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天夜里听说自己要成为魔法少女时,心里是偷偷高兴的。” 谁小时候没幻想过自己闪闪发光呢? 八岁的小芬,开始收到捐赠书了。不过,大多是中小学生必备读物,当然还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只有那本魔法少女的图画书不一样——封面一打开,立体的城堡就弹出来了,金粉簌簌落在指头上,像真的魔法。 她把书藏在床垫底下,连睡觉都要压着一角,生怕哪个孩子顺手拿走。 每天午休,小芬都会拉上身边的姐妹,一起跑到洗衣房里玩。她总爱在这时候拿出那本图画书,模仿着里面的剧情。 “我是魔法少女!”小芬举着扫帚当法杖,“你是我的守护精灵!” 她咯咯一笑,露出缺掉的门牙:“变——身——!” 那时候的小芬曾偷偷在想:也许只要我够努力,就能变成书里那样—— 漂亮、强大、被人需要。 不再是被抛弃的孩子。 …… “我要是不行了,”小芬停下脚步,“手机里剩下的那点钱,帮我都捐掉吧。” 说完,她一头扎进前方弥漫的红色浓雾里。 丘特声调拔高,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认真的?!你真的不打算变身吗?!” 小芬步伐坚定。 “别破坏我小时候的幻想啊……”她声音发颤,却故意笑了一声,“魔法少女,总该是漂亮、干净、闪闪发光的吧?我这样的人——”停顿了2秒,咬着牙: “……下次要找的话,挑个配得上魔法少女的人吧。” 就在小芬靠近灾兽的瞬间—— 似乎是感应到了魔法少女的魔力,那躺在公园中央的黑色巨蛹,猛地一缩,一声尖锐的悲鸣在天空中炸开。 那不是单一的声音,是上千个声音叠在一起: “没钱了……” “好累啊……” “我太难了……” “为什么是我?……” 小芬被吵得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无法前进。 “别怕,灾兽等级很低,不会对你照成太大的伤害。”丘特的声音从脑中传来,大概是又用了心灵感应。“撑过去就好了。” “你这……浪费我表情啊。”小芬在刺耳的噪音中大喊,声音却完全被覆盖掉。“我还准备好了,自己马上要送……牺牲啊。” “变身吧,”丘特在脑中催促。“变身之后就可以抵抗这些声音了。” 小芬没有回答。她甚至都没在意丘特在喊什么,耳朵里全是那上千个声音在哭。对这爆鸣无可奈何的小芬咬紧牙关,转身就往雾外冲。 “……我不行了。这太折磨人了。”她刚冲出红雾边缘,膝盖一软,像被风吹倒的人形立牌,直挺挺拍在地上。“怎么还有这种攻击的?” “你刚刚吸入太多的毒鳞粉了。”丘特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响起,“再不认真打,就不妙了。” “变身是不可能变身的。”小芬翻了个身,继续躺在地上,“为什么啊!这灾兽和想象的不一样啊。” “你这人怎么事情那么多。”丘特就像是在手机里叹了口气,“为什么,那么不愿意活下去呢?” “谁给我勇气活下去啊,一无所有的我。”小芬望着天空,苦笑了起来。 丘特似乎在搜寻什么,手机开始发出一阵阵切歌的声响。 “别搜了,那首歌要版权的,我已经没钱买会员了。”小芬在地上呈大字展开,原本还以为只是累了,结果呼吸越来越难受,“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喘不上气了。” “嗯?马路上不允许睡觉。”手机在口袋震动了一下,丘特喊了起来,“找到了!这个是猜你喜欢的魔法少女变身BGM(注:背景音乐),这样你就可以……喂,别睡啊。” “嗯?睡?”小芬开始感到困意袭来,“是毒的效果?大白天怎么那么困,无法呼吸。” “这个毒鳞粉的效果就是让人降低呼吸频率,进入昏睡。公园里已经睡倒一堆路过的上班族了。”丘特解释说,“你刚刚吸入太多了,我在注入魔力给你解毒,再等一会儿。” “对不起啊,”小芬慢慢闭上眼睛,“没想到你居然是有用的。 丘特,你说……一个打拼到三十多岁的人,结局一无所有,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这么快就睡糊涂了吗?” “明明还想学新东西,脑子却转不动了;还想换新工作,简历却超过年龄要求了;还想谈恋爱,却没有年轻时的模样了。 我真的,好想要幸福啊…… 为什么幸福就跟地铁的末班车似的,我好不容易跑到站台,它就已经关上门走了。” “……” “我一直拼命工作,熬夜加班。把青春、健康、喜欢的事,一样一样都押给‘以后’。因为大家都说,先苦后甜。 结果现在呢?甜没有了。苦吃太多,就连其它味道都尝不出来了。押上的一切,都打了水漂。” 小芬的声音哽住: “……我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了。” 手机安静了很久,就像是……丘特离她而去了。 “好了。”丘特忽然开口,“毒素已经去除完成。” 小芬抬手抹了把脸,指头沾了点湿,笑了笑: “你都不打算安慰一下我吗?” 丘特平静地说: “我说过的,我只是你的使魔。” “那我问你……为什么我是魔法少女?我到底——哪里像了?” “你——到底哪里不像魔法少女了?” “年龄,身高,样貌……算了,我可不想你大庭广众报我的隐私,我是魔法少女了。” 身体轻快了不少,小芬能感受到,丘特的魔力已经涌遍全身。 “治疗,很累吧?”小芬慢慢坐了起来,语气变得温和,“为了我这样的人……” “我今天的魔力已经快用完了,下次请你谨慎一点。”丘特回答,对话明显开始迟钝。 “对不起,明明说好把命给你的。”小芬慢慢站了起来,“我这样会很奇怪吗?没有人安慰,自己就好起来了。” “所以你是魔法少女啊。”丘特的声音听着很虚弱,大概是魔力用尽的缘故,“无论发生什么,内心依旧怀着,不被黑暗吞噬的光。” 小芬伸了个懒腰,那股压在胸口一整天的闷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果然,有条件的话,养宠物确实能治疗阴郁的心情。”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我是使魔。” “如果二十年前遇到你,该多好啊。” “……” “最后再问你个事情,一般像在小说里,不都应该选择重生,然后开启一段开挂般的青春生活吗?” “……” “我没有选择重生,却选择继续生活,会不会没有人看?” “你要给谁看呢?” “也是哈,我这个年纪了,谁会看呢?” 小芬收拾了一下碎得到处都是的心情,没有受到什么天大的启发,也没有找到人生的真谛。 或许,这是成熟大人特有的自我调节,又或许,那个一直想成为魔法少女的心,依旧还在跳动。又又或许,只是独自在人生这条路上走了太久,正好被自称“使魔”的丘特扶了一把。 “你以后,该不会找我借钱吧?” “……” “告诉我,”小芬看着不远处的巨蛹,“怎么变身吧。” 丘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亮,像是在进行紧急播报: 【魔法少女·变身守则·丘特口述版】 第一,把魔力聚到胸口——别想太多,就是感受你呼吸时沉下去的地方。 那里会凝出一颗“核心”,你的本体意识会暂时寄存在里面,身体会变成一具魔晶驱动的战斗躯壳。 第二,想象你“战斗时该有的样子”。 系统会根据你的身体结构,自动发放制服——别指望变出你想要的造型。(备注:无法修改。投诉无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战斗中,痛觉会同步到核心,但物理伤害不会。也就是说……你可以断手断脚,只要核心不碎,就能修复。但!如果疼痛超过你能承受的阈值——就会死亡。 手机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再次响起丘特的声音: “所以……无论如何,请活下去。” 小芬急问: “没有变身口令什么的吗?” “有的,魔法少女有的。”好像是第一次听见丘特笑,“只要你愿意,就随你喜欢地喊出来吧。” 魔力在胸口渐渐凝成一点微光,连身边的空气都泛起淡金色纹路。 “……什么嘛,原来变身是不用喊的啊。”小芬开始脱下冬天穿的加厚丝袜。“不过说得也是,随我喜欢去喊吧——” “……等等。”丘特质问道,“你变身脱丝袜干什么?!” “套头上啊。”小芬利落地把丝袜往头上一套,袜筒已经拉到鼻梁。 “为什么?!” 袜子边缘微微下滑,露出半截干裂的嘴唇,声音闷闷的:“遮脸。 ……我不能被人知道,是我破坏了魔法少女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 手机静了两秒,开始响起了魔法少女变身的BGM。 小芬昂起头,童年变身的场景闪过眼前: “——少女举起着扫帚轩昂着。 ——少女坐在霓虹之上彷徨着。 ——少女托付生命,燃起未熄的心火。” 周围的空气静止了,无数细碎的、暖黄色的光点,宛如八岁那年立体书里簌簌落下的金粉,从四面八方轻轻飘来,朝着她胸口那颗微微发烫的核心聚拢、旋转。 小芬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不是为了拿到工资而强撑的笑,也不是为了社交礼仪而敷衍的笑,是那种——模仿着魔法少女的动作,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在闪闪发光”的笑。 “变——身——!” 伴随着音乐落下,光芒散去。小芬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身上是一条……粉白相间的蓬蓬裙,裙摆大得能藏三箱泡面加五箱火腿肠的程度。腰腹处却没做任何收束,软软的肚腩就那么坦荡地露在空气里。 万幸的是,头上的厚丝袜没被系统“优化”,依旧遮住了脸,也盖住了她那涨红的耳朵。 丘特的声音响起,语气一本正经: “服装模块加载完毕。对当前外观……还满意吗?” 小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别突然给我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啊。” 风吹起裙摆,露出她脚上那双——一边白、一边灰的裤袜。 丘特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特意在这次变身保留了你原来的丝袜。” “……闭嘴!” 小芬深吸一口气,蓬蓬裙在风中鼓荡,肚腩随着奔跑微微颤动,右手攥成拳,像小时候在福利院,为护住最后一块饼干,冲向比自己高一头的孩子那样,冲向巨蛹。 “这次,我拼了!”说完,把全身力气灌进右臂,抡圆了,狠狠砸下去! 拳头撞上黑色甲壳的瞬间——巨蛹发出一声尖啸,鳞粉被剧烈扬起。 “你妈……你妈……” “痛……太痛了……” “妈的……” “死了……为什么?” 丘特的声音通过心灵感应传来: “别管它。” 那原本刺穿骨髓的悲鸣变成了咒骂。小芬笑了笑,试着动了动手脚,身体还是那副身体: “骂我妈?我是孤儿,无法选中。” 丘特继续说: “只要把魔力集中到手上,就可以召唤出神器和魔杖,一举击灭它。” 还在适应变身后的身体,小芬明显没留意丘特说的话。 “力气变大了?”她喃喃,“啪”一个右鞭腿打在巨蛹身上,巨蛹被瞬间踢飞出几米,“啪”一个回身后蹬,犹如一道闪光射出,直直扎入巨蛹的腹腔。 数千道尖叫划过长空,巨蛹猛烈抽搐,黑色甲壳寸寸龟裂,轰然倒地。它的身体化作黑色光粒,如灰烬,如尘埃,升向天空,渐渐淡去。 她站在原地,蓬蓬裙沾满鳞粉。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没事了。”丘特在脑中回应。 空气中的鳞粉终于散尽,路灯下,行人一个个晃了晃头,有人摸出手机看时间,嘟囔:“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有人揉着眼,继续朝地铁站走。小芬魔力一撤,核心回到身体里面,蓬蓬裙化作光点消散,褪回破旧的羽绒服。 她飞快把丝袜从头上扯下,胡乱套回脚上,好像还穿反了。心跳还在耳朵里咚咚响,手心残留着魔力的余温,嘴角依旧压不住地往上翘。像刚做完一件谁都不知道的好事,偷偷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