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45章，迟来

　　纽约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Lila的脸上。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周末，可以再睡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闹钟，是新闻推送。　　她没在意，继续睡。　　又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堆着好几条推送，来自不同的新闻APP。她本来想划掉接着睡，可第一条推送的标题里，有一个词让她愣住。　　“外交官”。　　她手指顿了顿，点开了。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那儿。　　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字：　　“……拒绝签署不平等条约……外交官……现场冲突……” 　　“……已确认身亡……” 　　Lila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没反应过来。　　“已确认身亡”？　　谁？　　她往下划，找名字。　　找到了。　　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Qing。　　Lila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名字。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　　她放下手机，愣在那儿。　　不可能。　　肯定看错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　　还是。　　她的手开始抖。　　她点开另一条推送，又看了一遍。　　一样的名字。　　一样的消息。　　她又点开一条，又一条，又一条。　　每一条都是同样的内容。　　每一条都有那个名字。　　Lila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No.”她喃喃说，“No， no， no……”（不，不，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前天还收到青儿的消息。不对，不是前天，是……是多久以前？　　她翻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　　青儿发的，很短的几个字：　　【还好，别担心。】　　Lila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冲出房间。　　“Mom! Mom!”（妈！妈！）　　Mrs. Carter正在楼下做早餐，听见女儿的喊声，吓了一跳：“What's wrong?”（怎么了？）　　Lila把手机怼到她面前，手抖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Qing……Qing……Look……”（青儿……青儿……你看……）　　Mrs. Carter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新闻，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Lila。　　Lila站在那儿，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It can't be……”她嘴里念叨着，“It can't be……She messaged me two weeks ago……She said she was okay……How could she……”（不可能……不可能……她两周前还给我发消息……她说她还好……她怎么会……）　　Mrs. Carter站起来，抱住她。　　“Lila……” 　　Lila在她怀里抖得厉害。　　“She can't be dead……”她哭着说，“She's so strong……She's so brave……She can't be dead……”（她不可能死的……她那么坚强……她那么勇敢……她不可能死的……）　　Mrs. Carter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上午，Lila没吃东西。　　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刷那些新闻。　　一遍一遍看那个名字。　　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肯定是假的，肯定是搞错了。　　可每一条新闻，都是同样的内容。　　每一条，都有那个名字。　　她给薛洛青打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又打。　　一直关机。　　她给国内的号码打。　　没人接。　　她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她只知道，那个名字，那个她最熟悉的名字，在那一条条新闻里，反复出现。　　“This is fake.”她对自己说，“This has to be fake. The news lies all the time.”（这是假的。这肯定是假的。新闻总在撒谎。）　　可她知道，不是假的。　　中午的时候，Mr. Carter从外面回来。　　他看见Lila的样子，愣了一下。　　Mrs. Carter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Mr. Carter的脸色也变了。　　他走到Lila身边，坐下。　　“Lila.” 　　Lila没抬头。　　Mr. Carter等了一会儿，轻轻说：“I had someone check……It's true.”（我让人查过了……是真的。）　　Lila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What?”（什么？）　　Mr. Carter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It's true.”（是真的。）　　Lila盯着他，一动不动。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Mrs. Carter想跟进去，被Mr. Carter拉住了。　　“Let her be.”（让她自己待会儿。）他说。　　那天下午，Lila一直没出来。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第一次见青儿的时候。　　机场，接机口，一个瘦瘦的女孩拖着半旧的行李箱，怯生生地走出来。她冲她挥手，喊“Qing! Over here!”（青青！这边！）那个女孩抬起头，看见她，有点紧张地笑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在咖啡馆的日子。　　青儿话少，她就多说。青儿安静，她就闹。她写那些歪歪扭扭的中文作文，青儿一个一个给她改，说“这里要用逗号，不是句号”。　　她想起青儿说“I want to go back”的时候。（我想回去。）　　她说“我姑姑只有我”。　　她想起机场送别的时候。　　她说“Come back alive”。（活着回来。）　　青儿点点头，说“嗯”。　　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一直在等青儿回来。　　等了这么久。　　等来的，是这个。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Lila没睡。　　她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手机在旁边，屏幕暗着。　　她偶尔拿起来看一眼。　　那些新闻还在。　　那个名字还在。　　她看一眼，又放下。　　再看一眼，又放下。　　天亮了。　　Mrs. Carter敲门，叫她吃早饭。　　“I'm not hungry.”（不饿。）她说。　　Mrs. Carter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Lila继续坐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都是青儿。　　那些画面，那些话，那些笑，一遍一遍地闪。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Lila一直那样。　　不去上课，不出门，不接电话。　　就坐在房间里，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哭，有时候拿起手机看那些新闻。　　Emma打电话来，她不接。　　同学发消息来，她不回。　　Mrs. Carter每天敲门，送吃的进来。她吃几口，放下，又坐回去。　　第五天，她忽然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本子。　　是她的中文作业本。　　她翻开来，一页一页看。　　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那些被青儿改过的句子，那些“这里要用逗号”的批注。　　她看到最后一页。　　是她写的那篇作文，《我的梦想》。　　最后一句是：“世界很大，我想看看。” 　　青儿改的时候，说这句最好。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流下来。　　她拿着那个本子，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和青儿走的那天一样。　　她看着那片天，轻轻说：　　“Qing， you said you'd come back.”（青儿，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轻轻吹着。　　那天下午，Lila终于出门了。　　她去了图书馆。　　那个她和青儿一起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那个她们常坐的位子。　　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　　她想起以前，青儿坐在这儿看书，她就趴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头继续。　　那时候，真好。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她找到那些青儿看过的书。　　政治，外交，国际关系。　　一本一本，都是青儿翻过的。　　她抽出一本，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青儿写的：　　“To Lila， who always believes in me.”（致Lila，那个永远相信我的人。）　　Lila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抱在怀里，蹲下去，哭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没有人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就那么蹲着，抱着那本书，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Lila回到家。　　Mrs. Carter在客厅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　　“Lila， are you okay?”（Lila，你没事吧？）　　Lila摇摇头，没说话。　　她走到Mrs. Carter面前，忽然伸手，抱住她。　　Mrs. Carter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　　“Mom.”（妈。）Lila闷声说。　　“Yeah?”（嗯？）　　“Qing's gone.”（青儿走了。）　　Mrs. Carter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Lila靠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She was my best friend.”（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Mrs. Carter轻轻拍着她的背。　　“I know.”她说，“I know.”（我知道。我知道。）　　那天晚上，Lila睡得早。　　她把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青儿。　　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安安静静的，站在远处，看着她。　　她想跑过去，却跑不动。　　青儿冲她笑了一下，那种很轻很淡的笑。　　然后转身，走了。　　她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轻轻说：　　“Qing， I miss you.”（青儿，我想你。）　　没有人回答。　　可她知道，青儿听见了。　　不管多远，她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