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建德三年,四月初三,宜:征伐、祭祀祖先;忌:搬家迁移。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陟岵寺的大钟被敲响,钟声连绵不绝,杂乱无章。
睡梦中的玄九被这混乱的钟声吵醒,他穿好衣服,拎起放在床边的九环锡杖,冲出屋外,向大雄宝殿跑去。
来到殿外,眼前景象让他心中一沉。许多僧人已经集结在殿前广场上,他们面色惶恐,窃窃私语,眼中布满了迷茫和不安。
大雄宝殿的门紧闭着,慧寂住持和几位长老,在殿中议事。
“玄九!”
玄九听到有人喊自己,循声望去,发现师兄玄戍正望向自己。
玄九靠了过去,低声问道:“师兄,出了什么事?”
玄戍面无表情,轻声答道:“静观其变。”
“轰隆”一声巨响,寺庙那两扇厚实的大门,直接被撞得粉碎,残骸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一群身披铠甲的士兵如潮水一般冲了进来。
他们的头盔在晨曦中闪着寒光,手里的刀枪剑戟,森然如林,透着一股摄人的杀气。
他们冲进来后,数人一队,迅速占领了殿前广场的各个要冲,将所有僧人围困其中。
僧人们哪见过如此阵仗,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不敢与这些虎狼之兵正面对抗。
士兵们排好阵势后,中间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从寺门直通大雄宝殿。。一文一武两位官员沿道路走来,文官在前,身着华服,气度不凡。武官在后,身披重甲,面容冷峻。
静观其变?这都火烧眉毛了,还静观其变?目睹这一幕的玄九心头焦躁。
这名文官走到大雄宝殿门外,大声喊道:“你们住持呢?速速出来接旨。”
慧寂住持从大雄宝殿缓步而出,双手合十,低声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在此。”
“接旨。”文官冷冷地说道,然后展开手中的圣旨,面无表情,高声宣读。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闻:‘寺庙非耕桑之本,僧尼非甲兵之用’佛教东传,本为利民,然今寺庙遍野,沙门逾万,耗费国用,悖逆王化。朕奉天承运,以安民为先,今特敕汝等”
“即日起,所有佛寺:立即封闭,停止一切法事,僧尼三日内还俗,回归编户,课以赋役。交出所有经卷、佛像、法器,送至官府焚毁,违令者以‘藏禁’论,罪及三族。寺庙田产、奴婢、财物,悉数充公,以赡军需、赈济穷民”
“敕令寺庙住持:带头归还俗籍,劝谕僧尼服从诏令,违者杖一百。不得私藏经像,或暗中传教,犯者诛无赦,寺院财产充作赎罪之资。钦此!”
文官的话音刚落,还留在大雄宝殿的僧人,如同沸水泼油,瞬间沸腾。
“这是还俗吗!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僧人吃斋念佛,无任何违法之事,朝廷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僧人无罪而诛,世道不公啊!”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突然,有僧人在人群中大喊:“皇帝要我们的命,不能坐以待毙,和他们拼了。”
一时众僧群情激荡。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如同平地炸雷,却又带着无尽的慈悲与浩大,瞬间响彻整个陟岵寺。
这声音,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涤荡着空气中弥漫的杀气。原本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在这一声佛号下,瞬间被震散,如冰雪消融。
每一个僧人的心头都如同被清泉洗涤,变得平和而宁静,甚至连那些手持兵刃、杀气腾腾的士兵,也感到心头一颤,手中的刀剑都险些握不稳。
为首的武将见此情景,眉头微皱,手中佩刀一举,士兵们看到主将的动作,立刻举起手中武器,齐声大喊:“杀!”
数百精锐甲士齐声大喊,声震四野,杀气四溢。原本祥和的寺庙,似将被血色染红。
被士兵们的杀气一激,往日慈眉善目的僧人们,也仿佛变了模样,纷纷化作怒目金刚,举起了手中的棍棒,与士兵重新对峙在一起。
玄九被场中激荡的杀气激得头皮发麻。他看了眼住持慧寂,又看了眼师兄玄戍。这一刻,他们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皇权的生杀予夺,那是普通人无法反抗的力量。
“你们想抗命!”为首文官大喝一声,声震广场,“来人……”
“阿弥陀佛!”慧寂住持一声佛号打断了文官的话语,接着说道:“都退后!”
僧人们并没有听从慧寂住持的命令,而是面露怒色,依旧与士兵对峙。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慧寂住持声音提高了几分。
此时,僧人们才缓缓退后,场面缓和下来。
“丢了棍棒,都退回大殿。”说完,慧寂住持慢慢走上前去,对着为首文官问道:“只要还俗,就可活命?”
为首文官看着慧寂住持,不屑地点了点头。
慧寂住持眉头紧皱,思索了好一会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愿意还俗的,就此离去!”
住持的话音刚落,大殿广场上的僧人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犹豫。
“还俗则生,不还则死!”文官一声怒吼,再次响彻整个陟岵寺。僧人的心神皆被这声怒吼震慑,那份犹豫化作了恐惧。
终于有僧人扛不住如此紧张的气氛,大喊着:“我还俗,我还俗……”
众僧人望去,是玄度和尚。
玄度见众人望着他,开口喊道:“再不跑难道等死吗?我们做和尚不就是为了吃喝吗?你们看我干什么。”
玄度脱下僧袍,将其丢在地上,双手捂头,跑向寺外,包围僧人的士兵也放任玄度逃走。
有僧人看到可以跑,于是跟着跑了出去。僧人们不断地离去,最终还站在广场和大雄宝殿内的僧人不足百人。
慧寂住持看了看周围还站着的人,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阿弥陀佛,皇命不可违,此亦是天命,且散去罢了。”
留下的僧人,相互环顾,不久又有数十人离寺而去,仅剩十数人还站在住持身后。
玄九此时也未曾离去,他当和尚还不到一个月,对当不当和尚倒也没什么执念,前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
但在这一刻,他看到住持和师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归属感。他可以抛弃佛门的身份,但他无法抛弃这份短暂而真挚的师门情谊。
让他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如同抛弃亲人一般,他实难做到。
慧寂住持环顾四周,缓缓朝着大雄宝殿走去,仅余的十数人也跟着慧寂住持走进了大雄宝殿。
为首文官与武官相互对视一眼,亦随之进殿。
在陟岵寺大雄宝殿的正中央,端坐着一尊巍峨的如来佛祖佛像,仿若一座不可撼动的巍峨山岳,散发着无尽的庄严与慈悲。
慧寂走到佛像近前,先给佛像前的长明灯添满灯油,再点燃线香插入佛前香炉。做完这一切,慧寂坐于佛前的蒲团上。
慧寂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寺中回荡。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但执一念,便堕轮回。今观五蕴皆空,方见真实。此身虽灭,如灯尽光熄,然火性本无来去。”
“诸弟子当知:破我执非在远离尘世,而在照见无我之刹那。此即解脱。”
慧寂住持话音落下后,寺院的大钟,在无人敲击下,轰然自鸣。一百零八下钟声,似乎在向整个长安城宣告,一个时代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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