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晨带着诛仙剑灵与戮仙剑,动身前往白帝楼。 以他如今化神尊者的身份,自然无需通传,径直来到了白帝平日清修的后殿。 然而,刚至殿外,他便察觉到里面并非只有白帝一人。 神识微动,便感知到殿内除了白帝那如渊似海的气息外,还有一道清冽中带着几分锐意的金丹气息。 此人似乎正在与白帝谈论着什么。 钱晨没有贸然闯入,收敛气息,在殿门外驻足,静静聆听。 他认出那道女声的主人,是玄道宗近年来一位声名鹊起的女长老,名为楚心瑜。 钱晨百年前与她有过一些纠缠之缘,但并无深交。 殿内,二人谈论的似乎是白帝楼传承之事。 只听白帝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响起,“……倪家子弟中,不乏剑道良才,可从其中择优而选。” 楚心瑜的声音随即传来,不卑不亢,却带着一丝质疑,“白帝尊者思虑周全。只是……恕晚辈直言,尊者是否对倪家过于关照了?” “白帝楼流向倪家的资源,远超其他附属势力。倪家能跻身宁州四大家族之列,白帝楼的倾力支持,恐怕是关键因素。” “如此厚此薄彼,实非明智之举啊……” 白帝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星宫与林家,亦是如此。我又何尝不可?” 他这话本意是指超级宗门与大家族之间的深度绑定乃是常态,然而楚心瑜却立刻抓住了话中的细微差别。 “尊者,情况有所不同。星宫初创之时,林家便是重要的奠基者之一,可视为深度入股,休戚与共。” “而白帝楼……更多是尊者您承继白帝道统后一手建立。至于倪家……据晚辈所知,其核心成员,似乎多源于一个早已覆灭,名为御剑门的小宗门旧部。” “如此资源倾斜,恐难以服众,似乎……有些不太合乎常理与规矩。” “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资源倾斜的事情,如果只是资源的事情的话,我们是不会过问的。玄道宗从来不干涉内政。” “我们要询问的还是关于白帝楼的继承人一事。毕竟据我所知,化神修士千年后就将飞升,如今您的飞升年限,还有600年左右吧。” “尊者还有大量的时间可以思考人选,如果现在就定下倪家,那我也只好如实禀报玄道宗。” 殿外的钱晨听得心中一动。 涉及御剑门,让他更加留意。 殿内,白帝的目光落在楚心瑜身上,并未因这番近乎顶撞的言论而显露怒意,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心知自己因魏无极师尊的缘故,对出身御剑门的倪家多有照拂,确实有些以权谋私之嫌。 只是以他九州第一剑仙的身份地位,早已无人敢当面质疑这一点。 眼前这个玄道宗的女娃,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他也并非是小心眼的人,对方说的也确实都是真事,自己确实是对倪家多有照拂。 加入白帝楼要成为英杰会的冠军,同时还要是散修之身,不仅要求天资卓绝,战力也不能弱于人。 就是这种条件下,想要加入白帝楼的修士也是多如牛毛,竞争激烈。 倪家子弟却能屡屡免试入门。 这本身就是白帝对于这个家族的偏爱,甚至可以说是偏私,但是白帝的身份实在太大了,他偏私又如何? 只要白帝的传承没被糟蹋,白帝楼继续传承下去,没有衰落,那就算再怎么偏私也无所谓。 无非就是阶级固化罢了。 这种事情在修仙界常有出现,不足为奇。 “楚长老,”白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此番前来质询继承人选,是代表玄道宗之意?还是仅仅代表你个人,对倪家资源分配有所看法?” 楚心瑜坦然应对,神色从容,“回尊者,询问白帝楼继承人归属,乃是奉宗门之命。至于对倪家资源倾斜提出异议,是晚辈个人浅见。” 白帝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那份讶异又深了几分。 此女不仅敢言,而且敢于担当,将宗门使命与个人观点分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挥了挥手,“此事,本座知晓了。你且退下吧,人选之事,本座会慎重考虑。” 白帝并没有为难楚心瑜,因为这个女孩她自己也没办法做什么决定,有这些问题是真的。 但是要选新任白帝楼主的人选,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什么人能在天资卓绝的情况下,战力不俗,快速上任后又能迅速服众呢? 他想到了云依,这是他是完全按下一代白帝培养的天才苗苗,是自己的师弟钱晨的义女,如今也被自己收做义女。 虽然进步神速,但是按照她的这个进度,多半是没办法完美接替白帝楼主这个职位的。 等到她培养完成,只能接任下下任的白帝楼主。 下任白帝楼主的位置……多半是轮不到这个小女孩的。所以就现在而言,白帝暂时还想不到人选。 楚心瑜也知道适可而止,面对白帝,她能说出这番话已属不易,不敢再多言。 恭敬行礼后,便退出了大殿。 一出殿门,她便看到了静立一旁的的钱晨。 她目光在钱晨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觉得此人气息深不可测,面容亦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停下脚步,带着几分探究,客气地问道,“这位道友……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钱晨此刻并无意与她叙旧相认,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未多言,便迈步走入了殿内。 他本身和玄道宗关系并不算好,如果要算上他魔念干的那些破事,那甚至还有点僵硬。 既然因果已了,那就没必要徒生事端了。 楚心瑜见状,也不便多问,带着满腹心思转身离去。 钱晨步入殿中,只见白帝依旧坐在原地,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师弟来了。”白帝抬眼看他,“客来何为?我尚需推演师尊下落。如果要见云依的话,她应该在白帝楼底层悟剑阵。” 白帝在得知自己的师父残魂尚存后,就一直在推演下落。由于线索实在太少,白帝只能按照一些卜算之术,简单确定一下方位。 他本来也在一段时间里想去找钱晨专门问问这件事情,结果钱晨给他的回复是在准备化神。 那这样就不方便打扰了。 之后正式化神后,事情众多,自己师弟还主持宁州古迹的事务,实在太过繁忙,所以也没怎么问。 钱晨也知道自己师兄的难处,直接开口道,“师兄不必推演了,师父的下落我已知晓。” “何不早说?”白帝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师兄……这正是我想问的,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事务众多,抽不出时间,既然师弟主动提出了,那师尊现在何处?” 钱晨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古怪,“在血剑宫手上。” “而且,你绝对猜不到,如今拿着诛仙剑的人是谁。那真的是……孽缘啊。” 白帝闻言,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血薇尊者?” 钱晨愣了一下,没想到白帝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她,点了点头,“很接近了。” 同时,钱晨心中暗自嘀咕,“这家伙怎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血薇尊者?”联想到江疏影的身世。 其母为血薇尊者,其父疑似白帝。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看来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师兄,年轻时也没少经历风雨。” “多半也上演过一段与魔道妖女的爱恨情仇……而且看这情况,最后怕是闹得不太愉快,成了笔糊涂账。” 想到这里,钱晨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摇头,“这些正道顶尖人物,背地里的关系网和恩怨情仇,还真是……错综复杂,难以评价。”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如今算是中立修士,不归属于任何正道巨头,也不属于魔道势力。 倒也省去了许多这类错综复杂的人情纠葛和门派倾轧。 钱晨听着白帝那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血薇尊者,心中已经是非常的难蚌了。 只是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说出了实情: “持有诛仙剑者,并非血薇尊者,而是血剑宫当代少宫主——江疏影。” 白帝眉头瞬间紧锁。 江疏影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中州各大比赛,他也曾关注,江疏影就经常在里面夺得成绩,因此他对此女印象极为深刻。 她不仅容颜绝世,更难得的是剑道天赋卓绝,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一种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风姿气度。 尤其是那份清冷与执拗,竟与记忆中的血薇有七八分神似,令他过目难忘。 后来得知她是血剑宫门人,只是来中州进修,白帝心中还曾掠过一丝惋惜。 觉得此等良才美质,若是出身正道,他定会不惜代价将其引入白帝楼悉心栽培。 只是这女孩不知为何,似乎对他隐隐抱有一丝莫名的敌意……他当时也只以为是血薇因过往恩怨,在背后对其进行了针对自己的仇恨灌输,并未深想。 此刻听闻江疏影,白帝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之感。 他沉吟片刻,带着确认的语气问道,“如此说来,这江疏影……应当是血亢之女,血薇的侄女了?” “难怪有故人之资,原来是故人之子。” 钱晨闻言,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尴尬,几乎不敢直视白帝的眼睛,声音也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纠正道,“那个……师兄,疏影她……其实是血薇尊者的亲生女儿。” 饶是白帝心性修为已至化境,此刻脸上也终于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血薇?她……她有女儿了?!那她的父亲是……?” 话问到一半,白帝看着钱晨那副欲言又止,满脸写着这事很难评的表情,后续的话语戛然而止。 钱晨内心已经是一万头羊驼飞驰而过,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完了完了! 当事人居然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这让我怎么开口? 难道直接说师兄,恭喜你,你当爹了? 这太惊悚了! 不是,你去搞人家魔道妖女,女儿都搞出来了,你连自己有个女儿都不知道啊? 师兄啊师兄,你就不能长点心吗? 白帝是何等人物,瞬间从钱晨那难以启齿的神态中捕捉到了真相。 他脸上的惊愕缓缓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 他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此事,我知道了。” 他迅速将个人情绪压下,将思绪拉回到正事上,“既然如此,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恩怨暂且搁置。” “诛仙剑事关重大,想必通过一定的利益交换,江疏影那小姑娘应当也会愿意让出……” “师兄,”钱晨不得不再次打断他,硬着头皮道,“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江疏影,她……已经是我的道侣了。” 白帝:“……” 他沉默地看了钱晨好几息,才缓缓吐出一句,“师弟……你的私生活,未免有些……过于丰富了。” 钱晨一听这话,顿时神色变得极为奇怪,忍不住反驳道,“师兄咱们大哥就别笑二哥了……你年轻的时候,不也和血薇尊者纠葛不清吗?” “我不仅和她是道侣,我还要娶她呢。娶,娶的就是魔道妖女。” “说到底吧……咱们师兄弟都是玩魔道妖女的,谁也别装什么清白人。” “你——!”白帝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那张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被戳中旧事的窘迫与无奈,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钱晨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下来,正色道,“师兄,我提及这些,并非为了调侃。” “我只是想告诉你,师父魏无极的事情,你无需过于挂念。他老人家如今的状态……说不定过得比我们俩还要自在些。” 白帝感觉自己的思绪已经被这接连不断,一个比一个劲爆的消息冲击得有些凌乱了。 他果断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直接转移话题,回到了钱晨此来的目的: “罢了,旧事休提。你今日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钱晨也松了口气,连忙将带来的戮仙剑取出,递了过去,“想请师兄帮忙,暂时保管此剑。” 白帝目光落在戮仙剑上,自然一眼便认出了这柄凶名赫赫的魔剑。 白帝楼对外宣称戮仙剑在其手中,本就是为了混淆视听,牵制各方。 如今这个谎言在化神圈子里基本已被识破,用不了多久,消息便会彻底传开。 然后就坐实白帝楼并无戮仙剑的事实——毕竟星凝和炎麟大圣都不是能严守秘密的人。 此时,若再将真正的戮仙剑暗中放入白帝楼,那才叫出其不意,任谁也想不到,这柄剑会藏在刚刚澄清了谣言的地方。 想到此处,白帝不由的感觉有些微妙。 毕竟这东西,他一开始也是宣称的谎言,没想到事到如今,谎言居然也变成真的了。 “可。”白帝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钱晨的意图,点头应下。 此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自己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紧接着,钱晨又取出了那缕暗红色的诛仙剑剑灵,这剑灵在他手中盘旋,即使没有具体的剑身寄托,照样能够凝结不散,凶威不改。 “此乃何物?”白帝感受到那精纯而凶戾的剑意,眉头微蹙。 钱晨将恒如所言以及自己的判断详细道来。 听完钱晨的叙述,白帝脸上再次露出了震骇之色。诛仙剑的原始剑灵竟然流落在外,还被钱晨得到了!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钱晨看着白帝,缓缓说道,“我不止有这剑灵,更知道诛仙剑的本体如今在何处。” 白帝立刻追问,“在何处?” 钱晨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也是最颠覆性的事实,“在江疏影手上。而师父魏无极残魂所寄宿的那柄剑……就是诛仙剑的本体。” 白帝:“……” 这位九州第一剑仙,此刻已是不知道第几次,陷入了一种信息过载般的茫然与失语之中。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无比荒诞却又逻辑自洽的真相。 白帝接过戮仙剑与那盛放着诛仙剑剑灵,正欲施法先将剑灵妥善封存,再行安置戮仙剑。 然而,就在他神识微动,准备引导那缕暗红色流光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诛仙剑剑灵仿佛嗅到了绝世美味,又或是被戮仙剑同源的气息所吸引,根本不受控制。 如同饿狼扑食般,化作一道凄厉的暗红血光,以远超白帝反应的速度,猛地钻入了近在咫尺的戮仙剑剑身之中! “嗡——!!!” 戮仙剑原本沉寂的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血芒!一股远比之前凶戾狂暴,带着无尽吞噬欲望的恐怖剑压轰然爆发! “吼——!” 隐约间,仿佛能听到戮仙剑内原本那道相对弱小的剑灵,发出一声凄厉无比,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尖啸。 随即那尖啸声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吞噬! 完完全全的吞噬! 诛仙剑灵凭借其更古老,更凶戾,更强大的本源,在瞬息之间,便将戮仙剑内原有的剑灵撕碎,吞噬,融合!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嗡——!!! 融合完成的刹那,全新的戮仙剑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剑身血光流转,魔气滔天,仿佛一尊沉睡的太古凶魔骤然苏醒! 它根本不受控制,凭借着刚刚吞噬剑灵,力量暴涨的凶性对着距离最近的钱晨,悍然斩出一道横贯虚空的血色剑罡! 这一剑,快!狠!绝! 更蕴含着货真价实的化神层级毁灭之力! 钱晨虽一直保有警惕,但这变故实在太过突然,从剑灵暴走到魔剑斩击,几乎发生在同一瞬! 他只来得及将化神之力遍布身前,硬生生侧身…… 嗤——! 血光闪过! 钱晨胸口至肩胛处,被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几乎将他斜劈开来的巨大伤口! 暗红色的毁灭剑气如同附骨之疽,疯狂侵蚀着他的血肉与生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呃!”钱晨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杀道道痕?这戮仙剑里面,有着和我妹妹洛秋水一样的杀道道痕!” “而且不同于劫道溶解不死性,杀道道痕是可以直接绕过化神的不死性,对化神修士造成伤害!” “是最直接,最真实的伤害,一旦受伤,就很难治愈。也就是——真实伤害吗?” 钱晨盯着眼前悬浮的魔剑,感到棘手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