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晨离开扶风擎的居所,他脚步微顿,神念似有若无地扫过鲲鹏界深处某个清幽的院落方向。 略一沉吟,他还是转身,朝着那处院落行去。 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钱晨没有贸然进入。只是站在门外,轻轻叩了叩门扉。 “何人?”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虚弱,却依旧不失清亮的女声,正是扶风汐。 “是我,钱晨。听闻扶风姑娘身体不适,特来探望。”钱晨声音平和,只是简单的问候。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起身的细微声响,“钱……尊者请进。” 门扉从内被拉开,扶风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看起来确实气色不佳,原本飒爽英气的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苍白,气息也有些虚浮不稳。 显然是冲击化神失败反噬不轻。 钱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原地,温和地道,“若姑娘不便,钱某在外说几句话便好。” 扶风汐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同时伸手将两扇院门完全推开,让室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无妨,尊者请进。门开着,也敞亮些。” 她这个细微的举动,钱晨明白其意。 孤男寡女,又是她抱恙在身,门户大开,既是避嫌,也表明她信任钱晨的为人,无需防备。 “嗯,扶风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像往常一般叫我就可以了。”钱晨坦然步入室内,却只在靠近门口的客椅坐下,并未深入。 侍女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 两人都没有先开口提那最敏感的话题,那就是扶风汐化神失败。 尽管钱晨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来探望她的,但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事,只是蹩脚的在找着其他的话题。 “前些时日,在白帝飞升一战中,我于后方协助稳定局势。”钱晨率先开口,提及了自身的一些事情。 他觉得,与其让扶风汐又受一次打击,不如说些其他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扶风汐脸上露出那清甜的笑容,“真厉害,尊者……钱大哥那一战,震动九州。极道之威,令人神往。” 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慨,或许也有一丝对自己未能同样攀至顶峰的黯然。 对方一直都是一个很坚强活泼的女孩,一路上修行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这次化神突破失败,或许是一次不小的挫折。 毕竟扶风汐以前不论身份高低,都不会如同之前那样尊者尊者的叫。 这种称呼对于二人的关系来讲太过生疏了。 “整场战役我也不过是侥幸罢了,其中凶险,不足为外人道。”钱晨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接着转而问起她静养的情况,可需什么特殊的灵药或调理法门。 扶风汐也默契地不再追问,只说自己根基尚在,父亲已备好丹药,只需时间调息恢复。 两人就这样,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叙些闲话确认彼此安好就是了。 气氛不算热络,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关怀流淌其间。 一盏茶尽,钱晨起身告辞,“扶风姑娘好生休养,他日若有需要,可传讯于我。” 钱晨又将一副请帖甩了过去,“三年后,我大婚,如果那个时候你还尚且安好,有空的话来看看罢……上次带你去龙族参观了婚礼,这次看看人类的婚礼如何?” 扶风汐呆呆的看着手上的请帖。 结婚……吗? 扶风汐心中有些苦涩,也有些不甘心。 她曾经也追求过钱晨啊,只是对方一直把自己当小孩子看,一直觉得自己太小了。 年龄年龄……对于修仙者来讲,年龄真的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扶风汐叹了口气,不过这样也好,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自己怎么样……也无所谓吧。 当扶风汐回过神来的时候,钱晨已经在她的面前了。 “诶?” 扶风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钱晨就是一个脑瓜蹦弹过来,让扶风汐一阵痛。 “啊啊啊,干什么啊!”扶风汐痛苦的扶着额头。 钱晨无奈的说道,“我说啊,你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了是吧?” “……是。” “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之前被秦九渊的炼妖壶碎片影响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钱晨解释。 “是……是这样吗?” “嗯,或许当年也是我太年轻了,对于年龄的成见太大,其实不只是你,有好几个和你情况差不多的,都是因为年龄的问题被我拒绝了。” “诶,这样吗?” “不过对于你,我感情其实是挺深厚的,所以我很多次都和你讲清楚了——我并不喜欢你啊。” 扶风汐一阵挫败,连说话都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那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谁?” “我俩的关系,其实就是玩的比较好的朋友而已,自此之外就没了。我真的很感谢你喜欢我哈……这说明还是有人在乎我的,但是缘分这种东西……没有就是没有,明白吧?” “哦,嗯。”扶风汐哼哼唧唧才从牙缝里面挤出两个音节,“缘分吗……” “你也别想太多了,我也不是说讨厌你,主要是我们就是不适合啊,从性格上也差不多如此,只是我们恰好玩的过来而已。” “你活了这么多年了,自己也多少该有点判断了吧。”钱晨摸了摸她的头。 扶风汐想来,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忍不住叹了口气。 钱晨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总之,知道了我的心意后,你也就试着活的从容一点,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吧。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失败了就失败了,我这一生当中的失败也很多呢,但我相信只要你坚持下去,总有一次的成功是属于你的。” 扶风汐愕然,此时,她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钱晨当即吟诵起了自己自创的一首诗歌。 “挑灯看剑心何状?孤烟卷苍茫。” “夜寒霜重鼎声沉,独倚危栏望穿星汉腾。” “都来万念映铁甲,犹见旌旗扬。” “残阳沥血淬吴钩,砺此肝胆无悔向天兜。” …… 离开扶风汐的院落,钱晨心中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稍微平静了些许。 修行路上,除了生死搏杀与大局谋划,也还有这些细微的人与人之间的牵绊。 下一刻,他已置身于化龙海上空。 目光投向下方浩渺海域,龙族如今的聚居之地。 与鲲鹏界那种隐于世外,自有洞天的气象不同,这里的海面上,肃杀之气隐隐升腾。 只见碧波之间,旌旗招展,呼喝震天。 近处,是千余名手持分水刺,气息阴柔迅捷的水蛇兵结阵游弋。 稍远,虾兵蟹将顶盔掼甲,虽显笨拙却阵列森严,亦有千数。 更远处,约八百蛟龙之属,头顶独角,身披鳞甲,却无真龙的双角与五爪。 他们都在演练合击之术,搅动得海浪翻腾。 此外,还有形貌各异,或操控水流或力大无穷的水精海怪穿插其间,数量更多。 练兵场中央,一条通体银白,鳞甲熠熠生辉的五爪真龙悬于半空,龙睛如电,扫视全场。 他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正是敖玄。 他显然注意到了钱晨的到来,却并未立刻停下,而是坚持将一轮完整的攻防演练指挥完毕,才化作一道银光,飞至钱晨面前,化为人形。 “钱尊者驾临,敖玄有失远迎,练兵事急,还请勿怪。”敖玄抱拳,语气直接,带着龙族特有的硬朗,也透着紧绷的气氛。 他面容刚毅,气息比当年更加凝练。 如今修为更是已至元婴后期,隐隐触摸到圆满的门槛,显然这些年并未虚度。 钱晨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无妨,敖兄治军严谨,乃是龙族之福。” 他心中却暗暗摇头。 若换成其他讲究排场,重视尊卑的化神修士,见到敖玄如此怠慢,即便不明说,心中也难免不喜。 好在,他不是那种化神,本就不在乎这些虚礼。 更别提龙族还是自家兄弟的亲家,自己也没有理由从鸡蛋里面挑骨头。也是顺着对方的话头聊了下去。 但是很显然的,敖玄显然也不擅客套。 他直接将钱晨引入龙宫深处的客室。 室内陈设古朴大气,却并无过多奢华点缀。侍女迅速奉上香茗和几样精致的海中珍果制成的茶点。 “尊者此来,必有要事。请直言。”敖玄开门见山,挥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只留下两名心腹侍卫守在门外。 钱晨看着他那副有事说事,没事送客的架势,以及略显生硬的待客流程,心中不由莞尔。 这位龙王太子,怕是八九成的精力都用在修炼和练兵上了,对于人情应酬和场面功夫着实生疏。 他也懒得计较这些,只是现在通过与鲲鹏界的对比,一个清晰的判断在钱晨心中浮现。 若龙族与鹏族当真全面开战,以目前态势,龙族……必败。 并非他小觑龙族,而是双方差距肉眼可见。 鹏族可是拥有鲲鹏界这等独立小世界作为稳定后方和资源基地,拥有众多分支部族。 当今存在的鹏族分支有金鹏天翅鸟,黑羽九玄鹏,浩瀚凝虚鹏,浴血天风鹏,隐空暗泣鹏。 每一个分支当中,都至少拥有一位化神存在。 哪怕是在超级势力当中,也是能名列前茅的战力储备。已经相当于宁州的霸主势力,五行宗派了。 以这种战力储备,就算各部族化神未必常聚,也肯定保有联系和一定的机动能力。 从扶风擎能迅速接待他并从容处理来看就可见一斑。 反观龙族,丢失东海祖地后,困守化龙海一隅,资源有限,战略回旋余地小。 且据他所知,龙族现存化神妖圣,似乎仅有两位,还都处于长期闭关,难以轻动的状态。 虽然因为有化神存在,也勉强可以挤进超级势力,但也就这样了,和星宫差不多在一个生态位置,但是左右又无盟友相衬,地位着实尴尬。 还有战争准备与经验也是天差地别。 鹏族那边,扶风擎谈笑自若,整个鲲鹏界运转如常,并未见到大规模战备的紧张气息,仿佛对潜在冲突成竹在胸,或是已将战备融入日常。 而龙族这边,敖玄亲自操练这些由水族点化,血脉不纯的蛟龙兵和虾兵蟹将,气氛肃杀紧绷。 明显是感觉到了巨大压力,在积极备战。 但这些兵员的整体质量和鹏族那些天生拥有极速与搏杀天赋的鹏鸟战士相比,恐怕差距不小。 再看高端战力与传承的差距,更是难以抵消。 鹏族有专门克制龙族的传承功法,如《太初剐龙真诀》这种针对性功法。 这是巨大的心理和实战优势。 龙族这边,没有这种针对性的功法也就罢了,自身人员也是青黄不接。 传下来的嫡系真龙血脉人丁不旺,目前明面上似乎只有敖玄,敖灵兄妹。 目前新得的祖龙血脉仅百里奇一人,尚未形成新的龙族支脉。 反观鹏族,支脉繁多,各有擅场。 如果龙族能像自己的龙变形态一般,分出这么多种龙族,那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了。 而且钱晨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当年百里奇与敖灵大婚,龙族竟无一位化神长辈出席坐镇。 如果换做扶风汐办同等大事,至少其父扶风擎这位化神必然在场,还可能邀请其他交好部族的化神。 这看似小事,却折射出双方高端战力可调动性的巨大差异。从各方面来看,龙族属于是全方面都被鹏族压制的死死的了。 就从自己的视角来看,钱晨是觉得龙族很难有所作为的。同盟之事,还是得提。 “敖兄快人快语,钱某便直言了。”钱晨收起思绪,正色道,“我此次前来,是为九州同盟之事。” 他将同盟的构想,性质,以及已获得包括鲲鹏族在内多方势力初步认可的情况,简要说明。 果然,敖玄听完眉头立刻皱紧,第一个问题便直指核心,“鲲鹏族,也在其中?” “是。”钱晨坦然承认,“扶风擎族长已代表鲲鹏一族,签署了初步盟约。” 客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敖玄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问道,“签了这盟约,我龙族……便不能再与他们起争端了么?” 钱晨摇头,“敖兄误会了。九州同盟并非强制性的军事或政治联盟,更非调停机构。它更像是一个……平台。” “一个供九州各方势力,包括妖族,人族,正道,魔道,进行信息交换,资源贸易,有限度功法交流,乃至在某些关乎九州存亡的大事上协调立场的地方。” “龙族与鲲鹏族加入,只是表明愿意在这个平台上遵守基本的交流规则,情报交易需守诺等。” “它不解决,也无力在短时间内根本的解决你们两族之间的宿怨。”钱晨说到此处,也是有些许的无奈涌上心头。 他看着敖玄依旧紧锁的眉头,又继续说道,“钱某亦知两族仇深似海,非一朝一夕,一纸盟约可解。” “我搭建此盟,并非天真地以为能立刻化干戈为玉帛。只是希望,即便未来真有冲突不可避免,至少能有一个非战时的沟通渠道存在。” “这或许能在极端情况下,减少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扩大化的伤亡。” “哪怕只是让两族中那些不愿被仇恨吞噬的年轻一辈,多一个看到对方另一面的窗口。” 敖玄久久不语,似乎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与仇恨对抗。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依旧冷硬,却开口道,“我签。” 钱晨略感意外。 敖玄看着他,补充道,“你是百里奇的兄弟,是他信任的人。冲这一点,我信你不会刻意设套害我龙族。” “既然只是个平台,加入也无妨。但是,”他话锋一转,“他日若我龙族与鹏族战端再起,我不希望看到尊者你……站在对面。” 钱晨心中哭笑不得。 这话说的,站在你这面搅合就可以是吧? 不过他也明白,这是敖玄在表明态度。 加入可以,但别指望龙族会因为同盟而放弃复仇,更别来当和事佬拉偏架。 “我建立同盟的初衷之一,便是希望减少大规模的无谓冲突。若真到那一步,我会如何做,届时自有判断。” “但至少,我会尽力不让事态发展到最坏的地步。”钱晨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 敖玄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或者说,他本就不指望钱晨能给出什么承诺。 他不再多言,与钱晨完成了盟约的签署。 青光与龙形虚影交织没入虚空,代表着龙族也正式与九州同盟建立了联系。 看着契约成立,钱晨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他知道,自己只是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依旧有着漫长道路要走。 他能做的,真的有限。 但还是那句话,总比什么都没做好。 “如此,便不打扰敖兄练兵了。”钱晨起身告辞。 敖玄也起身相送,送至龙宫外抱拳道,“尊者慢走。” 离开化龙海,钱晨立于云头,回望了一眼下方海域,又望了望鲲鹏界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龙鹏世仇,如同两颗注定要碰撞的星辰,轨迹早已设定。他的九州同盟或许只是一层试图减缓碰撞力度的缓冲层。 但正如他对扶风擎和敖玄所说的,总要做些什么。 将此事暂且放下,钱晨的目光投向了九州大陆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幽冥气息隐隐汇聚之所阴冥海。 “该办正事了。”他低语一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去寻李司魂,拿到《逆天造化术》的完整传承或关键部分,为日后复活师尊魏无极做好准备。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身影一晃,他已从化龙海上空彻底消失,朝着阴冥海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