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觅长生

第六十五章 至少自信确实是个好事

　　钱晨见到幽荧出现在这诡异的斗牛宫内，心中着实惊讶。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幽荧？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海外吗？” 　　幽荧那双空灵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钱晨，她语气平淡，当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真没想到，当初海外一别，你竟能走到这一步。” 　　“登临化神之境，还是开创一道的道祖。” 　　她微微偏头，看向宫殿虚空中那些无知无觉，沉浸在村落幻境中的魂魄。 　　“至于我……来此补充阴力的。此地阴魂众多，黄泉之气充沛，将这些徘徊不去的魂魄打散，炼化其本源阴气，是极佳的补品。” 　　钱晨眉头皱起，“我记得在海上时，你与李司魂关系颇佳，他似乎也在收集魂魄，但并非为了这般……散魂采气。” 　　幽荧神色不变，平静地引经据典，“老君曰：阴魄浊尸之气，在于形魂，神常保守。” 　　“故学道者，顺魂灵制尸魄，为炼形之术也。若随阴尸之魄，耗动阳灵之精，损失正气，易致于死也。” 　　“经云：魂欲上天，魄入黄泉，还魂返魄，其道自然。”她顿了顿。 　　明显能看出她看向那些魂魄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怜悯，“如今九州地道有缺，轮回不显，这些魂魄难入正途。” 　　“在这伪造的幽冥之地徘徊沉沦，受黄泉之气浸染，日益浑噩。” 　　“我将他们打散，炼化其阴气，助我修行，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我也好积累资粮，为日后飞升做些准备。” 　　看着幽荧分析的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模样，钱晨心中一动，猜测道，“你现在……是二妹？” 　　他记得幽荧似乎有多重人格，大姐性格软糯，二妹最为可靠理智，三妹则暴躁易怒。 　　幽荧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反问，“你觉得是歪理？” 　　钱晨无奈地摆摆手，“是不是歪理先放一边。我现在没工夫替天行道，也懒得对你出手，外面还有大麻烦呢。” 　　“不过话说回来，我就算想管，化神修士之间的差距也蛮大的。我欺负欺负刚突破的或者化神初期的还行……对上化神中期，后期的……” 　　“啧，也不是完全打不过，但总觉得很吃力，世界之力积累上好像差了一大截。所以就算我真想替天行道，我估计也没这个实力。” 　　听到钱晨提到世界之力积累，幽荧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轻轻摇头。 　　“世界之力多寡决定实力强弱的学说，在千年前就已经被证伪了，至少是不全面的。” 　　“证伪？”钱晨一愣，这和他从恶饕那里听到的，以及他自己的体悟似乎有冲突，“可刚刚那个老怪物恶饕，就是用远超我们的世界之力轻易压制了我和江疏影。” 　　幽荧平静地解释道，“虽然不知你口中的恶饕是何人，但我这些年来，为了尽可能模仿，理解并接近化神这个境界，查阅研习了不少古老典籍与秘闻。” 　　“世界之力积累越多越强，这话本身是个误区。” 　　她继续剖析，“因为世界之力多，往往意味着其产出也快且多。” 　　“而这产出的快慢与多少，根源在于化神修士自身小世界的完善程度与运转效率。” 　　“一个法则健全，结构稳定，能量循环良好的小世界，其世界之力的产出自然磅礴而迅速，积累也就显得多。” 　　“反之，一个粗糙，混乱，法则缺失的小世界，产出效率低下，积累自然缓慢。” 　　“所以，本质上是小世界越完善，实力越强，而非单纯的世界之力存量决定强弱。” 　　钱晨闻言，如醍醐灌顶，心中许多疑惑豁然开朗！ 　　难怪自己总觉得和那些老牌化神交手时，对方的世界之力不仅量多，似乎质也更精纯，回复也更快。 　　就算自己依靠着其他底蕴掰平了，却总感觉自己落后对方。 　　修煞和灵海虽然也是化神初期修士，然而对方的世界之力量和质都在自己之上，自己纯粹是靠其他的东西压过去的。 　　原来根源在这里！ 　　他立刻收起之前因实力差距而产生的些许沮丧，正色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不知幽荧仙友可否详细讲讲，这化神境界，究竟该如何划分？又如何完善自身小世界？” 　　幽荧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我凭什么要教你呢？对我又没好处。” 　　钱晨反应极快，立刻提出了交换条件，“我观道友急需神阴石这类至阴之物修炼或维持状态吧？” 　　“若道友肯指点迷津，我可发动人脉，甚至亲自在无尽海渊或相关险地，为道友收集一段时间的神阴石。” 　　“一位化神修士专心搜寻，总比道友独自寻觅要省事得多，效率也更高，如何？” 　　幽荧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轻轻点头，“成交。”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娓娓道来，“其实，九州化神对于自身境界的划分标准，历来不一。” 　　“你口中的恶饕，是典型的以世界之力多寡为标准的一派。” 　　“此外，还有以小世界规模大小，其中演化出的生灵数量与层次，内部超凡资源产出速率与品类等作为划分依据的。” 　　“但在我看来，这些标准都流于表象。” 　　“我认为，化神境界的综合本质，在于自身小世界的完善程度。”幽荧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我将化神之路，大致划分为四个阶段，借鉴古之描述。” 　　“第一阶段，乃是化神初期，天地未开，混沌鸿蒙。” 　　“盖闻未有天地之间，太清之外，不可称计，虚无之里，寂寞无表，无天无地，无阴无阳，无日无月，无晶无光，无东无西，无青无黄，无南无北，无柔无刚，无覆无载，无坏无藏，无贤无圣，无忠无良，无去无来，无生无亡，无前无后，无圆无方，无形无象，自然空玄，穷之难极，无量无边。” 　　“此阶段，丹田内小世界初成，但一片混沌，法则未显，万物皆无，仅有最基本的世界雏形和微薄的世界之力产出。修士需温养稳固此雏形。” 　　钱晨暗暗点头，自己应当就属于这阶段。 　　“第二阶段，为化神中期，清浊始分，法则初立。” 　　“天道——也就是化神修士本身犹处空玄寂寥之外，玄虚之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若言有，不见其形，若言无，万物从之而生。” 　　“八表之外，渐渐始分，下成微妙，以为世界，而有太初。太初始分别天地，清浊剖判，溟涬鸿濛，置立形象，安竖南北，制正东西，开暗显明，光格四维。” 　　“上下，内外，表里，长短，粗细，雌雄，白黑，大小，尊卑，一一定位，常如夜行。”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三纲既分，从此始有天地，犹未有日月。天欲化物，无方可变，便乃置生日月在其中，下照暗冥。” 　　“此阶段，小世界内清浊分离，天地初定，基本的空间，时间，阴阳，方位等法则开始建立并稳定运行。” 　　“日月星辰或类似概念可能显现，世界结构趋于清晰，世界之力产出显著增加。” 　　“第三阶段，也就是化神后期。万物化生，文明肇始。如此说来也不难。” 　　“太初时虽有日月，然未有人民。渐始初生，上取天精，下取地精，中间和合以成一神，名曰人也。” 　　“天地既空，三分始有，生生之类，无形之象，各受一气而生。或有朴气而生者，山石是也，动气而生者，飞走是也，精气而生者，人是也。” 　　“万物之中，人最为贵，太初一治，至於万劫。人民之初，故曰太初。” 　　“是时唯有天地日月人民，都未有识名。太初既没，而有太始。” 　　“太始之时，立文明之时，教其太始。置立天下九十一劫。九十一劫者，至於百成。百成者亦八十一万年。太始者，万物之始也，故曰太始，流转成练素，象於中而见气，实自变得成阴阳。” 　　“此阶段，小世界内开始演化出最基本的物质，比如山石一类的东西，或者是类似于飞禽走兽一样简单的生命形态。” 　　“最终出现具备灵性或模拟灵性的人之概念。这个人，他未必是如今九州的人类，也有可能是其他的种类，总之就是一种承载文明的种族。” 　　“只要有这个种族在，是不是人类其实无所谓，只是你们是人族，所以我们干脆也直接说是人类了。” 　　“总之这个阶段内，世界内的生态循环初步建立，法则更加细化和交互。从太初进入太始，意味着世界开始有了历史和变化的痕迹，文明萌芽。” 　　“这个阶段下，众人会开始探讨起计时和地理位置一类的东西，于是空间和时间也随之诞生了。” 　　“第四阶段，也就是最后一个阶段，化神圆满。可以说是天道垂象，万物滋荣。” 　　“太始既没，而有太素。太素之时，天道下降为师，教示太素，以法天下。八十一劫，至於百成，亦八十一万年。” 　　“太素者，万物之素，故曰太素。太初已下，太素已来，天生甘露，地生醴泉，人民食之，乃得长生。死不知葬埋，弃尸於远野，名曰上古。” 　　“此阶段，小世界内的法则趋于完善，可能开始出现类似天道意志的自我调控，当然，更多还是化神修士本身的意志。” 　　“世界内万物和谐共生，资源自然滋生甘露，醴泉这种超凡之物开始滋生，生态达到一种相对稳定繁荣的状态。” 　　“此乃化神境在九州规则下的极致，再往前，便是触及飞升之秘。” 　　幽荧说完，看向若有所思的钱晨，“从混沌到开辟，从法则到生灵，从荒芜到繁荣，这便是以小世界完善程度划分的化神四阶。” 　　“你如今初入化神，小世界想必尚在混沌鸿蒙之态，首要任务是稳固雏形，感悟并引入基础法则，迈向清浊始分。” 　　“单纯堆积世界之力，无异于往一个漏水的破桶里灌水，事倍功半。” 　　钱晨听得心潮澎湃，以往模糊的前路骤然清晰了许多，只是这条路子，其实更多的是把自身往天道的路数上靠。 　　也就是让这个世界拥有智慧生灵，然后以智慧生灵的活动产出世界之力的一个分支——天道之力。 　　这条道路是否正确他不清楚，但是确实有很大的价值。一直到突破化神后期之前，中期为止，都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他郑重地向幽荧拱手，“多谢幽荧道友解惑，此论对我而言，价值远超神阴石。待此间事了，我定当履行承诺。” 　　就在这时，整个斗牛宫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外界传来更加狂暴的能量波动。 　　这倒是提醒了钱晨。 　　本来听罢幽荧对化神境界的阐述，钱晨顿感前路清晰许多。 　　而如今，他的心中继续记挂起了外界战局，尤其是江疏影的安危，仍是焦急。 　　他望向宫殿外那越发狂暴的能量波动，对幽荧道，“道友所言极是，但眼下实在不是静修之时。疏影还在这宫殿群的某处，白帝师兄情况不明，我必须出去。” 　　幽荧却依旧气定神闲，老神在在。 　　仿佛外界的惊天巨变不过是帷幕后的皮影戏。 　　她轻轻摇头，看着钱晨表示，“你现在出去，又能做什么？直面那积年老怪？还是打断那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化神仪式？” 　　“不过是徒增变数，甚至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她见钱晨仍不放心，又补充道，“至于你那道侣，你大可不必过于担忧。这一百零八座道宫，看似连绵一体，实则内部空间规则独立，各有玄奥。” 　　“你们方才并非是被单纯击飞，而是恰好进入了某座宫殿的收摄或接引范围，被其内部规则主动或被动地纳入。” 　　“她多半也在另一处类似的空间里，暂时无碍。此刻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中心区域。” 　　“中心区域？”钱晨心头一紧，“你是说白帝师兄和幽魂化神之处？” 　　“你说的这些人我不认识……不过大抵是吧。毕竟那个地方可是有个实打实的怪物啊。” 　　“这个确实，不管是恶饕还是白帝师兄都……” 　　幽荧却微微歪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欣赏又略带惋惜的意味。 　　“我说的是那个试图以魂道化神的……嗯，姑且称之为天才吧。能在当今这个魂道几乎不存的时代，想到并尝试走这条路，天资当真卓绝。” 　　钱晨有些疑惑，“魂道？我记得此道……” 　　“是大罗大道。”幽荧接口道，声音清冷，“而且是极古老，曾煊赫一时的大罗大道。” 　　“只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大道崩碎，其大部分核心规则碎片散落重组，演化为了如今的神道，而神道，同样位列大罗。” 　　“怪说不得神道这么拉胯呢，原来是上个版本太超模被削了。”钱晨一旁不由的吐槽。 　　“总之，想走魂道太乙化神，等于是要从已成气候的神道大罗那里，抢夺或者说溯本归源回一部分属于魂道的规则碎片，再以此为基础升华。” 　　“其难度，可想而知。” 　　钱晨闻言，联想到自身所知，不由点头，“原来如此。这倒是让我想起如今阵道。” 　　“传闻最初也只是律道的一部分分支，后来逐渐独立，却也从大罗降格为了太乙大道。” 　　“没想到魂道也有相似的经历，甚至更为惨烈。” 　　幽荧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却又冷不丁地低声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钱晨不解。 　　幽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落在了那正在冲击化神的幽魂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冷漠，“可惜，他没有肉身。” 　　钱晨一怔，“没有肉身？可他此刻不是借助黄泉之气……” 　　“那并非真正的肉身。”幽荧打断他，“金丹之境，便已要求精，气，神三者初步交融，相互升华。” 　　“元婴，化神，更是将此一体性推向极致。” 　　“真正的化神，需要的是与神魂修为完美契合的充满阳和生气的肉身，作为紫府之舟，大道之基。” 　　“他此刻拥有的，不过是黄泉之气依凭冥府规则临时构筑的阴司之身，本质属阴，与阳世肉身阴阳属性相悖。” 　　“以此身冲击化神，如同想用冰块点燃火焰，根基便是错的。恐怕难成大事。” 　　钱晨听罢，也不禁为幽魂感到一丝荒谬的悲哀，“那岂不是说……他从一开始，这条路就走不通？” 　　“数百上千年的筹谋，无数次的背叛与隐忍，最终只是镜花水月？” 　　罕见的，钱晨居然在为对手感到有些惋惜。 　　幽荧点头，“可以这么说。要想成功，除非……” 　　“除非什么？”钱晨追问。 　　“除非他能真正获得冥府帝君的正式位格，以此为基础，先凝聚阴神。” 　　“再在此阴神圆满，掌控冥府权柄到极致时，于至阴中寻求那一点老阴生阳的道果契机，实现阴极阳生，最终褪去阴质，成就真正的阳神。” 　　“如此，方算另辟蹊径，绕过了对阳世肉身的绝对依赖。”幽荧缓缓道来。 　　钱晨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因为他发现，幽荧所说的这些苛刻无比的条件……那个正在中心区域拼命冲击化神的幽魂，好像……全都凑齐了？ 　　酆都大帝命格就是冥府帝君位格，此地冥府环境便是凝聚阴神的最佳场所，至阴的黄泉之气更是寻求阴极阳生的绝佳土壤…… 　　幽荧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即便这些条件都凑齐了，也不过是将成功的概率，从绝对不可能，提升到了理论上有一线渺茫天机罢了。” 　　“阴极化阳，谈何容易？古往今来尝试者如过江之鲫，成功者……寥寥无几。而这些人甚至不是为了化神。” 　　“对他而言，想以此化神，依旧是难上加难，希望渺茫。” 　　钱晨默然，心中不由再次感叹求道之路的艰难与残酷。 　　无数修士耗尽心血，机关算尽，可能最终连正确的方向都未曾触及，或是在那看似触手可及的终点前，倒在了最基础，也最致命的门槛上。 　　幽荧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钱晨身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离，感慨完了后，他们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关系。 　　“好了，旁人的道途，自有其定数，多想无益。” 　　“少关心别人，多关注自己。你如今初入化神，小世界混沌未开，强敌环伺，自身尚且过得一地鸡毛，就别总惦记别人会如何了。” 　　“我觉得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借着此地还勉强算安稳，加上目前这个环境因为阴魂的影响让时间流速变慢了一些，正好可以稳固你的境界。” 　　“哪怕只是让小世界法则清晰一分，实力也能增长不少。有了方向过后，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正是尽快提升实力吗？” 　　钱晨心中暗道，“你说的这个别人，他搞不好马上就会变成一个拥有恐怖力量的敌人啊……”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若真让他成了，再加上旁边虎视眈眈的恶饕和那天魔……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但幽荧的话也确实点醒了他。 　　盲目冲出去，以他现在尚未稳固的化神初期修为，面对恶饕那种积年老怪，确实和送菜区别不大。 　　或许，在这诡异的斗牛宫内争取到的一点时间，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对幽荧道，“道友说的是。那便……有劳道友为我护法片刻，我尝试在此地，先梳理一番自身小世界。” 　　幽荧微微颔首，黑白裙裾无风自动。 　　“到时候干活你可得给我卖力点啊，毕竟我帮你这么多了……” 　　一股静谧而强大的太阴气弥漫开来，悄然将这片区域与外界更深层地隔离开来。 　　“多谢仙友，定会的。本来这些天我就积攒了不少的世界之力，一直隐而不发，如今又有了具体的修炼路途，加上我之前累积的仙性——” 　　“虽然节奏有点快，但如今我要突破到理论上的化神中期，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幽荧表示，“……至少……自信确实是个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