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草地后,陈抟继续走。 怀里揣着六样东西——盘古的石头、伏羲的龟甲、女娲的泥石、老子的酒葫芦、释迦的菩提叶、太一的笔。 每一样都很轻,又都很重。 轻的是重量,重的是岁月。 猫头鹰蹲在他肩上,偶尔低头看看那些东西,偶尔抬头看看天。 “陈抟,”它忽然问,“你说他们为什么都来找你?” 陈抟想了想,说:“因为他们孤独。” “孤独?” 陈抟点点头。 “盘古开天之后,天地分开了,但他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他说,“女娲造人之后,人越来越多,但她一个人补天。伏羲画卦之后,卦象传遍天下,但他一个人推演。老子著书之后,书流传千古,但他一个人骑着青牛出关。释迦悟道之后,弟子成千上万,但他一个人在菩提树下。”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云。 “他们都活得太久了。活得太久的人,都会孤独。”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呢?你孤独吗?” 陈抟想了想,说:“以前孤独。” “现在呢?” 陈抟笑了。 “现在有你。”他说,“有灵华子——虽然他一直在变。有那颗星。有这些礼物。” 他拍了拍怀里那些东西。 “不孤独了。” 猫头鹰也笑了。 “那就好。”它说。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走到一座城市。 城市很大,很热闹,到处都是人。 陈抟站在城门口,看着里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猫头鹰问:“进去吗?” 陈抟点点头。 “进去看看。” 他们走进城市。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们一眼。他们就像透明的一样,穿过人群,走过街道。 陈抟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开心,有的愁苦。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慢悠悠。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孤身一人。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们说,这些人里,有没有灵华子?” 猫头鹰说:“不知道。” 陈抟点点头。 “那找找。”他说。 他们在人群里找。 找了一天,没找到。 找了两天,没找到。 找了三天,还是没找到。 猫头鹰说:“陈抟,这城市里几百万人,怎么找?” 陈抟想了想,说:“慢慢找。”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找到为止。” 猫头鹰不说话了。 他们继续找。 第四天,他们在一个公园里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陈抟在他面前站定,看了很久。 猫头鹰小声问:“是他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灵华子。” 老人没有反应,继续睡觉。 他又叫了一声:“灵华子。” 老人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摇摇头,又闭上眼,继续睡觉。 陈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他。”他说。 猫头鹰愣了。 “是他?可是……可是他听不见我们。” 陈抟点点头。 “听不见没关系。”他说,“看见就行。” 他就站在那个老人面前,看着他睡觉。 阳光照在老人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陈抟看着那些皱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灵华子还是那个放牛老头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有皱纹,但没这么多。那时候他还会笑,会喝酒,会和他说很多话。 现在他老了,很老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 陈抟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说: “灵华子,我来看你了。” 老人没有反应。 “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陈抟说,“我记得你就行。” 他伸出手,想摸摸老人的脸。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老人脖子上挂着一块石头。 很小,很普通,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两样。 但陈抟认得那块石头。 那是盘古的石头。 不,不是盘古给他的那块——是另一块,一模一样的另一块。 陈抟愣住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石头。 石头忽然发出微微的光。 老人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四处张望,眼睛里不再是茫然,而是——清醒。 “谁?”他问,“谁在那儿?” 陈抟没有动。 老人看着陈抟站的方向,眼睛直直的。 “我感觉到你了。”他说,“你是谁?”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不见我?” 老人摇摇头。 “看不见。”他说,“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那儿。” 陈抟忽然明白了。 是那块石头。 盘古的石头,让他能感觉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陈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盘古给他的那块石头。 两块石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同时发起光来。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 “这……这是什么?”他喃喃道。 陈抟轻声说:“是礼物。” “礼物?谁的礼物?” 陈抟说:“一个叫盘古的人。” 老人愣住了。 “盘古?”他问,“开天辟地的那个?” 陈抟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活了七十八年,第一次有人跟我说,盘古送我礼物。” 他看着那块石头,眼神变得温柔。 “怪不得我一直戴着它。”他说,“从小就觉得它亲切,睡觉都舍不得摘。原来是有原因的。” 陈抟也笑了。 “有原因的。”他说。 老人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一直在看着那个方向。 “你是谁?”他问。 陈抟说:“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我们认识?” 陈抟点点头。 “认识很久了。” 老人想了想,问:“多久?” 陈抟说:“久到数不清。” 老人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发光,温温的,暖暖的。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陈抟说:“陈抟。” 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陈抟……陈抟……”他喃喃道,“好像在哪儿听过……” 陈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人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想不起来。”他说。 陈抟点点头。 “没关系。”他说,“慢慢想。” 老人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你会再来吗?”他问。 陈抟想了想,说:“会。” 老人笑了。 “那就好。”他说,“那我等着。” 他重新躺下来,继续晒太阳。 那块石头在他脖子上,还在发着微微的光。 陈抟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灵华子,再见。” 老人没有反应,但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陈抟转身离开。 猫头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回头。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猫头鹰忽然问:“陈抟,他怎么会有盘古的石头?” 陈抟想了想,说:“也许是盘古给他的。” “为什么?” 陈抟看着远处,目光悠远。 “因为盘古知道,”他说,“他会需要它。”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那座城市。 就在公园里过夜。 陈抟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星还在,很亮。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支笔。 太一给他的那支笔。 笔很普通,竹制笔杆,狼毫笔头,和市面上几文钱一支的那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支笔写过天地,写过众生,写过无数悲欢离合。 他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猫头鹰问:“你想写什么吗?” 陈抟摇摇头。 “不想。”他说。 “那拿出来干嘛?” 陈抟说:“就是想看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收回去。 “等想写的时候再写。”他说。 猫头鹰点点头。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银白银白的。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通明。 但在这公园里,只有他们三个——一个人,一只猫头鹰,和那些看不见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