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44章，归带泪

　　消息来的时候，是个普通的下午。　　方星瑶正在给希希喂饭。小家伙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个小勺子，往嘴里塞，塞得到处都是。米糊糊糊了一脸，还在那儿傻乐。　　方星瑶看着她那样，忍不住笑。　　“希希，你是吃饭还是洗脸？” 　　希希咿咿呀呀地叫，举起勺子，往她妈脸上怼。　　方星瑶躲开，笑着骂了一句：“小混蛋。” 　　希希咯咯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店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儿，混着米糊的香，乱七八糟的，可让人觉得安心。　　方星瑶一边给希希擦脸，一边想，等林越回来，看见闺女这样，肯定又要哭。　　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人，肯定抱着闺女哭得稀里哗啦。　　她笑了一下。　　门口的风铃响了。　　方星瑶抬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顾客，是村里的邮差老周。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方大夫。” 　　方星瑶看着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老周的脸色不太对。　　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不是林越的。　　她打开信，低头看。　　一行一行，字很小，可她看得很清楚。　　“林越同志……前线医疗队……感染……病情严重……紧急送回……请家属做好准备……” 　　她盯着那几个字，“病情严重”“做好准备”，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周在旁边说：“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明天到。县医院那边会直接接过去。” 　　方星瑶握着那封信，手在抖。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周看着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方星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希希在后面咿咿呀呀地叫，她没听见。　　那封信被她攥在手里，攥得皱皱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转身，冲进里屋，把希希抱起来。　　希希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方星瑶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希希。”她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希希眨眨眼。　　方星瑶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第二天，方星瑶一早就去了县医院。　　她把希希托给隔壁的李婶，自己坐上去县城的车。一个多小时的路，她一直在看窗外，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越走的时候，好好的。　　他写的信，一封一封，都说“我很好”。　　怎么会突然就…… 　　她不敢往下想。　　县医院到了。　　她问了护士，找到住院部，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想吐。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一间病房门口，站住了。　　门上贴着床号，还有名字。　　林越。　　她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看见了那张床。　　看见了床上那个人。　　她愣在门口。　　那是林越吗？　　瘦得脱了相，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嘴巴上罩着氧气面罩。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手背上扎着针，青筋暴起，瘦得像一把枯枝。　　方星瑶站在原地，一步都走不动。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是她等了一年多的人。　　那是她每天睡前都会想的人。　　那是希希的爸爸。　　那是她梦里出现无数次的人。　　可他现在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她的腿软了。　　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那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扶起她。　　是护士。　　“你是林越的家属？” 　　方星瑶点点头，眼泪还在流。　　护士轻轻说：“进去吧，他能听见。” 　　方星瑶走进病房，走到床边。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林越的脸。　　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陷下去，嘴唇干裂着，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凉的。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林越。”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越没动。　　她又叫了一声：“林越。” 　　还是没动。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醒醒。”她说，“我来了。希希在家等着呢。你醒醒。” 　　林越的眼睛动了动。　　方星瑶愣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林越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认了很久，才认出是谁。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　　方星瑶的眼泪哗哗地流。　　“你……”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却什么都骂不出来。　　林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方星瑶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她听见了一个字，很轻很轻，像一口气：　　“希……” 　　方星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在问希希。　　她点点头，哭着说：“希希在家，好好的。等你回去看她。” 　　林越的眼睛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方星瑶慌了：“林越！林越！” 　　护士赶紧过来，看了看仪器，说：“没事，他就是太累了，睡着了。让他睡吧。” 　　方星瑶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醒。　　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那个“等他回来”的梦，还能不能成真。　　那天晚上，方星瑶没走。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直握着林越的手。　　林越一直睡着。　　偶尔动一下，嘴里含糊地念叨什么，听不清。　　方星瑶就凑过去听，听见几个字。　　“瑶瑶……” 　　“希希……” 　　“等我……” 　　她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可她不擦，就那么流着。　　手一直握着，没松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方星瑶一直守着。　　护士来换药，她让开。护士走了，她又坐回去。　　吃饭的时候，李婶把希希带来给她看。她抱着希希，站在床边，让林越“看”。　　“林越，希希来了。你看看她。” 　　林越没睁眼。　　可他的手动了一下。　　方星瑶把希希的小手放上去，轻轻握着。　　希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床上那个人，咿咿呀呀地叫。　　方星瑶看着这一幕，又想哭又想笑。　　第五天，林越醒了。　　不是那种完全清醒的醒，是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　　可那一会儿，足够让方星瑶哭成泪人。　　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林越，林越，林越……” 　　林越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方星瑶哭着说：“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林越没说话。　　可他的手，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就一下。　　方星瑶感觉到了。　　她愣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可嘴角在笑。　　“你……”她说不出话来。　　林越又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在。　　还在。　　第七天，林越能睁开眼了。　　虽然还是很虚弱，虽然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可他醒了。　　他看着方星瑶，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瘦了。” 　　方星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还有脸说我？”她哭着骂，“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林越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对不起。”他说。　　方星瑶愣了一下。　　“什么？” 　　“让你担心了。” 　　方星瑶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　　“你混蛋。”她说。　　林越没躲，就让她打。　　她又打了一下。　　“你混蛋。” 　　再打一下。　　“你混蛋。” 　　打着打着，她停住了。　　然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林越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她头上。　　“我在。”他说。　　方星瑶哭得浑身发抖。　　她等这句话，等了一年多。　　第十天，林越能坐起来了。　　方星瑶给他喂饭，一口一口，像喂希希一样。　　林越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了，可没躲。　　方星瑶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 　　林越没说话。　　方星瑶又喂了一口。　　“希希比你乖。”她说，“她吃饭不脸红。” 　　林越的耳朵更红了。　　方星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林越看着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瑶瑶。” 　　“嗯？” 　　“谢谢你。” 　　方星瑶愣了一下：“谢什么？” 　　林越看着她，没说话。　　可他的眼神在说，谢谢你在，谢谢你等，谢谢你没放弃。　　方星瑶看着他，忽然又想哭。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说：　　“你快点好起来。希希还在家等着叫爸爸呢。” 　　林越点点头。　　“好。” 　　又过了几天，林越能下床了。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方星瑶在旁边跟着，随时准备扶他。　　林越走了几步，停下来，喘了口气。　　“外面……什么样子？”他问。　　方星瑶看了一眼窗外。　　“挺好的。”她说，“天晴了。” 　　林越点点头。　　又走了几步。　　方星瑶忽然开口：“林越。” 　　“嗯？” 　　“以后不许再走了。” 　　林越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方星瑶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眼神很认真。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再走了。” 　　林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不走了。” 　　方星瑶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可她没擦。　　就让他看着。　　林越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我回来了。” 　　方星瑶点点头。　　“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越站在那儿，瘦得厉害，脸色还是白的，可他在笑。　　方星瑶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也笑了。　　日子还在过。　　可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