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十五章 酒

  华山的秋天来得正好。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满山的叶子都黄了,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陈抟的洞外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人,是那坛酒。   那坛八百年前埋下的酒,喝了大半年,居然还剩了小半坛。陈抟抱着坛子摇了摇,听见里面的液体晃荡,有些意外。   “还没喝完?”   灵华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不是说能喝三天吗?这都喝了大半年了。”   陈抟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每次只喝一口。”   “那你还挺省。”   “不是省。”陈抟说,“是喝不完。这酒太烈,一口就上头,喝多了受不了。”   灵华子伸手:“让我尝尝。”   陈抟把坛子递给他。   灵华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张着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这……这什么酒?!”他好不容易咽下去,喘着气问。   陈抟接过坛子,慢悠悠地说:“睡仙酿。我说过,喝一口能睡三天。”   灵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陈抟,忽然问:“那我刚才喝了三口,是不是要睡九天?”   陈抟点点头:“差不多。”   灵华子的眼睛开始发直。   “完了……”他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我还没跟猫头鹰告别……”   话没说完,他就往地上一倒,睡着了。   陈抟看着他,摇了摇头。   猫头鹰从树上飞下来,落在灵华子身上,低头啄了啄他的脸。   没反应。   又啄了啄。   还是没反应。   猫头鹰抬起头,看着陈抟。   “他睡了?”   “睡了。”   “睡多久?”   “九天。”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这九天,就咱俩了?”   陈抟点点头。   猫头鹰想了想,说:“那咱们干嘛?”   陈抟抱着酒坛,看着远处的山,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看山吧。”   于是他们就开始看山。   第一天,看山是山。   第二天,看山不是山。   第三天,看山还是山。   第四天,陈抟问猫头鹰:“你看出什么了?”   猫头鹰说:“看出山是山。”   陈抟点点头:“那你看对了。”   第五天,下雨了。   两人躲在洞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猫头鹰忽然问:“陈抟,你说那个‘一’字,它下雨吗?”   陈抟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下,也许不下。”   “要是下的话,它用不用躲雨?”   陈抟笑了。   “它不用躲。”他说,“它就是雨。”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它也是山吗?”   陈抟点点头。   “它是山,是雨,是你,是我,是这坛酒,是睡着的那家伙。它是一切,一切也是它。”   猫头鹰想了很久,忽然说:“那我也是它?”   陈抟看着它,眼神温和。   “你早就是了。”他说,“只是你不知道。”   猫头鹰沉默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打在石头上,打在地上。   猫头鹰忽然说:“那我以前在大罗天的时候,也是它吗?”   陈抟点点头。   “那时候更是。”他说,“那时候你沾着那支笔的气息,离它更近。”   猫头鹰想了想,问:“那现在呢?现在离它远了?”   陈抟摇头。   “不远。”他说,“从来都不远。只是你以为远了。”   猫头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陈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抟笑了。   “明白就好。”   第六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山上的叶子被雨洗过,黄得更鲜亮了。   灵华子还在睡,鼾声震天。   猫头鹰蹲在他身上,听着他的鼾声,忽然说:“他打呼噜真响。”   陈抟点点头:“他以前不打。”   “现在怎么打了?”   “老了。”   猫头鹰想了想,问:“你老吗?”   陈抟摇头。   “我不老。”他说,“我只是爱睡。”   猫头鹰看着他那一头白发,没有说话。   第七天,无事。   第八天,无事。   第九天,灵华子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抟和猫头鹰都在看着他,愣了愣,然后问:“我睡了多久?”   “九天。”陈抟说。   灵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天,忽然笑了。   “九天啊。”他说,“我还以为会睡死过去呢。”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问:“这九天,你们干嘛了?”   陈抟说:“看山。”   猫头鹰说:“看雨。”   灵华子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你们俩,还真是会过日子。”   他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山,深吸一口气。   “活着真好。”他说。   陈抟和猫头鹰看着他的背影,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气息。   那颗星在天上,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