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午时。
城前三里处的开阔地上,积雪被特意清扫出一片直径百步的圆形场地。场边插着十二面黑白相间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是阵前单挑的规矩,旗圈之内为战场,生死各安天命。
游龙站在北侧旗门处,一袭墨氅,内衬玄铁软甲,腰间“北寒”尚未出鞘,刀柄上缠着的青布已被掌心汗水浸透。他身后只有严朔和二十名亲卫,人人面色凝重,手按刀柄。
南侧旗门外,巴特尔已然到场。这位黑狼部千夫长今日披上了全套战甲:锁子甲外套狼皮袄,头戴护额铁盔,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手中提着一杆狼牙棒,棒头粗如碗口,生铁铸就的尖刺寒光凛冽,棒柄缠着的牛皮已被多年血汗浸成黑褐色。
两人相隔八十步对视。
空气凝滞,连风都似乎停了。城墙上挤满了守军,草原大营那边更是人山人马,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这场决定北境命运的决斗。
“游城主!”巴特尔先开口,声音如破锣,“你倒有胆!不过光有胆不够,还得有命回去!”
游龙没接话,只是解下墨氅递给严朔,露出里面紧束的玄色劲装。他缓步走进旗圈,在离巴特尔三十步处停下——这是狼牙棒的最佳攻击距离,再近就危险了。
“酒来!”巴特尔一挥手。
按草原规矩,阵前单挑前,双方要共饮一碗“决死酒”,以示公平。两名草原兵抬上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两个陶碗,一坛酒。酒坛很普通,但坛底刻着的草原文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长生天赐福勇者”。
巴特尔眼睛一亮。他身边的老萨满凑近细看,点头道:“确是古语,意蕴深远。此酒不凡。”
游龙这边也摆上酒案,但只有一碗一坛——按规矩,双方各自准备酒水,互饮一碗。他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正是晋王御酒。
“巴特尔千夫长,”游龙端起自己那碗,“请。”
“游城主请!”巴特尔大笑,也端起刻字那坛倒出的酒。
两人同时举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游龙只觉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这是柳如眉加的“虎狼散”生效了,内力在药力催动下暴涨三成,但事后至少要虚脱三天。他压下气血翻涌,看向巴特尔。
巴特尔饮罢,舔了舔嘴唇:“好酒!有草原马奶酒的烈,又有汉人米酒的醇!游城主果然有心!”
他自然不知,酒里掺了软筋散和麻沸散,两刻钟后才会发作。那时药力渗入经脉,会让人反应迟钝、力量渐失,却因麻沸散而感觉不到异样。
“时辰到!”老萨满敲响铜锣。
单挑正式开始。
巴特尔率先出手!他纵身前冲,狼牙棒高举过顶,带着凄厉风啸劈头砸下!这一棒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棒未至,劲风已刮得游龙面皮生疼!
游龙没硬接。他脚踩《游龙步》,身形如鬼魅侧滑三步,狼牙棒擦着衣襟砸落,“轰”地一声在地上砸出个深坑,冻土碎石四溅!
好强的力道!游龙心中暗凛。巴特尔至少是一流武者初境,这一棒若砸实了,就算有玄铁软甲护体,也得筋断骨折!
“躲?我看你能躲几时!”巴特尔狞笑,狼牙棒横扫!棒影如扇,封死左右退路!
游龙拔刀!“北寒”出鞘的刹那,寒罡迸发,刀身泛起幽蓝冰芒!他不再退,反而迎上,刀锋斜撩,精准斩在狼牙棒力道最弱的棒颈处!
“铛——!!!”
金铁交鸣如炸雷!火花迸溅中,游龙连退五步,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流淌。巴特尔只退一步,但眼中闪过讶色——他的狼牙棒被斩出一道半寸深的缺口,棒上传来的寒气竟透甲而入,冻得手臂发麻!
“好刀!”巴特尔赞道,“但刀好没用,得看谁用!”
他再次扑上,这次棒法变了。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如毒蛇吐信,点、戳、扫、砸,变化无常。这是草原“狼牙十八击”,巴特尔浸淫二十年,每一击都刁钻狠辣,专攻要害!
游龙挥刀格挡。《破军刀法》全力施展,刀光如黑色风暴,与狼牙棒影绞杀在一起!叮当之声密如骤雨,火星在两人之间不断炸开!
城墙上,柳如眉握紧栏杆,指甲掐进木头里。她看不清具体招式,只能看到两团人影在场上疾旋、碰撞、分开、再碰撞。每一次兵刃交击,她的心就揪紧一分。
韩玉站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夫人,城主他......能赢吗?”
“能。”柳如眉声音发颤,却坚定,“他必须赢。”
场上,游龙渐渐落入下风。巴特尔的力量太强,每一棒都震得他气血翻腾。虽然有寒罡护体,但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内力消耗速度是对方的两倍。更麻烦的是,虎狼散的药效开始减退了,一股虚弱感从丹田升起。
不能再耗了!游龙心念电转,忽然卖个破绽——刀法露出一丝滞涩。
巴特尔果然中计!狼牙棒如毒龙出洞,直捣游龙胸口空门!
就是现在!游龙不闪不避,反而挺胸迎上!同时左手从腰间一抹,一道银光激射而出——是王铁锤特制的“暴雨梨花针”!针筒只有巴掌大,内藏三十六根牛毛细针,针尖淬了麻药,机括激发,覆盖三尺方圆!
巴特尔大惊,回棒格挡!但距离太近,仍有十几根针射中他面门、脖颈!麻药入体,他动作骤然一滞!
游龙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北寒”刀锋一转,第九式“龙战于野”全力爆发!刀光如黑龙腾空,寒罡催至极致,刀锋所过之处,空气凝出冰晶轨迹!
这一刀,斩向巴特尔脖颈!
“千夫长小心——!”场外草原兵惊呼。
巴特尔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猛将,生死关头竟硬生生偏头侧身!刀锋擦着他脖颈掠过,削下一片皮肉,鲜血喷溅!但更致命的是,刀上附着的寒罡顺着伤口侵入,瞬间冻结了半边脖颈经脉!
“啊——!”巴特尔痛吼,狼牙棒疯狂横扫,逼退游龙。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巴特尔捂住脖颈,血从指缝涌出,迅速冻结成红冰。他感觉右半边身子开始麻木,动作越来越迟缓——不只是寒罡的冻伤,还有软筋散的药力,此刻终于发作了!
“你......下毒?!”他嘶声怒喝。
“兵不厌诈。”游龙喘息着,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虎狼散的反噬来了,他现在虚弱得厉害,全靠意志支撑。
“卑鄙!”草原阵中传来怒骂。
游龙充耳不闻。他盯着巴特尔,缓步逼近。现在对方药力发作,寒罡入体,正是决胜之时。但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必须一击必杀。
巴特尔显然也明白这点。他眼中闪过疯狂,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骨制哨子,用力吹响!
“呜——呜——!”
诡异的是,哨声并非刺耳尖啸,而是低沉如兽吼。随着哨声,他周身气息陡然暴涨,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血丝密布!
“燃血秘术!”严朔脸色大变,“城主快退!他在燃烧精血强行提升战力!”
晚了。巴特尔动了!速度比之前快了近倍,狼牙棒化作一片残影,铺天盖地砸向游龙!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游龙咬牙挥刀格挡,但力量差距太大,每一次碰撞都被震得后退,虎口彻底撕裂,鲜血染红刀柄。第七棒时,“北寒”终于脱手飞出!
“死——!”巴特尔狞笑,狼牙棒当头砸下!
生死关头,游龙心中一片清明。他没有躲——躲不开。也没有挡——挡不住。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对准巴特尔胸口。
那里,一直藏着一件东西:王铁锤耗时半月打造的最终武器,只有巴掌大,形如铁匣,匣面有七个小孔。
暴雨梨花的升级版——七星绝命。
机括扣动。
没有声音,只有七点寒星从匣孔激射而出,快得肉眼难辨!那不是针,是七根三寸长的破甲锥,锥身刻着血槽,锥尖是玄铁淬炼,专破内家罡气!
巴特尔根本来不及反应。七根破甲锥全部命中胸口,穿透锁子甲,穿透皮肉,穿透肋骨,直入心脏!
他身形僵住,狼牙棒停在游龙头顶三寸处。低头,看着胸口七个汩汩冒血的小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这是......”他张嘴,血沫涌出。
“时代变了。”游龙轻声道,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北寒”。
巴特尔轰然倒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
风吹过旗圈,卷起几片雪花,落在巴特尔渐渐冰冷的尸体上。
游龙拄刀而立,浑身浴血,胸口剧烈起伏。他赢了,但赢得惨烈——虎狼散反噬,内力近乎枯竭,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左臂骨折,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但他站着。
站着的就是赢家。
“千夫长......死了?”草原阵中,一个百夫长喃喃道。
下一刻,黑狼部阵营炸开锅!
“为千夫长报仇——!”
“杀了那汉狗——!”
三百骑兵失控般冲出阵营,直扑旗圈!他们要撕毁单挑约定,要为巴特尔报仇!
严朔急吼:“护卫城主——!”
二十亲卫拔刀结阵,但面对三百骑兵冲锋,无异螳臂当车!
就在此时,城墙上忽然响起三声号炮!
轰!轰!轰!
随着炮响,旗圈四周地面猛然炸开!不是火药,是埋在土下的烟罐!数十个烟罐同时爆开,浓烟滚滚,瞬间笼罩方圆百步!
烟里掺了石灰和辣椒粉,马匹受惊,嘶鸣乱窜!骑兵阵型大乱!
“撤!”游龙趁机下令。
严朔等人护着他往城门方向退。但黑狼部骑兵很快冲出烟雾,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被追上,城门忽然打开一缝,赵大山率两百弩手冲出,在城下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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