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宁安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可脑子里全是青儿。 小时候的青儿,跟在她和小瑶后面,安安静静的。 长大后的青儿,站在镜头里,说“我得去”。 最后那条消息,是一个“嗯”。 她翻来覆去,想那些事。想小时候的事,想后来的事,想那些再也没机会说的话。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愣了一下——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赶紧爬起来,随便洗了把脸,往祠堂跑。 一路上,脑子里还是乱的。 青儿的消息,那些新闻,那些她不愿意信但又不得不信的东西。 她走得很快,快到差点绊倒。 到祠堂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等在那儿了。 石头看见她进来,喊了一声:“张老师来了!” 其他人跟着喊:“张老师好——” 张宁安没应。 她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开始写字。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她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像是在发泄什么。 孩子们觉得不对劲,互相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那天上午的课,上得特别安静。 不是平时那种认真听课的安静,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惹老师生气的安静。 张宁安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黑板,一动不动。 孩子们也不敢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继续讲。 可讲着讲着,又停下来。 石头举手。 “张老师。” 张宁安回头看他。 石头问:“这道题我不太懂,能再讲一遍吗?” 张宁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哪道?” 石头指了一下。 张宁安看了一眼,讲了一遍。 讲完,问:“懂了吗?” 石头点点头。 可旁边二妮又举手了。 “张老师,我也有点不懂……” 张宁安看着她,没说话。 二妮被她看得有点慌,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刚才那道,我也……” “刚才不是讲过了吗?”张宁安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硬。 二妮愣住了。 其他孩子也愣住了。 张宁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把粉笔放下。 “你们先自习。”她说。 转身走了出去。 孩子们坐在那儿,面面相觑。 石头小声说:“张老师怎么了?” 二妮眼眶红了:“是不是我惹她生气了?” 小花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石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张宁安蹲在祠堂外面的墙角,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石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去,对其他人说:“老师哭了。” 孩子们都愣住了。 二妮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都怪我,我不该问那么多……” 石头说:“不是你的错。老师肯定有别的事。” 他们坐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安安静静的,等老师回来。 过了一会儿,张宁安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孩子们看着她,不敢说话。 张宁安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刚才老师不该凶你们。对不起。” 石头赶紧说:“没事没事!” 二妮也点头:“老师,我们不怪你!” 其他孩子跟着点头。 张宁安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继续上课。” 那节课,上得很安静。 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没有人再提问,没有人再说话。 张宁安讲着讲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黑板发一会儿呆。 孩子们就等着。 等她回过神,继续讲。 下课的时候,石头走过来。 “张老师。” 张宁安看着他。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说:“老师,你还好吗?” 张宁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石头的头。 “没事。”她说,“老师没事。” 石头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心里知道,老师一定有事。 中午,食堂。 张宁安端着饭盘坐下来,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 土豆丝,炒青菜,一碗汤。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恶心。 那种恶心来得很突然,她放下筷子,捂着嘴,忍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又试了一口汤。 刚咽下去,那股恶心又涌上来。 这次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跑出去,蹲在墙角,干呕了好一阵。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可那股恶心的感觉,一直下不去。 她蹲在那儿,喘着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事,她一直没在意。 可这几天,好像越来越明显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 盘子里的饭,一口都没再动。 下午,她去了医院。 村里的小诊所,就一个老医生。 老医生问了问情况,又问了几个问题。 问完,他看了张宁安一眼。 “你多久没来了?” 张宁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快两个月了。” 老医生点点头。 “去验个尿吧。” 张宁安拿着那个小杯子,愣在那儿。 验尿?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在查什么。 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老医生看着她,笑了一下。 “恭喜你。” 张宁安盯着他,没说话。 “怀孕了。”老医生说,“快两个月了。” 张宁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孕了? 她? 和冯斌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里面,有个东西在长大。 冯斌武的孩子。 冯斌武走了半个月了。 走的时候,他还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不,他还不知道。 她还没告诉他。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医生在旁边说:“回去注意休息,别太累。过段时间再来复查。” 张宁安点点头,机械地往外走。 走出诊所,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 可她忽然想笑。 又忽然想哭。 冯斌武,你个混蛋。 你走之前,还留了这么个东西。 你知不知道?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肚子。 平的。 可她知道,里面有东西。 她和他的。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 走到祠堂门口,孩子们还在里面玩。 石头看见她,跑过来。 “张老师,你去哪儿了?” 张宁安看着他,忽然伸手,又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她说,“老师去办了点事。” 石头眨眨眼,没再问。 张宁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孩子,看着这个待了一年多的地方。 肚子里,有个新的生命。 她忽然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像也没那么乱了。 青儿走了。 冯斌武走了。 可她还在。 肚子里那个,也还在。 日子还得过。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祠堂。 “来,继续上课。” 孩子们看着她,觉得老师好像和上午不太一样了。 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石头偷偷问二妮:“老师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二妮点点头:“好像是。” 他们不知道。 可张宁安知道。 她不是不难过了。 她是有了一个不能难过的理由。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拿着笔,看着那个本子。 旁边放着一张纸,是诊所开的单子。 她看了那张单子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冯斌武,你要当爹了。” 写完了,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 窗外黑漆漆的。 可她心里,有一点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