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白弘靖关于神州碎片和烛龙宗现状的简要说明,钱晨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白前辈,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白弘靖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的表示,“你什么都不用做。或者说,你只需要停留在此地便可。” 他目光深远,继续说道,“即便朱暨没有将你掳来,时机成熟时,我也会想办法将你接引至此。” “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的约定?待此界烛龙宗覆灭,你需作为见证者,接收并传承烛龙宗遗留的一切。” “这既是我等的期望,亦是你的机缘。” “机缘?”钱晨眉头紧锁,他两世为人,历经坎坷,早已不是轻易相信天上掉馅饼的愣头青。 前半生的经验血淋淋地告诉他,免费的午餐往往伴随着难以想象的代价。天魔的馈赠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魔念也就是这赠的产物,几乎让他陨命。对于他而言,这种不明不白的馈赠简直就是送命。 他原来以为白弘靖只是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而如今看来,对方却是认真的。 但如果对方真的要将这么大的机缘让给自己,那自己还真得考虑考虑对方的动机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也没有什么事物是不需要代价的。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着白弘靖,语气警惕,“白前辈,恕我直言,您这说法……听起来着实可疑。如此大的馈赠,代价是什么?” 白弘靖面对他的质疑,并未动怒。 他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钱小友,你应当放轻松些。” “若我等真对你有恶意,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和对此地的掌控,想要灭杀你,并非难事。” “这并不是理由。” 这种烂大街的话术钱晨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越是这么说的反而越是有鬼。 无非就是自身有什么价值,却要搞得如此弯弯绕绕,反而让人更加不安。这种理由他自己都能想得到,对方用这个理由来敷衍自己未免也有些太可笑了。 白弘靖顿了顿,显然没想到钱晨能这么对自己说话。 没奈何,他只能揭开部分真相,“不瞒你说,最初我们注意到你,确实是因为你身负的万古魔劫命格,此命格可以帮助我和沈长老完成快速的汇合。” “只是后来才发现,你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特殊——你,是九州的世界锚点。” “世界锚点?”钱晨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 白弘靖解释道,“简单来说,整个九州世界,某种意义上,是因你而存在的。若非为了将你复生,那位仙人也不会耗费莫大心力,重塑出如今这个九州。” “不对不对。”钱晨立刻抓住了关键,反驳道,“按照你这种说法,那位仙人想要复活的,是上一个九州时代的钱晨,而非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我。” “严格说来,真正的世界锚点,应该是已经消亡的上一个九州才对。” “哈哈哈哈哈!”白弘靖闻言,竟发出一阵大笑,摇了摇头,“钱小友,你这话就有些问题了。原因的原因,并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原因本身。” 他打了个比方,“譬如一人被杀害,直接原因自然是行凶者。” “但若不断追溯,可归咎于其成长环境,再追溯至其父母,出生地。” “乃至无限推演下去,最终甚至能得出‘错的是这个世界’这种荒谬结论。” “然而,在判定此事时,行凶者就是直接且唯一的原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钱晨,“你之于此番新生的九州,亦是同理。” 仙人创造此界,最直接和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钱晨这个存在得以重现。” “所以,你就是这个九州存在的锚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而身为世界锚点的你,传承了我们宗门的东西,烛龙宗虽然解体,整个世界虽然崩溃,归于九州,但是这份传承是绝对不会消散的。” “我能感受到你正在衍生出另一种道统,而烛龙宗的大量传承,就能够将你正在衍生的这个道统完善下去。” “当你创造出这个大道的时候用了烛龙宗的东西,烛龙宗也就借助你新生的大道,铭刻在了九州天地之间,永世不灭。” “这对我们而言各有好处,你也不用付出什么,安心接受便可。” 钱晨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明白此刻争论无益。 他转而问道,“我明白了。那么,我们接下来具体要如何行动?” “谁和你我们了?你不用参加我们的行动。”白弘靖指向远方那棵贯穿天地的宏伟世界树,“烛龙宗的事情,就让我们内部自己解决吧。” “我在世界树根系附近留下了一条隐秘通道,可直通十三重天的最顶层——烛龙天。” “你暂且在世界树下等候。待我将沈玉光妥善安置,并取回我被封印在此地的化神修为后,便会前往烛龙天,与朱暨做最后的了断。” 他看向钱晨,“届时,烛龙宗积累万载的底蕴与传承,将向你敞开第一道门户。那便是你的第一份机缘。” 钱晨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记下。 这时,一直被忽略的魔念煌浊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满,“那……我呢?我的命运又将如何?” 白弘靖将目光从世界树方向收回,落在煌浊身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 “你的命运,不取决于我,也不完全取决于你的本体。它,将取决于你自身。” “取决于你如何面对,如何抉择你与本体之间的关系,以及……你究竟想成为怎样的‘存在’。”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留下了一个沉重的悬念,也让煌浊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思索之中。 “总之,说那么多也没用了,这片世界已经在九州衍化了太久太久,而所有人都被困死于这一方小世界当中,这样下去,烛龙宗的道统只会终结在这一小片地。” “若是里面的人就这样倒也罢了,然而我能够清晰的感觉到,此方世界光消耗不产出,没有正循环存在,大道正在不断的磨损。” “只有将其毁灭,并入九州大世界当中,才能有一线生机。不然等到数万年之后,我们也不过就是下一个灵界罢了。” 白弘靖闭上双眼,感受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是啊,太久了。 那位仙人将这个世界吞噬,只留下了这么一角,而整个世界的人都在啃食着这最后的残余,而不想着继续进发。 整个世界已经腐朽到极致。 无论是制度也好,还是世界的等级也好。都已经衰败到了一个顶点。 无数人所想的,不过就两件事情。 成仙,飞升。 然后将这个世界弃于不顾。将一切的传承都弃置于此。 白弘靖开创出轮回的本意,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抱有希望的修行。没想到反而加深了这种固化。 但是轮回过多,又无法成仙。 整个世界就处于一种想要升华却又升不上去,整个世界陷入了停滞的状态。 如果不想让这个世界随着时间而沉寂,那么也就只有将这个世界主动毁灭,让这个世界的道统余辉,至少在九州保留。 这种情感一般人无法理解。 经历了百千年,白弘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以前的老友已经在轮回当中失了真性,已经和他认识的老友是两个人了。 而新生的孩子又不断的受到腐朽思想的腐化。 现在就是做出变革的时机了! 白弘靖领着钱晨,煌浊以及浑浑噩噩的沈玉光,穿越神州碎片光怪陆离的地貌,最终抵达了那棵支撑天地的世界树脚下。 靠近了看,树干如同亘古存在的山脉,纹理间流淌着岁月的力量与法则的辉光。 在一条粗壮如龙脊的枝干分岔处,一位少女正静静伫立,仿佛已等候多时。 钱晨看清那少女面容时,不由得一怔,竟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曾仙姬。 当年,就是对方将轮回定仙盘交给了自己。 然而,眼前的她与记忆中那个带着几分灵动狡黠的少女形象迥然不同。 她身着素雅长裙,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静而浩瀚的书卷气息,眼神深邃,仿佛阅尽了万卷典籍与无尽沧桑。 曾仙姬的目光越过白弘靖,落在钱晨身上,微微一叹,语气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感慨。 “没想到,当年那个初入仙途,尚显青涩的少年郎,如今也已踏足此等境界,站到了这里。” “不胜唏嘘啊。” 钱晨心中疑惑更甚,他与曾仙姬虽相识,但交集并不算深。 对方此刻的态度却仿佛一位看着晚辈成长的长者。 这时,白弘靖上前一步,竟是恭敬地朝着曾仙姬行了一礼,口称,“曾列子。” “还是老样子啊。”钱晨不由的有些觉得好笑,“只是好久没见了,纵使是老样子,也失了几分本真。” 眼前的曾仙姬虽然气质和之前不一样了,但总体来说人还是那个人。 曾仙姬微微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白长老不必多礼。” “我既已继承宗主【墨云劫雨】的道基,便算是半个宗主了。你此番前来,是终于到了时候,是吗?” 白弘靖神色肃穆,点头道,“是,时机已至。迟则生变。” 曾仙姬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怅惘,也有一丝释然。 她轻抚着粗糙的树皮,声音如同梦呓,“在宗主的记忆里……烛龙宗初立之时,他便在此处。” “那时,这颗世界树的种子,还是大师兄带回的一株稚嫩树苗……如今,已沧桑如斯,庞大如斯。” 她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上方那被划分为十三重的天界与下方幽深的九地。 “它将宗门托起,划分十三天九地,承载了万载兴衰……明明感受的是跨越万年的厚重,可一切回想起来,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就连当年那仙人灾劫带来的痛楚,如今想来,竟也有些模糊了……时光的力量,当真是……不可思议。” 白弘靖沉默片刻,沉声道,“纵使时光能抚平许多痕迹,但此方世界的腐朽已深入骨髓,积重难返。” “是时候让它迎来终结了。” 曾仙姬收回目光,看向白弘靖,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无妨。我既现身于此,便是认同你的抉择。” “让这片早已失去活力的世界,燃烧吧!” “谨遵宗主法旨!”白弘靖郑重领命,随即将身旁意识混沌的沈玉光小心地托付给曾仙姬照料。 接着,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世界树主干底部一个极其隐蔽,仅容一人通过的细小裂口。 那裂口幽深,仿佛直通树心,又似连接着某个未知的所在。 曾仙姬目送白弘靖的身影消失在裂口中,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钱晨。 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雪白、眼神灵动的狐狸跃入了她的怀中,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她轻抚着白狐,对钱晨说道,“你我二人,因这小家伙而结下缘分。没想到再次相见,竟会是在这般情境之下。” 钱晨看着眼前这完全超出预想的局面,终于忍不住问道,“曾……列子?前辈?我要怎么称呼你才好?” “呵呵,钱道友风趣还是不减当年呢,称呼也好,名称也罢,这些倒也无所谓了,有什么就问吧。” “这究竟是要发生什么?” 曾仙姬抬手指向仿佛无风自动的世界树树冠,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你看,世界……要开始燃烧了。” 她话音未落,天地间骤然刮起一阵诡谲的狂风! 这风并非寻常气流,其中蕴含着毁灭性的法则力量,性质与藏身谷中的“赑风劫”相似。 但其威力与恐怖程度,却远超赑风百倍千倍! 风声凄厉,如同亿万怨魂哀嚎,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扭曲的涟漪! 风起的下一刻—— 轰!!! 仿佛被无形之火点燃,庞大无匹的世界树,从最顶端的枝叶开始,猛地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熊熊火光! 那火焰并非凡火,呈现出一种瑰丽而危险的橙红与金白交织之色,灼烧着这个世界的根基。 火焰当中蕴含着焚尽万物,净化一切的磅礴力量。 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沿着枝干,顺着气根,吞噬着一切。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原本苍翠宁静,散发着古老生命气息的世界树,已然化作了一株矗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大火炬! 冲天的火光映照之下,整个神州碎片的色调,都被彻底染成了壮烈而悲怆的橙红。 热浪滚滚,天地哀鸣,一个时代的终曲,一个世界的终结,终于以最激烈的方式,奏响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