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海游龙

第23章 冰火淬锋铸龙鳞(上)

  第23章冰火淬锋铸龙鳞(上)   雪停了,风却更烈,刮过断龙峡时带着哨音,像无数阵亡者在呜咽。   游龙站在张悍的尸身旁,沉默地听着斥候的急报:“……援军距峡口不到二十里,全是轻骑,一人双马,午时前必至。”   午时。现在辰时三刻。   他只有两个时辰,要带三百人——其中还有六十多名伤员——撤出这死地,还要赶在援军之前,销毁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证据。   “将军。”严朔压低声音,“伤员走不快,最多撤出十里就会被追上。”   游龙没回答,目光落在那些收集起来的虎威军旗帜、衣甲上。玄色战旗被血浸透,在寒风中僵硬地翻卷;锁子甲散落一地,甲叶上凝结着暗红的冰珠。   他忽然蹲下身,拾起一面军旗,手指抚过旗角的金色虎纹。   “你说,”游龙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张悍为什么宁死也要放出求援信号?”   严朔一怔:“为了……拉我们垫背?”   “不全是。”游龙起身,望向峡口方向,“他是想告诉我们:战争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一张网。你斩断一根线,会有更多线缠上来。”   他抖开那面军旗:“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逃跑,是让这张网……自己乱起来。”   辰时末,断龙峡北口。   晋王援军的先锋五百骑,在峡口三里外勒马。领军的是一名姓赵的校尉,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峡内升起的淡淡黑烟,眉头紧皱。   “探马怎么说?”   “峡内有厮杀痕迹,但不见我军旗帜,也不见敌踪。”斥候犹豫道,“只……只在回龙弯发现大量尸体,看衣甲是我虎威军兄弟。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几面被撕破的草原黑狼旗。”   赵校尉瞳孔一缩:“黑狼部?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峡内忽然奔出十余骑!皆穿虎威军玄甲,为首者高举一面残破军旗,嘶声大喊:“赵校尉——!张将军中伏,危在旦夕!快,快发兵救援——!”   那声音凄厉绝望,甲胄上全是血污。赵校尉正要细问,却见那十余骑身后烟尘大起,隐约可见草原骑兵的黑旗!   “草原人袭杀我军?!”赵校尉拔刀,“全军戒备——!”   “不可啊校尉!”那“虎威军溃兵”哭喊,“张将军命我等突围求援,说援军若至,当先据守鹰嘴岩,等将军率残部汇合,再反攻不迟!若贸然入峡,恐中埋伏!”   这话有理。赵校尉虽急,却未失理智。张悍用兵向来谨慎,若真中伏,必会选险要处固守待援。鹰嘴岩确是绝佳据点。   “你等带路!”他下令,“前队三百骑随我上鹰嘴岩!后队原地待命,封锁峡口!”   “遵命!”   那十余“溃兵”调转马头,引着赵校尉部冲向鹰嘴岩。山路陡峭,马匹难行,三百人费了半个时辰才登顶。   岩上空空如也。   “张将军呢?!”赵校尉厉声问。   “溃兵”们忽然散开,露出身后严阵以待的一百弩手——全是掩月城破甲营精锐,弩箭早已上弦!   “你……”赵校尉脸色惨白。   游龙从岩后走出,手中提着张悍那柄厚背砍刀。他未着甲,只一袭染血的青衫,但站在那里,却比满岩积雪更冷。   “赵校尉。”游龙开口,“张将军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游龙顿了顿,“虎威军三千兄弟的血,不能白流。所以,你得下去陪他们。”   弩箭齐发。   三百轻骑在狭窄的岩顶上无处可躲,顷刻间倒下一片。赵校尉挥刀拨开三支箭,却被游龙一刀劈落马下,刀锋架在脖颈。   “等等!”赵校尉嘶吼,“你若杀我,山下七百骑必为我报仇!你们走不出这峡谷!”   游龙笑了:“谁说我们要走?”   他收刀,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复制品:“认识这个么?”   赵校尉瞪大眼睛:“虎符?!你……你怎么会有……”   “张将军临终所托。”游龙面不改色,“他说晋王已与黑狼部勾结,要灭虎威军以灭口。唯你赵校尉忠诚可靠,故以虎符相授,令你接管援军,速返晋阳,向世子殿下禀明真相。”   谎话要七分真三分假才动人。晋王与草原私下交易是真,张悍与世子一系有矛盾也是真——这些情报,都来自张悍身上搜出的密信。   赵校尉脸色变幻不定。他是世子一系的人,早知晋王对张悍这支“功高震主”的虎威军心怀忌惮。若说借刀杀人……并非不可能。   “我……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游龙收起虎符,“那就带着疑问去地下问张将军吧。不过——”他指向山下,“那七百兄弟,可都在等你号令。是信我,带着他们活命回晋阳;还是赌一把,看他们能不能为你报仇?”   寒风卷过岩顶,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赵校尉看着眼前这个青衣染血的年轻人,又看看周围那些弩箭森寒的弓手,最后看向山下——七百袍泽还在等他。   他忽然想起张悍常说的一句话:“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对错。”   “好。”赵校尉咬牙,“我信你。但你要保证,让我的人安全离开。”   “自然。”游龙侧身让路,“不过,得留下马匹、一半干粮、还有所有旗帜衣甲。”   “你要这些做什么?”   “让黑狼部的人以为,虎威军与草原人火并,双方同归于尽。”游龙淡淡道,“这样,晋王会找巴特尔算账,巴特尔会以为是晋王背信弃义。而我们——”   他看向掩月城方向:“就安全了。”   赵校尉脊背发寒。这年轻人,不只算军事,还算人心,算政局。一招祸水东引,就让晋王与草原本就脆弱的联盟,彻底崩出裂痕。   未时正,游龙率部撤出断龙峡。   三百人变成了四百——有六十多名轻伤的虎威军降卒自愿跟随。用他们的话说:“张将军死了,回去也是被清算。不如跟游城主,至少死也死个明白。”   游龙没拒绝。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能多一根草挡风也是好的。   队伍走得很慢,因为带着重伤员。有人断了腿,用树枝固定着,躺在简易担架上;有人腹部中箭,肠子都露出来,只能靠游龙用内力暂时封住血脉,吊着一口气。   雪又下了,细密的雪沫子打在伤口上,很快结成血冰。没人喊疼,只偶尔有压抑的呻吟,很快被风声吞没。   游龙走在队伍最前,怀里抱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兵。这孩子胸口中了一刀,血已经浸透了三层绷带,眼神开始涣散。   “城主……”少年声音微弱,“我……我还没娶媳妇呢……”   “会有的。”游龙内力源源不断渡过去,“回去就给你说媒,娶城里最俊的姑娘。”   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那我要生三个儿子……都当兵……都跟城主……”   声音渐渐低了。   游龙停步,探了探少年鼻息,已经没了。他默默将少年遗体放在路旁枯树下,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是出城前让匠营赶制的身份牌,每名士卒都有,刻着姓名籍贯。   他将木牌塞进少年怀中,又解下自己的墨氅,盖在遗体上。   “继续走。”   队伍无声经过,每个人都看了一眼那树下盖着墨氅的小小隆起。雪很快覆盖上去,像大地温柔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