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66章 密雨斜侵新芽寒(上)

  三月十八,朝廷密使袁承旨正式入城。   仪仗是现凑的——青石堡出了八面青旗,落雁关调来一队骑手充作护卫,掩月城临时缝制的官袍略显粗糙,但穿在袁承旨身上,倒也衬出几分京官的威仪。他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嘴角永远噙着三分笑,可那笑意从不及眼底,像戴了副精心描画的面具。   游龙率众在城主府前相迎。按规矩,他该行跪拜礼,但他只是抱拳躬身:“北境游龙,恭迎钦差。”   袁承旨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被笑容掩盖:“游将军免礼。将军戍边有功,陛下时常挂念。”   场面话说完,入正堂。宾主落座,韩堡主、封铁山等人在侧座相陪。茶是野山茶,粗陶碗盛着,热气蒸腾。袁承旨端起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浅啜一口便放下。   “游将军,”他开门见山,“陛下听闻北境大捷,龙心甚慰。然国事维艰,晋王拥兵自重,朝廷平叛之师困于襄樊,急需北境忠勇之士相助。”   游龙静听不语。   袁承旨继续道:“陛下有旨:若游将军愿率北境之兵南下,牵制晋王侧翼,事成之后,封北境宣抚使,总领五城军政,世袭罔替。另赐黄金万两,粮十万石,盐铁各五千担。”   条件丰厚得让人心惊。堂内众人屏息,目光都看向游龙。   游龙沉默片刻,缓缓道:“袁大人,北境初定,兵力不足八千。晋王坐拥八万精兵,我部南下,无异以卵击石。”   “将军过谦了。”袁承旨笑道,“黑河一战,将军以数百破五千,此等勇略,天下罕有。况朝廷并非让将军独力破敌,只需牵制即可。届时南线大军发起总攻,南北夹击,晋王必溃。”   话说得漂亮,但游龙听出了弦外之音——朝廷要他去当炮灰,消耗晋王兵力,为南线主力创造机会。胜了,朝廷得利;败了,北境精锐尽丧,朝廷也不亏。   “此事关系重大,”游龙神色凝重,“容游某与诸位城主商议。袁大人远来辛苦,不如先在驿馆歇息,三日后再议?”   这是缓兵之计。袁承旨显然看出来了,但他也不急,起身拱手:“那本官静候佳音。”   送走钦差,堂内气氛顿时凝重。   “不能去!”封铁山第一个拍案,“朝廷这是借刀杀人!咱们北境的兵,凭什么替他们卖命?”   韩堡主沉吟:“可若断然拒绝,便是公然抗旨。朝廷现在奈何不了我们,但日后若平定了晋王……”   “那就拖着。”刘大桨粗声道,“说要准备粮草、整训兵马,拖他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局势变了,谁还管这旨意?”   众人议论纷纷。游龙静静听着,等声音渐歇,才开口:“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得想三步。”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北境向南划:“朝廷要我们南下,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消耗我们,二是消耗晋王。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去,但不去襄樊前线。”   “不去前线?”   “对。”游龙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小点,“去这儿——卧牛山。此地距晋阳两百五十里,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占住这里,既不与晋王主力硬拼,又能威胁他老巢。朝廷问起来,就说咱们在‘牵制’;晋王打过来,咱们就凭险据守,耗着他。”   李副尉眼睛一亮:“此计甚妙!卧牛山卡在晋王粮道上,咱们占住了,晋王就得派兵来夺。一来二去,既完成了朝廷的‘牵制’任务,又不会伤筋动骨。”   “可朝廷要的是咱们与晋王死磕。”韩堡主仍有顾虑。   “那就演场戏。”游龙眼中闪过锐光,“派小股部队佯攻晋王侧翼,打几场‘败仗’,向朝廷哭穷要粮要饷。朝廷若给,咱们白得补给;朝廷若不给,咱们就有理由按兵不动。”   封铁山抚掌大笑:“妙!真妙!盟主这手,把朝廷和晋王都算计进去了!”   计策定下,众人分头准备。游龙独留柳如眉在堂内,轻声道:“如眉,你觉着袁承旨这人如何?”   “深不可测。”柳如眉蹙眉,“他看夫君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器物——估量价值,算计用法。而且……妾身总觉得,他背后还有人。”   “朝廷派来的,背后自然是皇帝。”   “不。”柳如眉摇头,“妾身是说,除了皇帝,还有别人。夫君可记得慧明和尚那幅画?三棵梅……听雨楼若真与朝廷有牵连,这位袁大人,恐怕不简单。”   游龙心中一动。他唤来严朔:“袁承旨带来的随从,查了吗?”   “查了。”严朔递上名册,“明面上十二人,都是枢密院的文书、护卫。但暗地里,还有三个没露面——住在城南客栈,扮成行商。”   “盯紧他们。尤其是他们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一五一十记下。”   “是!”   严朔领命而去。柳如眉轻叹:“这北境,表面太平了,底下却暗流汹涌。”   “乱世皆如此。”游龙握住她的手,“但暗流再急,咱们的根扎得深,就冲不垮。如眉,你去看看安儿,这孩子最近总做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黑河的水是红的。”游龙声音低沉,“我杀的人太多,业障怕是会殃及子孙。”   柳如眉轻轻抱住他:“夫君杀人是为护更多人活。安儿现在还小,长大了会懂的。妾身这就去陪他。”   她离开后,游龙独自站在堂中。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刚发新芽的树枝上。春雨贵如油,可这雨里,却带着料峭寒意。   系统界面在此时亮起:   【触发政治事件“朝廷密诏”】   【选择一:奉诏南下,与晋王死战(成功率15%,奖励:朝廷信任度+50,北境兵力-60%)】   【选择二:阳奉阴违,占据卧牛山(成功率65%,奖励:支点+20,000,解锁“韬晦之计”特性)】   【选择三:公然抗旨,自立为王(成功率30%,奖励:威望+100,触发“朝廷讨伐”事件链)】   游龙毫不犹豫选择了二。支点到账的提示音还未落下,另一条信息突然弹出: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目标靠近】   【目标:袁承旨(身份:朝廷密使/听雨楼“梅三”)】   【威胁等级:高(擅长权谋、渗透、暗杀)】   【建议:立即控制或清除】   游龙瞳孔微缩。梅三……听雨楼第三号人物?居然亲自来了!   他立刻唤来韩玉:“察事司所有人手,集中盯住袁承旨。另外,把驿馆的厨子、仆役全换成咱们的人。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来北境,到底想干什么。”   “是!”韩玉眼中闪过寒光,“盟主,若他真有异动……”   “那就不用留了。”游龙声音平静,“北境是我们的家,容不得外人撒野。”   雨下了一夜。   翌日清晨,游龙照例巡视城南新垦的田地。秧苗长势不错,但有几畦叶子发黄,老农说是地力未复,需追肥。游龙记下,准备让匠营研究制肥之法。   经过忠烈巷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第三户,门虚掩着。这家姓孙,男人是铁山堡的矿工,上月在矿井塌方中死了,留下寡妇和两个孩子。游龙记得,上次来这家门前还晾着衣服,今天却空荡荡的。   他推门进去。   院里没人,屋门也开着。游龙心中一紧,快步进屋——只见孙寡妇倒在灶台边,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大的七八岁,死死护着小的,见游龙进来,眼中满是惊恐。   “别怕。”游龙蹲下身,检查孙寡妇伤势——还好,只是昏迷。他撕下衣襟为她包扎,同时问那大孩子:“怎么回事?”   孩子颤抖着指向门外:“有、有人翻墙进来,要抢爹的抚恤银……娘不给,他们就打娘……”   “什么人?”   “不认识……蒙着脸,说话带南边口音。”   南边口音?游龙眼神一冷。他抱起孙寡妇放到床上,又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孩子:“去医营找柳夫人,就说盟主让你来的。快!”   孩子抱起弟弟就跑。游龙起身,环视屋内——确实有翻动的痕迹,但手法粗糙,不像专业贼人。他走到院墙边,发现几个新鲜的泥脚印,鞋纹很特别,是官靴才有的云纹底。   官靴……袁承旨的人?   正思索间,严朔匆匆赶来,脸色铁青:“盟主,出事了。城南三户阵亡家属遭劫,西城匠营学徒被打伤,还有……铁山堡运矿的车队,在落雁关附近被山匪截了。”   “山匪?”游龙眯起眼,“落雁关附近,什么时候有山匪了?”   “陈将军已派兵去剿,但奇怪的是——”严朔压低声音,“那些‘山匪’用的兵器,是晋王军的制式刀。可他们抢劫时,又故意掉下这个。”   他递上一块木牌。三瓣梅。   游龙接过木牌,指节捏得发白。好一招栽赃嫁祸!听雨楼假扮山匪,用晋王军的刀抢劫,再留下自己的标记——这是要挑拨北辰盟与晋王开战,逼他不得不南下!   “袁承旨今天在做什么?”   “在驿馆‘养病’,说水土不服。”严朔咬牙,“但他那三个‘行商’随从,昨晚都出过城。”   “抓。”游龙吐出这个字,“以抢劫伤人的罪名抓,公开审讯。记住——要‘证据确凿’,要‘民愤沸腾’。”   “可他们是钦差随从……”   “所以更要抓。”游龙眼中寒光闪烁,“钦差随从在北境抢劫百姓,这事传到朝廷,袁承旨也脱不了干系。他若想保人,就得欠咱们人情;他若弃卒保车,寒的就是自己人的心。”   严朔恍然,领命而去。   游龙走出孙家院子时,雨已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起细碎金光。可这光里,却透着寒意。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密雨斜侵薜荔墙。”   北境就是那堵墙,听雨楼的密雨,正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但墙若够厚,够实,雨再密,也侵不透。   当日下午,城南集市公开审讯。   三个“行商”被绑在木桩上,周围挤满了百姓。严朔当众展示证据:官靴鞋印、南边口音的证词、还有从他们住处搜出的赃物——几锭孙家的抚恤银。   “冤枉!”为首的中年汉子嘶吼,“我们是钦差随从,怎会干这等事!”   “钦差随从?”严朔冷笑,“袁大人在驿馆养病,你们三个不在旁伺候,反而夜半翻墙抢劫,打伤妇孺——这就是朝廷的规矩?”   百姓哗然。有人扔出烂菜叶,有人破口大骂。阵亡家属本就敏感,此刻更是群情激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