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四十一章 星

  又走了很久。   陈抟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贴身藏着。   盘古的石头,伏羲的龟甲,女娲的泥石,老子的酒葫芦,释迦的菩提叶。   每一样都带着一个人的温度,每一样都让他想起那些人。   开天的盘古,补天的女娲,画卦的伏羲,著书的老子,悟道的释迦。   他们都来过,都看过他,都说了一样的话——   “谢谢你。”   陈抟想着这些,忽然笑了。   猫头鹰问:“你笑什么?”   陈抟说:“我在想,我好像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都谢我?”   猫头鹰想了想,说:“因为你做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陈抟摇摇头。   “我没做什么。”他说,“我就是没拿那支笔而已。”   猫头鹰说:“那不就很厉害了吗?”   陈抟愣了愣,然后笑了。   “也许吧。”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走到一片草地上。   草地很大,很平,一个人都没有。天很高,很黑,满天的星星亮得吓人。   陈抟躺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星星。   那颗最亮的,还在。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喂。”   星闪了一下。   他又说:“好久不见。”   星又闪了一下。   猫头鹰看着他和星说话,已经习惯了。   它忽然问:“陈抟,那颗星,它是谁?”   陈抟想了想,说:“它是一切。”   “一切?”   陈抟点点头。   “它是开始,也是结束。它是盘古,是女娲,是伏羲,是老子,是释迦,是我,是灵华子,是你。”他说,“它是一切。”   猫头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问:“那它为什么是一颗星?”   陈抟笑了。   “因为它想让人看见。”他说,“如果它不发光,谁会知道它在那儿?”   猫头鹰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它说。   它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星很亮,像一盏灯。   它忽然问:“陈抟,它会一直在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也许吧。”   就在这时,那颗星忽然闪了一下,比平时亮很多倍。   然后,一道光从星上落下来,落在草地上。   光慢慢凝聚,慢慢成形,最后变成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朴,像是从远古走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抟。   陈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抟。”   陈抟点点头。   “你是……”   那人微微一笑。   “我没有名字。”他说,“但他们叫我‘太一’。”   陈抟心中一凛。   太一。   那是比盘古更早的存在。那是万物的源头。那是——   那个字。   “你……你就是那个‘一’?”陈抟问。   太一点点头。   “是我。”   陈抟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威严逼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穿着普通的白袍,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陈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一笑了。   “怎么变成这样?”他替陈抟说完,“因为我累了。不想再当那个字了。想当个人,来看看你。”   陈抟沉默了。   太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比我想的矮一点。”他说。   陈抟愣了愣,然后笑了。   太一也笑了。   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像两个老朋友。   那天晚上,太一和陈抟说了很多话。   说他为什么会写字,为什么会造笔,为什么会看着这个世界。   说那些他写过的故事,那些他造过的生灵,那些他看着来、看着走的人。   说盘古,说女娲,说伏羲,说老子,说释迦。   说那六个走进那扇门的人。   说陈抟。   “你是第七个。”太一说,“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陈抟问:“特别在哪儿?”   太一看着他,目光温和。   “因为你没拿那支笔。”他说,“你让它休息了。你让那些因果自由了。你让这个世界变成了没人写过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这是我写了这么多年,一直想看到,却一直没看到的东西。”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现在看到了,高兴吗?”   太一笑了。   “高兴。”他说,“很高兴。”   他看着远处的星空,目光悠远。   “我写了那么多年,累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因为你一旦开始写,就得一直写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陈抟。   “你帮我停下来了。”   陈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一忽然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笔。   很普通的毛笔,竹制笔杆,狼毫笔头。   陈抟看着那支笔,愣住了。   “这……这不是……”   太一点点头。   “就是那支笔。”他说,“它休息了,但没消失。它一直都在,在我这儿。”   他把笔递给陈抟。   “送给你。”   陈抟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太一说:“因为你值得。”   陈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笔很轻,很暖,像是有生命。   他看着那支笔,忽然问:“它能写什么?”   太一说:“什么都能写。”   “那我能用它写什么?”   太一笑了。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说,“但记住——一旦开始写,就得一直写下去。”   陈抟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收起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我不写。”他说。   太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为什么?”   陈抟说:“因为我不想一直写。”   太一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该走了。”他说。   陈抟也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   太一看着天上的那颗星。   “回去。”他说,“回我该在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陈抟。   “陈抟。”他说。   陈抟看着他。   太一笑了笑。   “谢谢你。”   然后他化作一道光,冲天而起,回到那颗星里。   星闪了三下,然后恢复如常。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猫头鹰落在他肩上,问:“他走了?”   陈抟点点头。   “走了。”   “那支笔呢?”   陈抟摸了摸怀里。   “在这儿。”   “你会用吗?”   陈抟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陈抟看着那颗星,笑了。   “因为我不想写。”他说,“我只想活着。”   猫头鹰想了想,点点头。   “那也挺好。”它说。   陈抟躺下来,继续看星。   星很亮,像一盏灯。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活着真好。”他说。   猫头鹰也笑了。   “是挺好的。”它说。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银白银白的。   远处,那条河还在流。   那颗星还在亮。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