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树化作擎天火炬,熊熊燃烧之际,整个神州碎片的崩溃正式拉开了序幕。 首先崩塌的是最高处的烛龙天。 在钱晨运转阴阳眼的视野中,那原本悬浮于世界树顶端的第十三重天界,如同破碎的琉璃穹顶般,开始寸寸瓦解。 无数闪烁着各色光华的魂魄,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崩碎的天界中逸散出来。 它们挣扎着,哀鸣着。 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纷纷投向神州碎片与九州主世界之间那逐渐模糊的界壁。 最终没入九州广袤的天地之中,被九州的轮回法则接纳同化,彻底成为九州轮回的一部分。 紧接着,是更为绚烂的一幕。 无数道蕴含着强大灵压的宝光,如同被惊动的流星群,从崩溃的各重天界,九层冥府中激射而出。 这些是神州烛龙宗万载积累的灵宝秘器,乃至承载着功法的传承玉简。 它们划破燃烧的天空,遵循着某种轨迹,穿透界域,散落到九州四海八荒的各个角落。 有的落入深山老林,静待有缘人,有的坠入江河湖海,沉寂于泥沙。也有的,直接出现在某些气运所钟的修士面前,即将开启一段段新的传奇……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颤抖,崩解。 大地裂开深渊,天空碎片剥落。 法则如同失去束缚的丝线,混乱地显化,交织,又迅速湮灭。 以钱晨元婴中期的修为和对大道的敏锐感知,他能清晰地听到这个世界走向灭亡的哀鸣。 这是如同歌曲一样的灭亡之歌,哪怕不刻意去评鉴,也能感知到这方世界已经走到了末路。 哪怕没有这次毁灭,再过千百年左右,也会腐朽凋零,化作寰宇当中的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钱晨作为经历者,自然就能够轻易的感受到世界的哀鸣,以及化神修士打架时造成的法则破碎。 自然也能轻易地捕捉炼化那些外显的无主法则碎片,这无疑是快速提升实力的绝佳机会。 但钱晨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世界树的枝干上。 他感受着脚下这棵巨树作为核心,正以一种悲壮而有序的方式,将自身连同整个神州碎片的一切,灵气,法则,本源,源源不断地输送向九州。 他明白了白弘靖的意图。 “他在喂食九州……以整个烛龙宗世界的残骸为祭品,弥补九州天地的缺陷。” “九州虽然吞噬了神州,但看来神州大部分的超凡物质还是集中在这个宗门当中,倒不如说这个宗门已经垄断了神州。” “也因为这个原因,哪怕神州的大部分都已经被九州吸纳炼化,这个宗门也仍然能够存在于此。” “当然,这个宗门能够长久存在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有这个世界树作为锚点,让这个世界不会轻易的被九州定位和吞噬。” “现在随着这个世界树被烧毁,这个世界的破损,大量的能量都开始朝着九州挪移。” “由仙人江疏影重塑的九州正在被补完。” 钱晨回想起秦九渊在月球上曾提及,九州天地有缺,好像说的是,“天道有缺,地道不显,故人道兴盛,妖魔鬼怪不生,魑魅魍魉不诞。” 后面还有一句“若有圣人身合道,重现光明复古涛”。 现在的九州体量虽巨,却如同一个患有心脏病的巨人,无法承受化神修士的全力争锋,这也是制约化神在九州出手的根本原因之一。 此刻,白弘靖正是在用这十三重天界与九层冥地的浩瀚本源,弥补九州缺失的部分。 九州在之后,将会在超新星时代这个人族的黄金大时代后,重新出现一个妖修,鬼修,人修,万族争霸,万道鼎盛的白金时代。 整个九州将会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盛世。 虽然说主动将烛龙宗的底蕴融入九州意味着烛龙宗作为独立世界的终结。但其核心传承,气运乃至部分力量体系,却能在九州得以延续,焕发新生。 甚至还可以借着白金时代的红利,在九州这个怪物聚集的地方站稳跟脚,重立道统! 这远比随着世界彻底朽烂,最终一丝痕迹都不剩要好得多。 此举,有人赞同,自然也有人誓死反对。 高天之上,那燃烧的烛龙天废墟中,两道恐怖的身影正在激烈碰撞,正是白弘靖与朱暨! 朱暨的声音如同雷霆,滚滚传来,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白弘靖!本座是算计了你,让你身死道消,轮回一世!但那又如何?!” “本座利用你遗蜕的半仙之躯,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真正登临仙位!” “一旦成仙,什么烛龙宗存亡,什么神州危机,弹指间便可解决!此界成仙,非是那些小界伪仙,乃是得享大逍遥,拥有大法力的真仙!” 白弘靖化身为一尊通体洁白,圣洁威严的玉麒麟,麒麟口吐人言,声音冷静而沧桑 “朱暨,你错了。” “若成仙便能解决一切,上古时期那些超脱的先贤,早已荡平灾厄。问题的根源,并非力量不足。” “放屁!”朱暨怒吼,他化身为一头浑身缠绕着毁灭性金色雷电的巨猿魔神,“那些是神州超脱者!与九州何干?!九州之仙,自有其道!岂能混为一谈?!” 道不同,不相为谋。 理念的冲突无法调和,那就唯有用力量说话。 金色雷猿与白色玉麒麟再次悍然撞击在一起,爆发的能量冲击加速着周围天地的崩溃。 他们每一次交手,都引得下方燃烧的世界树剧烈震颤。 大块大块的燃烧大陆从空中坠落,法则的哀鸣与世界的崩解声,成为了这场终极对决最宏大的背景音。 钱晨仰望着那决定两个世界命运的战局,心中波澜起伏。 他能感觉到,随着神州的不断崩溃与融入,九州的气息正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完整。 一个旧时代在烈火与战斗中走向终结,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九州的胎动中,悄然孕育。 白弘靖与朱暨的化神死斗,其烈度已然超出了这方正在燃烧和崩溃的神州碎片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们每一次交锋,不仅是力量的对轰,更是自身所承载大道与对方大道的激烈碰撞。 而这就直接撼动着支撑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法则本身! 随着世界树燃烧释放的本源大量流失,这方神州碎片的结构变得越来越脆弱,其稳固性急剧下降。 终于跌落到了与九州主世界相似的境地,也就是再也无法承载化神修士的全力厮杀的地步。 大道,开始崩碎了。 首先出现裂痕的,是火之大道。 钱晨猛然感到心中一悸,仿佛某种与自身紧密相关的东西正在断裂消散。 他主修的虽非此界火道,但大道同源,亦受波及。 万幸的是,他的火道根基源于九州,属于外道,与此地原生火道关联不深。 加之身旁的曾仙姬早有预料,袖袍一挥,一股温润浩然的书卷气便将他笼罩,隔绝了大部分大道崩碎的反噬。 然而,对于那些以此界火道为根基的修士而言,这无疑是灭顶之灾! 刹那间,所有修行此界火属性功法神通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只要未能像化神修士那般自成一道,超脱外界法则束缚,其体内的火属性超凡力量瞬间溃散,湮灭!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倒退! 而那些以火道为主修的修士更是惨不忍睹。 即便是元婴期的强者,在这一刻,毕生苦修付诸东流,修为直接崩碎,被打回凡人原形!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修为的支撑,他们那早已超越凡俗的寿元瞬间耗尽,在极致的惊恐与不甘中,化作一捧黄土,身死道消!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崩碎的是光之大道。 世界的光明仿佛失去了源头,变得黯淡而混乱。 而因为火道的缺失,神州太阳仅仅只有阳气作为载体,已经处于是苟延残喘的状态。 随后破碎的是魔之大道,诸多魔修力量失控,魔气反噬,爆体而亡者不计其数。 香火神道崩塌,依赖香火愿力,敕封符箓的存在哀嚎着消散。 水道断流,江河湖海失去灵性,不再拥有任何的超凡性质。 人道的崩碎更是带来了恐怖的景象。 所有非化神境界,带有人类特征或依赖人道法则存在的生灵。 无论是修士,凡人还是精怪,在这一刻,生命本源被直接抹除,成片成片地无声倒下,魂飞魄散! 钱晨虽非此界人族,但其形态与生命本质亦与人道有所牵连,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抹杀之力降临。 曾仙姬冷哼一声,怀中白狐绽放出清辉,她自身那融合了墨云劫雨道基的浩瀚力量再次将钱晨牢牢护住,堪堪抵住了这波恐怖的法则清洗。 随后,地道崩裂。 大地失去了承载与循环的权能,变得死寂,再也无法分解死去的魂魄。 无数怨魂哀嚎着在破碎的山河间游荡,却无处可去,也无法进入轮回。 最后他们都只能跟随引导来到了九州,依存于九州的大道生存。 天地间一片末日景象,法则的哀鸣与生灵的悲嚎交织。 而高天之上的战斗仍在继续,两位化神修士的力量对撞,正将最后残存的大道推向毁灭的边缘。 曾仙姬抬头望天,神色无比凝重,缓缓吐出了那个即将步上前尘,注定崩碎的最后一道。 “接下来……要碎的,便是天道了。” 目睹着眼前这方神州碎片因化神死斗而引发的法则连锁崩碎,天地倾覆,万物凋零的末日景象,钱晨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为何九州要对化神修士施加如此严苛的制约和誓约。 “原来如此……化神修士若毫无顾忌地放手厮杀,带来的……真的是世界末日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这片残破的世界正在飞速衰弱。 其本源法则,乃至存在的根基,都如同开闸泄洪般,源源不断地涌入九州。 与之相对的,是九州主世界的气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厚重,磅礴且充满活力。 此时此刻,在九州大地上。 无论是名山大川中的隐修,还是繁华坊市里的散修,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天地的变化。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变得更加浓郁精纯。 以往修行中晦涩难懂的大道关窍,此刻竟变得清晰明朗,许多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竟水到渠成般地突破了小境界! “天降福缘!大道补全了?!” “哈哈哈!困住老夫百年的金丹壁垒,竟然松动了!证道元婴,就在今日!” 说的口响,然而当这修士刚刚进入突破元婴期的流程,就因为心境不稳,被心魔劫刷掉了。 当场身死道消。 看来元婴的心魔劫当真是所有修士严厉的父亲。 不过在九州各地,灵气这种超凡物质的增长却是一直都在持续。 “灵气……好浓郁的灵气!” “修炼速度比往日快了三成不止!” 顶尖修士欣喜于前路更加开阔,底层修士庆幸于机缘降临。 然而,那些卡在中间层次的修士,在短暂的惊喜后,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完了……本来九州修士就多如过江之鲫,竞争激烈得快卷成麻花了。” “现在天地又增强,机缘遍地,以后怕不是要卷到日月无光,连喘口气都得算计……” 甚至有修士激动的声音哽咽,“我们的九州,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在九州因吞噬神州碎片而迎来一场修行盛宴,而上方的化神决战将整个世界推向最终毁灭之际——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魔念煌浊,动了。 他缓步走到钱晨身边,神情复杂。 但他依然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在钱晨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煌浊将一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剑身缠绕着不祥气息的长剑,猛地插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此剑,名曰天罪。”煌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是烛龙宗秘传的凶兵,能根据持有者的心性与罪业,化作最适合其杀戮的形态。” “我得到它后,它便成了这般模样。”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钱晨,“我能用它……你,应该也能。毕竟我们二人本就是二心一体。” 钱晨看着插在地上的天罪,他能感受到剑中传来的那股与自己同源却又更加暴戾的共鸣。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一股水乳交融般的契合感传来,仿佛这柄凶剑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他抬起头,看向煌浊,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魔念,是想在这里,在此刻,与他这个本体,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煌浊深吸一口气,周身元婴大圆满的魔气开始升腾,他死死盯着钱晨,“我如今的修为是元婴大圆满,你……现在应该也在元婴中后期了吧?” “虽有些差距,但并非不可一战。”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渴望,“本体……我真的……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了。” “我既无法真正认同自己只是一个附属的魔念,一个随时可以被你收回或者抹去的影子,也无法……无法真正意义上的取代你,成为真正的钱晨。”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累了。就在这里,在这个与你我皆有因果,又即将彻底消亡的世界里……我们来做个了断吧。” “这个破碎毁灭之地,正适合……作为我的葬身之所。” 钱晨看着魔念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与决绝,仿佛看到了镜中另一个走向极端,饱受折磨的自己。 魔念本质上来讲就是他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只是平时没怎么显化出来,一直隐藏着而已。 而如今,另一个自己要与自己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从各种意义上来看,这都应该是一件好事。但看着眼前这并不像自己的自己,钱晨有些沉默了。 连自己的念头都会随着环境而改变,那自己呢? 而且自己不也是另一个钱晨的影子吗? 魔念说的与其说是他自己的想法,倒不如说本质上也代表了钱晨的思想。 他本质上也是仙人江疏影为了复刻钱晨而制造出来的一个影子,然而他不喜欢这种命运,所以他反抗了。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反抗到底成不成功,但就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是达成了自己最核心的目地的。 自己也是作为一个影子,反抗了根源的存在。 就如同现在的魔念一般。 现在的魔念也做了和她一样的决定,这就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魔念之前也一直想取代自己,但那终究没成什么气候,更有点像小孩子赌气。 而现在对方是真的做出了一个决断。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 他就是要在此刻,做出一个了断。 沉默良久,钱晨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天罪,剑尖遥指煌浊,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 “好。我答应你。” 一旁正全神贯注维持结界,观测天外战局的曾仙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等等……这什么情况?外面天都快塌了,里面怎么自己人先打起来了?!内讧也不是这么个讧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