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第七十章 故人久别重逢

  自从事情结束之后,宁州的气氛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   宁州古迹异变与涵虚仙府冥府降临的惊天风波,终于在多方博弈与妥协下,暂时落下了帷幕。   真正的幕后黑手——古神教与恶饕,踪迹缥缈,难以追索。   但总需要有人为此事负责,给那些在动乱中蒙受损失,惊恐不安的宁州修士们一个交代。   于是,所有能查到的,或需要有人承担的罪责,如同滚雪球般,全都堆到了幽魂的头上。   勾结魔道,扰乱宁州,私启冥府,意图化神祸乱苍生……林林总总,罪状写满了数页玉简,堪称罄竹难书。   幽魂对此供认不讳,态度良好地全盘接下。   钱晨当时还在现场——   “是的,都是我干的,我偷了天魔魂,我钓鱼执法,我罪该万死。。”   “我感谢天地,我感谢父母”   “我是罪人,我危害人间,我辜负苍生,我愿抛开一切,消除名利权力,舍弃金钱物质,归于真我!”   那诚恳的就差写个罪己诏了。   幽魂他心里非常的清楚,这就是宁州高层需要的一个靶子,一个能平息众怒,稳定人心的罪魁祸首。   至于真正的元凶?   那是化神层面需要长期博弈的事情,与给底层交代无关。   最终判决很快下达。   幽魂,犯下滔天罪行,本应严惩,念其最终未造成不可挽回之恶果,且有悔过之意,故判处——有期徒刑二百年,立即押赴白帝楼执行。   外界修士得知此判决,还是有些不服的情绪在。   毕竟这家伙都已经化神了,放出来万一小心眼把他们都宰了怎么办?   而且再说了,二百年对化神修士而言虽然严重,但并不致命,对不起在这次动荡当中引起的后果。   故此仍有许多人愤愤不平,认为刑罚太轻,至少也该废去修为或永世镇压。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宁州各大势力联合压制下去。   对高层而言,一个活着且被关押在白帝楼可控范围内的神道化神远比一个死了的有价值。   也能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更重要的是,化神存在不是这么好处决的。   此后的善后事宜纷繁复杂。   安抚各宗门家族,和公孙家进行沟通,修复被冥府死气侵蚀的地脉,清剿可能残留的魔物与阴魂,重新划定势力范围……   白帝作为宁州正道魁首与此次事件的主要镇压者,忙得不可开交,几乎不见人影。   相比之下,钱晨这位新晋的太乙道祖,反而清闲了下来。   他非宁州官方体系中人,此次出手纯属义务帮忙兼清理门户——毕竟从根源上,幽魂也是离火门的人。   幽魂首先是安研蜕变而来,安研又是令和道光夺舍而来,令和道光又是离火门叛逃而来。   所以从根源来讲,幽魂还真是离火门的人。   这么看来,离火门简直人才辈出。   尤其是魔道的人才,离火门简直出了一个又一个。不过这也正常,毕竟离火门被魔道渗透成什么样子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如此想来,倒也是有些幽默。   如今的钱晨功劳虽大,却无意卷入后续繁琐的政务与利益分配之中。   闲来无事,他便时常前往白帝楼。   名义上是拜访白帝师兄,实则更多是去找云依。   云依虽非他亲生骨肉,但那份源命运交织的羁绊,却让二人之间有了父女的关系。   让他对这个女孩有着特殊的感情。   他陪她说话,指点她修行,偶尔也聊些轻松的话题,努力弥补着曾经缺失的时光,默默增进着这份特殊的父女之情。   一次交谈中,钱晨征得云依同意,以法环仔细解析了她体内那丝微弱的,尚在萌芽成长中的仙道道痕。   这让他对仙道之力的本质有了更直观和深入的理解,获益匪浅。   随后,他自然也没忘了去找江疏影。   既是培养感情,也是想进一步探究她身上那股成熟得惊人的仙道力量来源。   他将从云依身上解析到的,代表幼生期的仙道特性,与江疏影体内那浩瀚精纯,如同完全体的仙道力量进行对比,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修士悟道修行,大抵可分为五个阶段:求道,学道,悟道,成道,证道。   化神修士,大多处于成道阶段,即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凝聚了自身的大道与不死性。   而飞升成仙,便是证道的过程,将自身之道臻至圆满,得到天地宇宙的最终认可。   昔日仙人江疏影,被尊为“成道者”,但钱晨如今看来,这个称呼并不准确。   以她前世留下的道果和力量层次判断,她极有可能在飞升后已达到了证道的层次。   只是受限于九州,她飞升后的姿态未能完全展现。   所以钱晨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多半是八九不离十的。   而就以如今的九州来看,古往今来,能在化神期便真正证道,将一条大道走到理论终点的——   据钱晨所知,唯有白帝凌轩一人。   他的剑道,已然走到了尽头。   白帝是极为特殊的,还未飞升就已经证道,以凡人的身份执掌有仙人级别的力量。   他离仙人,就差一场飞升的仪式。   而江疏影此刻体内流淌的,正是那种近乎证道层次的力量!   尽管不完全,也远非她此刻修为能完全驾驭,但其本质之高,威力之强,已然恐怖绝伦。   钱晨推断,白帝之下,九州恐怕无人能正面硬接江疏影全力催动仙道之力的攻伐。   当然,他自己或许是个例外。   毕竟就以他自己来说,只要白帝不下死手,多挨几下打,他的极道总能生出抗性来适应。   不过,他也清楚自身极道的软肋。   他最惧怕的,依旧是金道与杀道这类能造成真实伤害,直接作用于本源的大道。   金道属于五行之中,有数种破解方法,尚可周旋,杀道对于他而言,就尤为棘手。   因为就目前而言,钱晨已经掌控了从洛秋水处领悟出来的杀道,越是领悟的深刻,越是能明白这个大道的可怕之处。   这玩意儿就像是某种高级的自然规律一般,就目前而言,他还没找到任何的破解和反制方法。   洛秋水如果成长起来,以杀道是很有可能超越自己的。钱晨想到此处,心中居然涌现出了某些自豪之感。   或许这也就是当兄长的感觉吧。   梳理完自身状况与对仙道力量的认知后,钱晨并未停歇。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仙道力量的线索,尤其是江疏影身上那股成熟力量的来源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他来到了竹山宗,找到了霍萱萱。   他专门向霍萱萱展示了有关仙道力量的特征和气息,并且询问有没有相应的仙道力量的来源。   听完钱晨的询问,霍萱萱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她表示,“除了你上次带我去的天道树,那里或许残留着最原始的仙道痕迹……我能想到的,拥有类似仙道气息的存在,恐怕只有一位妖圣了。”   “哪位妖圣?”钱晨追问。   “浪方大圣。”霍萱萱肯定道。   “那还是我在龙族当客卿时候的经历了,距今也有些年头了,记忆不算特别清晰,但那一闪而过的超然物外的气息。”   “与寻常妖力、灵力截然不同,倒与你之前提过的仙道有几分相似。只是惊鸿一瞥,不敢完全确定。”   “那次也算是惊险——毕竟我是龙族客卿,浪方大圣若真要击杀我,不仅我无法逃脱,而且从动机上来讲,浪方大圣也说得过去。”   “浪方大圣……”钱晨默念这个名字,将其记下。   但随即他又捕捉到另一个信息,诧异道,“你何时成了龙族的客卿?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钱道友这是……”霍萱萱表情略显古怪。   “早年间我也曾经在龙族有过一段经历,故而有些讶异,你如今居然成了龙族的客卿么?”   霍萱萱似乎回想起一些不算愉快的往事,简短道,“灵界战争爆发前几年的事……当时发生了不少事,也算是……一段历练吧。”   钱晨见她不愿多谈,也不强求,“明白了。看来我还得再出海一趟。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霍萱萱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你或许可以等等。据我所知,近期也有一位熟人打算出海,说起来,和你还有些旧识。”   “哦?是谁?”钱晨好奇。   “百里家少主,百里奇。”霍萱萱道,“他似乎在筹备一次远航,好像也是和龙族有关联的。”   百里奇?   钱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并肩作战,性格强硬的百里家天才。   没想到他也将出海,也不知道如今修为几何。   说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同行人选,毕竟他们之前也确实有一同出海的经历,相互之间也是有一定的信任。   或许能互相照应,也能从百里家那里得到更多关于海外的情报。   ……   与百里奇约定的地点在一处僻静的海湾。   当钱晨踏波而至,看到等候在那里的身影时,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诧异。   多年不见,百里奇的变化极大。   昔日那个带着世家子弟傲气的青年,如今气息更加的沉稳如山。   周身隐隐有风雷水泽之象流转,隐隐望去,根源居然是水蛟盘龙之属。对方的龙族血脉看来已经精进到了一定的程度。   反观修为,赫然也已是元婴后期,距离大圆满似乎也只差临门一脚!   这个修行速度,放眼九州年轻一辈,除了霍萱萱那个怪物,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要知道,钱晨自己若非种种奇遇叠加,修行进度也就与霍萱萱在伯仲之间。   而宁州其他四大家族的少主,此刻大多还在金丹境界苦苦挣扎,试图凝结元婴。   百里奇这修为,已然是断层式的领先。   看来对方除了日常的修习,还有着不小的机缘。   百里奇见到钱晨,心中的惊讶更是远胜于他。   在百里奇的认知里,钱晨早在两百多年前便已确认陨落于宁州。他虽然没有流露出悲伤,但是当时的所有人都能看出百里奇眼中的惋惜。   即便后来听闻中州出了个同名同姓的天骄,他也只以为是巧合。直到钱晨化神,搅动宁州风云的消息传来,他才将信将疑。   此刻,真人就在眼前。   虽然那股渊深如海,与天地法则隐隐共鸣的化神威压虽被刻意收敛,但那种生命层次上的本质差距,以及钱晨身上那股独属于开创大道者的特殊道韵,是做不得假的。   百里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与无数疑问。   他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性格,更明白有些际遇与秘密不便多问。   见到故人死而复生且登临绝顶,他心中虽有波澜,面上却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这就足够了,对方既然还平安,这就足够了   他只是朝着钱晨,郑重地微微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包含了认可,问候等等的全部信息,他并没有深究钱晨的际遇。   钱晨见状,心中微暖。   这便是百里奇,干脆利落,重情义却不流于形式。   这也是他喜欢这个朋友的一点。   他也抱拳,对着这位故友,认真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无需多言,过往的交情与此刻的尊重,尽在其中。   钱晨看着百里奇如今的样子,他十分坚信,对方登上化神之位,仅仅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两人没有过多客套,简单的行礼之后就登上钱晨那艘神骏非凡的六品青鸾舟。   这种六品宝舟无需催动,便自发升起淡青色的护罩,缓缓驶离海湾,朝着无尽大海深处平稳前行。   百里奇打量着船舱内精美的陈设与窗外流畅的阵法光晕,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钱兄当真是好造化。如此品阶的宝舟,即便在我百里家库藏中也属顶尖,更难得的是这青鸾神韵与航行时的平稳迅捷。”   “若我早年出海历练时有这样一艘船,不知能省下多少功夫,避开多少风险。”   钱晨笑了笑,并未居功,“此舟乃是我道侣所赠,并非我自家炼制或寻得。”   “道侣?”百里奇目光微动,“便是你之前广发请帖提到的那位?”   “可惜,彼时我正闭关冲击元婴后期关口,未能亲自接下请帖,当真是遗憾。否则我等的重逢应当还会再早一些。”他话语诚恳,并无虚饰。   “无妨,皆是小事。”钱晨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百里奇点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同样制作精美,透着喜庆红色光的纸帖,双手递向钱晨,“正巧,我这里也有一事要麻烦钱兄。”   “在下不日也将举办婚事,还请钱兄届时赏光。”   钱晨略感意外地接过请帖。   在他的印象中,百里奇心性坚韧,一心向道。   他对男女之情似乎并不热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淡。比起男女之事,对方对于追求力量反而更加热衷。   没想到如今竟也要成家了。   百里奇似乎看出了钱晨的疑惑,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些许无奈与温和的复杂神色。   他也知道这件事情对自己的好友来说有些费解,于是主动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灵界战争期间,我为磨砺自身,猎取资源,曾深入险地,斩杀了不少外界龙族。”   “一路靠着吞噬炼化其精血,我的血脉也从最初仅有一丝龙族气息的人类,逐步转变为半龙血裔,再到龙裔……后来机缘巧合,补全了真龙九变,如同敖玄兄一般,真正拥有了真龙之力。”   钱晨听了连连点头,“这是好事啊,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百里奇顿了顿,听着对方这么一说,都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话了。   “钱兄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他继续道,“总之,我力量暴增也带来了意外……”   “非常老套的,一次血脉暴动中,我……与敖玄的妹妹,敖灵,有过一段……夫妻之实。”   钱晨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龙性本……嗯,大家懂得都懂。   力量失控下发生这种事,在修行界虽然不怎么常见吧,但也不能算是绝无仅有。   这事总的来说好像也算不得稀奇。   “事已发生,我身为男儿,自当承担责任。”百里奇语气坦然,“需得给敖灵一个正式的名分。”   “早些年,我已禀明家族,家族也已同意这门亲事,并亲自上门向龙族提过亲了。故而才有了眼下这桩婚事。”   他看向钱晨,略带遗憾,“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钱兄你已归来,不然定要请你来做个见证。订婚之礼,你是错过了。”   “不是,你喜欢人家吗?就给人家名分?”钱晨寻思你丫好像和她没什么感情基础吧。   百里奇点点头,“说不上是生死相随的喜欢,只是有点感觉而已……毕竟她也在我弱小的时候帮过我。”   “敢做就要敢当,反正我也没和谁有过爱恋的誓约。总之就算我并不是出于喜欢给对方定的婚约,我也仍然会履行我的职责。”   “因为这就是百里奇。”   “说我没变过……你不也没变嘛。”钱晨闻言笑道,“我虽错过了你的订婚,但我的婚礼,你可不能再错过了。届时,记得带着嫂子一同前来便是。”   钱晨听完都笑了。   百里奇自从反抗过父亲后,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道,所以他绝对不可能因为责任什么的被困住。   他能选择和敖灵在一起,除了像是被迫的以外,百里奇这闷骚小子多半也是喜欢人家,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他可太了解百里奇了。   百里奇那严肃的脸上,听完这话后,也露出一抹真切而轻松的笑容,点头应道,回答极短。   “好。”   青鸾舟劈波斩浪,在无垠的碧海蓝天之间平稳航行。   船舱内,两人喝着船上备好的,灵气氤氲的清茶,聊着些有的没的。   话题从修行见闻到海外奇闻,从故人近况到未来打算,气氛轻松而融洽。   钱晨端起温润的玉杯,抿了一口清茶,目光投向舷窗外。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淡青色的护罩,变得柔和而明媚。   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几缕薄云如同丝絮,缓缓飘移。   下方是望不到边际的深蓝色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钻石般的粼光。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界线分明,却又浑然一体,给人一种宁静与浩瀚之感。   偶有巨大的,形态奇异的鱼类阴影在深海中掠过,或是一群海鸟成群结队地飞过船侧,发出清越的鸣叫。   海风被护罩过滤,只余下极其轻微的,带着咸湿与自由气息的流动感。   钱晨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以他如今的修为,撕裂空间,瞬息万里抵达目的地,并非难事,甚至更快。   但此刻,乘坐着宝舟,以凡俗的方式航行于大海之上,这种缓慢而切实的移动,亲眼看着景色变幻,感受着时间与空间在船行中流逝与拓展,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难得的松弛,一种对天地自然的沉浸式体验,一种剥离了神通伟力后,回归旅途本身的质朴感悟。   “这种东西……不亲身体验一番,还真是难以言说其中的妙处啊。”钱晨心中暗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份与故友同行,于瀚海闲谈,看云卷云舒的悠闲时光,不正是他修仙以来苦苦追寻的东西。   他并不求长生久视,也不求问鼎天下。   他所求的只是想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生活,偶尔这样出一趟海,感觉也不错呢。   要不之后让江疏影那丫头陪自己再在海上玩一趟?   反正离自己和她的婚姻都还有20年左右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