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很久。 陈抟已经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贴身藏着。 盘古的石头,伏羲的龟甲,女娲的泥石,老子的酒葫芦,释迦的菩提叶。 每一样都带着一个人的温度,每一样都让他想起那些人。 开天的盘古,补天的女娲,画卦的伏羲,著书的老子,悟道的释迦。 他们都来过,都看过他,都说了一样的话—— “谢谢你。” 陈抟想着这些,忽然笑了。 猫头鹰问:“你笑什么?” 陈抟说:“我在想,我好像什么都没做,他们为什么都谢我?” 猫头鹰想了想,说:“因为你做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陈抟摇摇头。 “我没做什么。”他说,“我就是没拿那支笔而已。” 猫头鹰说:“那不就很厉害了吗?” 陈抟愣了愣,然后笑了。 “也许吧。”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走到一片草地上。 草地很大,很平,一个人都没有。天很高,很黑,满天的星星亮得吓人。 陈抟躺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星星。 那颗最亮的,还在。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喂。” 星闪了一下。 他又说:“好久不见。” 星又闪了一下。 猫头鹰看着他和星说话,已经习惯了。 它忽然问:“陈抟,那颗星,它是谁?” 陈抟想了想,说:“它是一切。” “一切?” 陈抟点点头。 “它是开始,也是结束。它是盘古,是女娲,是伏羲,是老子,是释迦,是我,是灵华子,是你。”他说,“它是一切。” 猫头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问:“那它为什么是一颗星?” 陈抟笑了。 “因为它想让人看见。”他说,“如果它不发光,谁会知道它在那儿?” 猫头鹰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它说。 它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星很亮,像一盏灯。 它忽然问:“陈抟,它会一直在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也许吧。” 就在这时,那颗星忽然闪了一下,比平时亮很多倍。 然后,一道光从星上落下来,落在草地上。 光慢慢凝聚,慢慢成形,最后变成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朴,像是从远古走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抟。 陈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抟。” 陈抟点点头。 “你是……” 那人微微一笑。 “我没有名字。”他说,“但他们叫我‘太一’。” 陈抟心中一凛。 太一。 那是比盘古更早的存在。那是万物的源头。那是—— 那个字。 “你……你就是那个‘一’?”陈抟问。 太一点点头。 “是我。” 陈抟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威严逼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穿着普通的白袍,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陈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一笑了。 “怎么变成这样?”他替陈抟说完,“因为我累了。不想再当那个字了。想当个人,来看看你。” 陈抟沉默了。 太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比我想的矮一点。”他说。 陈抟愣了愣,然后笑了。 太一也笑了。 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像两个老朋友。 那天晚上,太一和陈抟说了很多话。 说他为什么会写字,为什么会造笔,为什么会看着这个世界。 说那些他写过的故事,那些他造过的生灵,那些他看着来、看着走的人。 说盘古,说女娲,说伏羲,说老子,说释迦。 说那六个走进那扇门的人。 说陈抟。 “你是第七个。”太一说,“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陈抟问:“特别在哪儿?” 太一看着他,目光温和。 “因为你没拿那支笔。”他说,“你让它休息了。你让那些因果自由了。你让这个世界变成了没人写过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这是我写了这么多年,一直想看到,却一直没看到的东西。”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现在看到了,高兴吗?” 太一笑了。 “高兴。”他说,“很高兴。” 他看着远处的星空,目光悠远。 “我写了那么多年,累了那么多年。我一直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因为你一旦开始写,就得一直写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陈抟。 “你帮我停下来了。” 陈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一忽然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笔。 很普通的毛笔,竹制笔杆,狼毫笔头。 陈抟看着那支笔,愣住了。 “这……这不是……” 太一点点头。 “就是那支笔。”他说,“它休息了,但没消失。它一直都在,在我这儿。” 他把笔递给陈抟。 “送给你。” 陈抟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太一说:“因为你值得。” 陈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笔很轻,很暖,像是有生命。 他看着那支笔,忽然问:“它能写什么?” 太一说:“什么都能写。” “那我能用它写什么?” 太一笑了。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说,“但记住——一旦开始写,就得一直写下去。” 陈抟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收起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我不写。”他说。 太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为什么?” 陈抟说:“因为我不想一直写。” 太一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该走了。”他说。 陈抟也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 太一看着天上的那颗星。 “回去。”他说,“回我该在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陈抟。 “陈抟。”他说。 陈抟看着他。 太一笑了笑。 “谢谢你。” 然后他化作一道光,冲天而起,回到那颗星里。 星闪了三下,然后恢复如常。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猫头鹰落在他肩上,问:“他走了?” 陈抟点点头。 “走了。” “那支笔呢?” 陈抟摸了摸怀里。 “在这儿。” “你会用吗?” 陈抟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陈抟看着那颗星,笑了。 “因为我不想写。”他说,“我只想活着。” 猫头鹰想了想,点点头。 “那也挺好。”它说。 陈抟躺下来,继续看星。 星很亮,像一盏灯。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活着真好。”他说。 猫头鹰也笑了。 “是挺好的。”它说。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银白银白的。 远处,那条河还在流。 那颗星还在亮。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