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水在街上双眼呆滞,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居然和自家的仇人这么亲密。 在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洛秋水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只能自己独自走在街上,然后选了个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洛秋水如同被遗弃的小猫,蜷缩在一条僻静小巷的角落里,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抽动。 愤怒,委屈,茫然和被背叛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她。 她下意识地抬头,当看清来人是江疏影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受惊的兔子。 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戒备。如果是兄长来找她,她或许还能鼓起勇气质问和发泄。 但面对这位性情莫测且手段诡异的江少主,她是真的从骨子里感到害怕。 江疏影看着洛秋水这副惊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戏谑或压迫。 而是缓步上前,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将这个颤抖的小身子揽入了怀中。 洛秋水身体瞬间僵硬,想要挣扎,却被江疏影用一种不容抗拒却又不会弄疼她的力道按住。 “别怕。”江疏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她在洛秋水耳边细声低语,“你兄长本名钱晨,是宁州离火门长老,百年前与我相识,远在洛家出事之前。” “这一点,你可以去查证,我并未骗你。” “至于洛家灭门之事......”江疏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那确实是血剑宫下属分坛所为,但我当时并不知情,也并非我的授意。” “事后,那些动手之人,以及背后纵容此事的分坛主,都已被你哥或是我清理门户,付出了代价。” “这一点,你兄长也是清楚的。” 洛秋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沉默。 江疏影继续道,“我知道,你无非是觉得,你兄长与我在一起,于你而言难以接受。” “于洛家血仇而言更是一种......背叛。” “但你需明白,我与你兄长,是情投意合。” “过往种种,并非虚假。” 听到情投意合四个字,洛秋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次涌上泪水和愤懑。 “那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给我报个信?!” “让我一个人......一个人以为他死了那么久!现在又突然出现,还和你......你们......”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江疏影看着洛秋水激动的样子,没有立刻解释。 她其实也不知道钱晨为何不第一时间联系洛秋水,毕竟她找到洛秋水时,这丫头已经在她手上了。 但她心思转动极快,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同时也能安抚洛秋水的可能性。 她轻轻拍着洛秋水的背,柔声道,“或许......正是因为你后来被我请走了呢?” 洛秋水一愣。 江疏影解释道,“你想想,你兄长归来,定然是想第一时间寻你——” “但他回到宁州,却发现你不在星河剑派,甚至音讯全无,连传音符都联系不上。” “那元婴期不是可以探查因果吗?”洛秋水提出了这一质疑。 “他若查探,最终线索指向我血剑宫......以他对我的了解,或许会认为你在我手中,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激怒我而对你不利?” “又或者,他一直在暗中寻找合适的机会?”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洛秋水闻言,怔怔地想了片刻。 确实,她被江疏影带走后,几乎与外界隔绝,传音符也早已失效。 兄长若联系不上她,又查到血剑宫头上......以兄长谨慎的性格,确实有可能暂时按兵不动。 见她神色有所松动,江疏影趁热打铁道,“好了,别一个人躲在这里伤心了。” “回去看看你兄长吧,他刚才......也很受震动。” 一听要回去见钱晨,洛秋水脸上立刻露出畏惧之色,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不......我不回去......你,你肯定又要把我抓起来,关起来......” 江疏影被她这反应逗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哭得红彤彤的鼻尖,调笑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个十恶不赦,专门囚禁小美人的女魔头?叫声好姐姐来听听,我就保证不抓你。” 洛秋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和调戏弄得一愣,随即羞恼地别过脸去,不想理她。 江疏影见她这般,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便松开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却少了几分危险,“罢了,你想一个人静静,便去转转吧。” “之后是要回宁州星河剑派?” 洛秋水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好。”江疏影点点头,“那便回去吧。” “放心,我不会再无故拘着你了。以后......我和你的兄长,会常来看你的。到时候说不定你还要叫我一声嫂嫂呢。” “谁要你们来看!”洛秋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又炸毛了。 江疏影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嘴硬的小丫头。去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身影渐渐融入巷口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洛秋水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江疏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客栈所在的方向,心中乱成一团麻。 委屈未消,恐惧稍减。 而在这种情况下,却又添了许多新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兄长解释的隐隐期待。 最终,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是个事儿。 中州核心区域,凤凰阁。 一座巍峨耸立、仿佛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楼阁伫立于此。 此处并非寻常修士可踏足之地,乃是中州最高权力机构十方仙盟处理要务的场所之一。 阁内,气氛庄严肃穆。 数名气息浑厚,至少是金丹后期乃至元婴期的修士,正恭敬地向着主位上一人躬身行礼。 这些在外界可称一方豪强的修士,此刻却显得无比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是一位看起来样貌极为年轻的男子。 他身着半黑半紫的长袍,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浩瀚星海,蕴藏着无尽岁月与锋芒。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空间的中心,令人不敢直视。 众修齐声恭敬道,“参见白帝尊者!” 这位被尊称为白帝的年轻男子,正是出自宁州、名震九州的化神修士——白帝! 白帝并非近世崛起的修士,他早在被誉为“超新星时代”的九州修真界黄金时期之前,便已展露头角,是资历极深的古修士。 四百年前,他正式踏入化神之境,更是一举将自身所修的剑道,推演至了大道的终点。 这个境界,传说中只有一窥仙道之人才有可能达到,而白帝,达到了。 这意味着,在如今的九州,只要是行走在剑道之上的修士,无论其传承如何古老玄奥,无论其天赋如何惊才绝艳,在纯粹的剑道造诣与境界上,绝无可能超越白帝! 他,即是当世无可争议的剑道巅峰。 名副其实的九州第一剑仙! 因其无可匹敌的实力与威望,白帝常需往来中州,处理关乎九州格局的重要事务。 中州地位特殊,由九州其他八州的顶级宗门,加上超然物外的天机阁以及中州本土最强的几个宗门组成的势力方,共同组成的十方仙盟联合统治。 而白帝的实力冠绝九州,许多涉及各方利益,影响深远的大小事务,最终往往需要他来权衡定夺。 化神修士的突破许可,需评估其对九州格局的影响。 元婴修士申请生死斗法场地,需核实恩怨因果,避免波及无辜。 某些濒临失传或没落大道的重建请求,需考量其价值与风险...... 诸多事宜,最终报告都会呈送至白帝面前。 只要他微微皱一下眉头,任何项目都可能被直接否决。 作为九州剑道第一人,执掌白帝楼,他拥有这般定鼎乾坤的绝对权柄。 此刻,白帝刚刚处理完一批元婴修士的突破申请,并核实了几桩陈年旧怨引发的冲突风险评估,繁琐的公务暂告一段落,他难得有了一丝闲暇。 侍立一旁的修士见状,立刻有几位心思活络的,热情地奉上了一些近期九州各地年轻修士比试的影像记录,希望能借此与白帝攀上些交情。 毕竟白帝最喜欢看这种小年轻斗法,可能是这种斗法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些岁月。 或者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吧。 这些政客们都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什么样的东西能够讨到白帝欢喜。 而白帝不近女色,不贪钱财,至于权利——已经是在九州顶端,实在是大无可大了。 要找到一样他所喜爱的物品,实在是太难太难。 也只有这年轻人斗法的一些相关事物,能让这位古修士的脸上偶尔表现出一些表情。 让大家知道他不是什么用傀儡之法捏出的替身。 他们一边呈上玉简,一边不忘吹嘘自家后辈或门下弟子在比试中表现何等出色,天赋何等惊人。 白帝神色平淡,并未理会这些刻意的奉承。 他随手拿起一枚记录了中州鄢陵论剑的影像玉简,纯粹是闲来无事,想看看如今九州年轻一辈的修士修炼到了何种程度,风气如何。 这也是他事物众多中,能够值得让他抽出时间来观看的一个兴趣罢了。 他激活玉简,没有发动神识,也不凭借因果感知,凭借肉眼静静地观看着其中的影像。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观摩着。 看着那些年轻面孔在擂台上争斗,他心中不免想起宁州近年来的英杰会。 最近总感觉家族子弟垄断名额,缺乏活力的现象愈发严重。 远不如眼前中州论剑这般,能看到更多草根修士的身影和蓬勃的朝气。 当看到知痕在擂台上弄出那漫天飞舞,带着广告词的青莲特效时,白帝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也太年轻了,太朝气了。他这种老古董看到这个画面也不由的感觉小年轻现在玩的真花。 沉默了数息,但终究没说什么。 年轻人的时代终究是年轻人的,自己最多再过600年就飞升了,还管这么多干什么。 倒不如说这么有趣的画面才不常见呢。 白帝这么想着,又继续的向下看去。 然而,当影像播放到云依出场施展剑法时,白帝原本淡然的目光骤然一凝。 影像中,那小女孩的剑招虽然稚嫩,还混杂了一些其他流派的痕迹,但白帝何等眼力? 他一眼便看出,那小女孩施展的核心根基,那运转灵力的方式,那剑意中蕴含的独特韵味,那赫然是御剑门的《通明剑诀》与《通明剑》! 白帝整个人都愣住了,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身为白帝楼楼主,威震九州,剑道称尊,看似风光无限。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潜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白帝,出身于早已覆灭的御剑门。 是御剑门最后的传人,没有之一。 多年来隐姓埋名,成名后又受白帝楼主大恩,接过了白帝楼的重任,也就没有提什么重建御剑门的事情了。 只是在偶尔闲暇之余会回去为自己的师尊上两柱香,而他的授业恩师,正是御剑门末代掌门——魏无极。 御剑门,连同他的师父魏无极,早已在那场浩劫中灰飞烟灭,成为了历史尘埃。 数百年来,他以为御剑门的道统已然彻底断绝,唯有他一人背负着这份传承与记忆。 可如今,在这中州的一场小小论剑影像中,他竟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使出了纯正的御剑门功法! 这....怎么可能?! 御剑门早都被灭了,而知道功法道统的除了自己,只有早年间在血剑宫传下的—— 以那个女人的性格,纵使对自己有怨恨,也绝对不会外传,最多就是传给自己的亲眷。 而如今居然在云依身上看见了? 白帝穷尽目力,双眼变得灰白,纯粹的剑意随着目光穿透因果,让白帝直接透着云依的图像向上锁定—— 没用。 云依的身上有着某种特殊道痕。 而这种道痕居然能阻绝一个化神的探查? 这怎么可能? 化神可是九州顶尖,在往上那岂不是——仙? 白帝虽然面上毫无表情,手指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敲击起了椅子的扶手。 让周围的两个修士面面相觑,不知道白帝大人在想什么。 白帝随后缓缓开口。 “一刻钟内,我要这个女孩的所有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