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了。 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华山又热闹起来,山下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有烧香的,有游玩的,也有求道的。 陈抟还是老样子,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灵华子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下山逛逛。猫头鹰来得少了,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春天的第一朵花,夏天的第一个果子,秋天的第一片红叶。 有一天,山下上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旧的道袍,背着一个竹篓,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他在山里转了两天,最后找到了希夷洞。 陈抟正在洞口晒太阳。他眯着眼,靠在那块大石头上,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年轻人站在洞外,不敢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了很久。 陈抟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有事?” 年轻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晚……晚辈求见希夷先生!” 陈抟打了个哈欠:“你找错人了。这儿没有希夷先生。” 年轻人愣了愣,连忙说:“那……那您知道希夷先生在哪儿吗?” 陈抟指了指洞口的石壁:“那上面不是写着吗?希夷洞。希夷先生以前住这儿。” “以前?” “对。八百年前。” 年轻人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陈抟看着他,忽然问:“你找他干嘛?”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求道。” “求道?”陈抟笑了,“道有什么好求的?” 年轻人认真地说:“晚辈愚钝,修行多年,不得其门而入。听说希夷先生睡功一绝,能梦中悟道,特来请教。” 陈抟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 “谁告诉你他梦中悟道的?” “书上写的。” “书上写的你也信?” 年轻人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抟叹了口气,从石头上坐起来。 “过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抟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晚辈张无梦。” 陈抟点点头:“名字不错。” 张无梦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抟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张无梦一愣:“吃……吃了。” “吃的什么?” “干粮。” “好吃吗?” 张无梦想了想,老实地说:“不好吃。” 陈抟笑了:“不好吃你还吃?” “因为饿了。”张无梦说,“饿了就要吃,好不好吃都得吃。” 陈抟点点头,又问:“那你困了怎么办?” “困了就睡。” “睡不着呢?” 张无梦想了想,说:“睡不着就躺着。” 陈抟笑了。 “这不就得了?”他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睡不着就躺着。这就是道。” 张无梦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说:“可是……可是书上说的不是这样……” “书上说的不算。”陈抟打断他,“你亲身感受到的才算。你饿的时候,是书上告诉你饿了,还是你自己知道饿了?” “自己知道。” “你困的时候呢?” “自己知道。” “那不就结了?”陈抟说,“道也是一样。它不是书上的东西,是你自己感受到的东西。你感受不到,看再多书也没用。你感受到了,不看书也知道。” 张无梦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 太阳渐渐偏西,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涛的声音。 忽然,他抬起头,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先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抟点点头:“明白就好。” 张无梦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指点。” 陈抟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明白的,不是我指点的。” 张无梦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又鞠了一躬,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先生,您就是希夷先生吧?” 陈抟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张无梦看着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又鞠了一躬,然后大步下山,再也没回头。 那天晚上,灵华子回来,听陈抟讲了这件事。 “你就这么打发人家走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不然呢?”陈抟反问,“留他吃饭?咱们也没啥好吃的。” 灵华子想了想,问:“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道就是饿了吃、困了睡?” 陈抟看着他,忽然问:“你饿了怎么办?” “吃饭。” “困了呢?” “睡觉。” “那你修了几百年道,不还是一样?” 灵华子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忽然笑了。 “对哦。”他说,“我修了几百年,最后还是饿了吃、困了睡。那这几百年不是白修了?” 陈抟摇头:“没白修。”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在吃,在睡。”陈抟说,“没修的时候,你只是吃,只是睡,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修了之后,你知道。这就是差别。” 灵华子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又问:“那那个年轻人,他明白了吗?” 陈抟点点头:“明白了。” “真明白了还是假明白了?” 陈抟笑了。 “真明白假明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咱们操这个心干嘛?” 灵华子想了想,也笑了。 “也是。” 他靠着石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星还在那里,静静地亮着。 灵华子忽然问:“陈抟,你说那颗星,它饿吗?困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猫头鹰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蹲在树枝上,也看着那颗星。 三个人,一起看着那颗星。 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亮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灵华子觉得它好像也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