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67章 密雨斜侵新芽寒(下)

  游龙站在高台上,冷眼旁观。他在等,等袁承旨现身。   果然,不过一刻钟,紫袍官员匆匆赶来,脸色铁青:“游将军!此三人是本官随从,即便有罪,也该由本官处置,何故当众羞辱?”   “袁大人。”游龙拱手,声音朗朗,“北境初定,法纪为先。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随从?若因他们是钦差的人便法外开恩,游某如何向死难的将士家属交代?如何向北境百姓交代?”   这话掷地有声。周围百姓纷纷附和:“盟主说得对!”“杀人偿命!”“严惩凶手!”   袁承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游龙,眼中闪过怨毒,但很快掩去,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是本官管教不严。既如此……按北境律法办吧。”   他竟弃卒了。   三个随从面如死灰。游龙心中冷笑——果然,听雨楼的人,命如草芥。   “按律,抢劫伤人,当杖五十,罚没家产,逐出北境。”游龙宣判,“但念在初犯,又是钦差随从——杖三十,赃物归还苦主,明日驱逐。”   这判得不轻不重,既给了袁承旨台阶,又维护了北境法纪。百姓虽有不甘,但也说不出什么。   三人被当众行刑。板子落下,皮开肉绽,惨叫连连。袁承旨袖手旁观,脸上无波无澜。   游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袁大人,北境虽偏,却最重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得付出代价——无论他背后是谁。”   这话意有所指。袁承旨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游将军治军严明,本官佩服。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将军可曾想过,有些规矩,该改改了?”   “比如?”   “比如这北境盟旗。”袁承旨抬头,望向城主府上飘扬的靛蓝银星旗,“私制旗帜,私建盟约,按大胤律,可是谋逆之罪。”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游龙也笑了:“袁大人说得对。所以游某正想请大人帮忙——请朝廷正式册封北辰盟,将这面旗,变成‘官旗’。如此,既合规矩,又安民心。”   反将一军。你不是说这是谋逆吗?那你就让朝廷把它变成合法的。   袁承旨笑容僵住。许久,他才缓缓道:“将军好算计。”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却刀光剑影。   行刑结束,人群散去。袁承旨拂袖而去,背影透着怒意。游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被抬走的随从,忽然对严朔道:“找医官给他们治伤,然后……放他们走。”   “放?”严朔一愣,“不是要驱逐……”   “做做样子就行。”游龙低声道,“他们是听雨楼的人,放了,才会回去报信。我要让听雨楼知道——北境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严朔恍然,领命而去。   游龙独自走回城主府。路过匠营时,听见里面传来周石头兴奋的喊声:“成了!真的成了!”   他走进去,只见试验间里,三架改良后的纺纱机正在运转。牛力驱动,齿轮传动,梭子飞驰,麻线如流水般吐出。旁边站着几个纺纱作坊的女工,个个眼睛发亮。   “盟主!”周石头满脸通红,“按您说的改了梭轨,加了润滑,现在一架机器,顶十个熟手女工!就是牛累得够呛……”   “那就换马。”游龙走近细看,“落雁关送来的退役战马,力气比牛大,耐力也好。另外,机器能不能再简化?让普通木匠也能做?”   “能!”周石头指着图纸,“我拆成了七个大件,三十个小件。木匠按图做件,咱们匠营负责组装核心齿轮。这样产量能翻五倍!”   游龙点头。这才是根本——让技术普及,让百姓得利。北境要强,光靠刀枪不够,得让妇人能织出更多的布,让农夫能种出更多的粮,让匠人能打出更好的铁。   “周石头,这件事你办得好。”他拍拍年轻人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匠营‘机巧司’主事,月俸翻倍。另外,从作坊女工里挑二十个聪明的,跟你学维护机器。技术不能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周石头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重重点头。   离开匠营时,天色已近黄昏。游龙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南慈幼堂。三十多个孤儿正在院子里吃饭,稀饭就咸菜,但孩子们吃得很香。柳如眉也在,正给一个生病的孩子喂药。   见游龙来,孩子们有些拘谨。游龙蹲下身,问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狗剩,八岁。”孩子怯生生道。   “大名呢?”   “没大名……爹娘死得早,村里人都叫我狗剩。”   游龙沉默片刻,轻声道:“以后你叫孙守业。孙是你爹的姓,守业是希望你守住家业,好好长大。”   孩子愣住了,随即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周围的孩子都围过来,眼巴巴看着游龙。   “你叫李继祖,继往开来,光宗耀祖。”   “你叫周怀乡,心怀故乡,不忘根本。”   “你叫赵安民,安邦定国,为民造福……”   他一个个给孩子们起名,每起一个,孩子眼中就多一分光亮。这些名字或许普通,但对他们来说,是第一次被人郑重对待,是第一次有了“人”的尊严。   柳如眉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红。等孩子们散去,她才轻声道:“夫君,你太累了。这些事,交给下面人做就好。”   “有些事,必须自己做。”游龙看着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他们是北境的未来。咱们今日种下的善因,来日会长成庇荫后人的大树。”   正说着,韩玉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盟主,慧明和尚……找到了。”   “在哪儿?”   “城西乱葬岗。”韩玉声音发沉,“死了。致命伤在后心,匕首直入心脏,手法干净利落。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左右。”   游龙心中一凛。昨夜子时——正是袁承旨“养病”、他那三个随从出城的时候。   “身上可有什么线索?”   “只有这个。”韩玉递上一片碎布,是从慧明袖口撕下来的,沾着血,上面用炭条写了两个字:梅、三。   梅三,袁承旨。   “他在临死前,给我们留了信。”韩玉低声道,“盟主,听雨楼要对您下手了。”   游龙握紧那片碎布。布很粗糙,是僧袍的料子;血已干涸,呈暗红色;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剧痛中匆匆写就。   一个送信的和尚,因为知道太多,被灭口了。   “厚葬。”游龙将碎布收起,“按高僧的规格,立碑,超度。另外,查查他这些天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已经在查了。”韩玉顿了顿,“还有件事……铁山堡封堡主来信,说新矿脉开采时,挖到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祭坛,很古老,上面刻着……三瓣梅的图案。”   游龙瞳孔骤缩。三瓣梅,听雨楼——这个组织,到底在北境埋了多少暗桩?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让封堡主封锁消息,我亲自去一趟。”   “可盟主,袁承旨这边……”   “他暂时不敢动。”游龙望向驿馆方向,“杀了慧明,是警告,也是示威。但既然他还在北境,就说明他还有图谋。咱们以静制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夜幕降临。   游龙回到城主府时,游安已经睡了。柳如眉在灯下缝补衣物,见他回来,放下针线,端来热汤。   “夫君,先喝点。”   汤是鸡汤,炖得醇厚。游龙喝了一口,疲惫稍缓。他握住妻子的手,轻声道:“如眉,若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北境……”   “妾身随你去。”柳如眉不假思索,“安儿也去。一家人,生死都要在一起。”   “可北境这些百姓……”   “百姓有百姓的命数。”柳如眉靠在他肩头,“夫君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但夫君也是人,也有累的时候,也有想护着小家的时候。这不可耻,是天性。”   游龙心中酸楚。是啊,他是人,不是神。他会累,会怕,会想带着妻儿远走高飞,找个太平地方过安生日子。   可肩上这担子,放不下。   “再等等。”他轻声道,“等北境真正站稳脚跟,等北辰盟成了气候,等……咱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到那时,或许就能卸下这担子了。”   柳如眉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窗外,春雨又起,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远处驿馆的灯火还亮着。袁承旨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主府轮廓,手中把玩着一枚三瓣梅令牌。   “梅三大人,”阴影里传来声音,“游龙已经起疑了。慧明的尸体被发现,铁山堡那边也……”   “无妨。”袁承旨打断他,“棋子已经布下,该动的,总会动。游龙以为他在守城,却不知这城,早就千疮百孔。”   他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   “通知‘梅七’,可以开始了。北境这场戏,该换主角了。”   雨越下越大。   掩月城在雨中沉睡,百姓不知暗潮汹涌,只知春雨贵如油,明日该去田里看秧苗。   城主府里,游龙搂着妻子,久久无眠。   他想起慧明和尚送的那幅画:三棵梅,两个人对弈,白子悬而未决。   现在他知道了,执黑子的是听雨楼,执白子的是他。   而棋盘,是整个北境。   这局棋,他不能输。   因为输掉的,不只是他的命,是柳如眉的命,是游安的命,是北境三十八万条命。   雨声中,他轻声自语:   “那就下吧。”   “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