刻动手,赶紧抛出筹码,“若仙友肯高抬贵手,老朽愿将生前洞府所在尽数告知!” “其内所藏,虽历经岁月,想必仍有些许对仙友有用的东西,任凭取用!” 钱晨闻言,却笑了,“幽厄仙友,你这记性似乎不太好啊。你连我都认不出,也敢自称清修无为,不曾为恶?” 幽厄的声音一滞,带着茫然,“仙友此言何意?老朽……确实不识仙友金面。” “不识?那倒也正常,毕竟我也就算是前些时日化神,是你的晚辈,你不认识太正常了。” “这……” “只是你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钱晨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帮你回忆一下。数百年前,就在这片海域,我还是个金丹修士,为机缘而来。当时,可是被一只冥河水母热情款待,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险些丢了性命。” “那只水母,吞噬阴魂的模样,与你如今,可是如出一辙。你说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幽厄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伞盖下的光芒闪烁,显然是记起了那段对它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的插曲。 它声音更急,也更卑微,“误会!天大的误会啊仙友!那时老朽神智浑噩,全凭妖兽本能行事,绝非有意冒犯!” “仙友如今修为有成,已贵为化神尊者,何必与老朽这苟延残喘之辈计较昔日无心之失?老朽愿倾尽所有补偿!” “无心之失?”钱晨不置可否,话锋却陡然一转,“好,那便不提此事。” “你方才说,你不曾害过生人性命,只是清修。那如今,你在此地吞噬的这些阴魂,又作何解释?这些阴魂,生前难道不是活生生的人么?” 幽厄似乎松了口气,连忙解释道,“仙友明鉴!这些……这些已是亡魂,死掉的人,如何还能算作人呢?” “它们不过是残存的一点执念与阴气罢了。老朽以此修炼,犹如修士汲取天地灵气,草木吸收雨露阳光,乃是自然之道啊!” “这妖兽之躯潜力有限,若不用此等资粮,老朽怕是真的永无恢复之日了!它们既已死去,九州地道有缺,也是轮回不得。” “既然无法轮回转世,归了这天地阴冥,也是化作虚无,老朽取用,并无过错啊!” 它仿佛觉得自己这番说辞合情合理,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还望仙友体谅老朽艰难,放我离去,他日定有厚报!绝不敢忘恩!” 钱晨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发平静。 过了几息,就在幽厄以为自己的道理并不起作用时,钱晨忽然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嗯……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幽厄伞盖下的光芒一亮,几乎要以为生机再现。 然而,钱晨的下一句话,却让它如坠冰窟。 “按你的道理,死人就不算人了,只是天地间的资粮,可取用,无过错。那么……” 钱晨微微偏头,看着那庞大的水母身躯,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呢?” “什么?”幽厄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渡劫失败的修士残魂。”钱晨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天劫之下,肉身尽毁,元神破碎,只余一缕残魂夺舍妖兽……” “严格来说,你这个人,早在数千年前的天劫中,就已经死了,如今也只是残魂附着在妖兽身上而已。” “这样说来,现在的你,不过是依托妖兽身躯存在的一点残念,一点阴魂罢了。” “按你自己的说法,死掉的,就不算人了,只是资粮。那你自己不也是吗?” 钱晨饶有兴趣,“所以,以你的说法,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也只是一团比较特殊的资粮。” “我取用你这团资粮,无论是为了报当年之仇,还是看上你这身六品材料……” “按照你自己的道理,应该也并无过错,对吧?” 幽厄的思维彻底僵住了。 他的妖兽躯体居然开始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那套活了数千年,自以为圆融自洽的逻辑,在这一刻,被钱晨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它自己,并成为了判处它死刑的依据。 “不……不是这样……我……” 它还想挣扎,还想诡辩。 但钱晨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跟这种老怪物辩论是非对错? 他才两三百多岁,就算再机敏,论起诡辩和自圆其说,恐怕也争不过这活了数千年的老鬼。 何况,他本就不是来讲道理的。 他的目的纯粹而明确。 报仇,然后走人。 多余的废话,一句都嫌多。 就在幽厄组织语言的瞬间,钱晨悬于指尖的那缕剑气,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光芒万丈。 只是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细线,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噗。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水泡。 那庞大的,半透明的冥河水母身躯,正中伞盖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 下一秒,以那个孔洞为中心,一片死寂的灰白色迅速蔓延开来,眨眼间覆盖了水母的全身。 无论是伞盖,触须,还是它体内那颗蕴含着磅礴魂力与六品材质的妖丹,都在这种灰白中迅速失去所有光泽。 他的躯体化为簌簌飞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那片百里方圆的空洞之中。 连一丝残渣,一点真灵都未曾留下。 杀道之力,斩灭一切存在基础。 钱晨抬手虚抓,那团飞灰中,一点最为精纯,隐隐带着六品波动的本源物质被他摄入手心,随手收起。 对于化神修士来讲,这些妖兽的本源直接取出后就可以用作炼器了。 并不需要像六品以下法宝那般经过重重处理,还要分部位,这点倒是方便不少。 至于幽厄那点残魂意识,早已在剑气及体的瞬间,就被杀意彻底湮灭。 他出手迅速,毫不费力,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大仇得报,心头那点因旧怨而起的戾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连带着道心都通明了不少。 换句话说,念头通达了。 但他动作并未停歇。 他不仅要杀对面,还要榨干对方最后的价值。 “生前洞府而已,既然知道了是在这片海域,对于化神修士来讲就太好找了。” 钱晨神念如潮水般铺开,笼罩四方海域。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用常规神识扫描,而是心念转动,极道之力悄然运转。 他将自身目前掌握的海量大道感悟,如剑道,杀道,劫道,五行,体道等诸多法则的理解与力量,短暂地全部叠加在了神道的感知层面。 刹那间,他的感知变得无比玄妙。 海域中残留的每一缕气息,每一寸的信息,甚至那已死的幽厄残留在世间的微弱因果轨迹,都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起来。 仅仅两三个呼吸,他便锁定了一个方位。 位于这片空洞东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处海底深渊,那里有着古老的阵法波动痕迹,而且还和幽厄有因果线的痕迹。 对于化神而言,开盒太简单了。 “找到了。” 身影一闪,钱晨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站在一处被隐藏的海底洞府门前。 洞府石门古朴,上书云鹤水府四个古篆字,门前竟还趴伏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双目灵动的三尾妖狐。 粗浅感知,也有元婴修为,显然是那幽厄生前或夺舍后收来看门的灵兽。 那妖狐察觉到外人闯入,瞬间炸毛,龇牙咧嘴,喉中发出威胁的低吼。他眼中灵光闪烁,似乎还想口吐人言质问或通报。 “哇,还有哈气,真得狠狠爱你了。” 钱晨抬起右手来,并指虚划。 一道无形锋锐掠过。 那三尾妖狐眼中的灵光瞬间熄灭,低吼戛然而止。 他的整个身躯悄无声息地从中分开,随即化为两片失去所有生机的皮毛与血肉,被钱晨一脚踢开。 最后缓缓沉向海底泥沙。 钱晨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只是对着那狐尸暗骂了一句,“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不识天数,福缘浅薄。杀了汝都是便宜汝了。” 言罢,他衣袖轻拂,那水府的石门连同其上的禁制,如同沙堆般无声湮灭,露出后面幽深寂静的通道。 钱晨一步踏入,进入了水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