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28章，渡

　　天亮了。　　薛洛青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她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灰蒙蒙的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那道裂缝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　　手机在旁边，屏幕暗着。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小瑶昨天说“到了”。安安的头像还是灰的。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天花板。　　肚子饿了。　　她知道的。　　可她不想动。　　不知道躺了多久，她终于坐起来。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还是那个小区，还是那些光秃秃的树，还是那条她昨天走了无数圈的小路。　　风吹过，树枝晃了晃。　　她看着那些晃动的树枝，忽然想，以后怎么办？　　姑姑走了。　　安安失联了。　　小瑶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呢？　　她怎么办？　　那个“以后当外交官”的梦，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什么都想不了。　　脑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她又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她盯着它，盯到眼睛发酸，盯到视线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不是国内的那种铃声，是另一个——她专门为那个人设的。　　薛洛青愣了一下，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母：Lila。　　她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接起来。　　“Hello?”（喂？）　　那边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个熟悉的语调，带着一点急促。　　“Qing! Finally! I’ve been trying to reach you for days!”（青青！终于通了！我试了好几天了！）　　薛洛青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　　“Qing? You there?”（青青？你在吗？）　　薛洛青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能发出一个音节：　　“嗯。”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Lila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Are you okay?”（你还好吗？）　　薛洛青没说话。　　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　　眼眶忽然热了。　　“Qing?” Lila又叫了一声。　　薛洛青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口：　　“My aunt... she passed away.”（我姑姑……走了。）　　那边沉默了。　　很久。　　然后Lila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轻：　　“I’m so sorry， Qing. I’m so so sorry.”（对不起，青青。真的对不起。）　　薛洛青没说话。　　她只是听着。　　听着那个遥远的声音，说着她听得懂的英文，说着那些她不知道该不该接的话。　　“I wish I could be there with you.”（我真希望我能在你身边。）　　薛洛青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没擦。　　“Me too.”（我也是。）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Lila换了个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一点认真：　　“Tell me everything. If you want to. If you don’t want to， that’s okay too. I’m here.”（告诉我一切。如果你想说的话。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在这儿。）　　薛洛青握着手机，听着这句话。　　“我在这儿。”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张了张嘴，开始说。　　说姑姑。　　说那天晚上的事。　　说那条变成直线的心电图。　　说她握着那只手，从温热到冰凉。　　说小瑶来了，又走了。　　说她一个人站在小区里，走了无数圈，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　　说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盯了一整天。　　她说得很乱，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Lila一直在听。　　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I’m here”，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让她听见那边的呼吸声。　　不知道说了多久。　　薛洛青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最后没了。　　电话那头，Lila的声音传来，轻轻的：　　“Do you want to know what I’ve been doing?”（你想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吗？）　　薛洛青没说话。　　Lila继续说：“I’ve been learning Chinese. Still writing those awful essays. My teacher says my grammar is getting better， but I think she’s just being nice.”（我一直在学中文。还在写那些糟糕的作文。老师说我的语法进步了，但我觉得她只是客气。）　　薛洛青的嘴角动了动。　　“I wrote one about you.”（我写了一篇关于你的。）Lila说，“My Chinese friend， who’s far away but always in my heart. That’s what I wrote. The teacher said it was‘touching’.”（我的中国朋友，虽然很远但一直在我心里。老师说完“感人”。）　　薛洛青听着，眼眶又热了。　　“I miss you， Qing.”（我想你，青青。）Lila说，“I know you’re going through something really hard right now. And I wish I could be there to hug you. But since I can’t... I just want you to know， someone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ocean is thinking about you. Every day.”（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我真希望能过去抱抱你。既然不行……我只想让你知道，大洋彼岸有个人在想你。每一天。）　　薛洛青握着手机，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听着。　　听着那个遥远的声音，说着那些温暖的话。　　很久很久。　　“Lila.”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Yeah?” 　　“Thank you.”（谢谢。）　　那边笑了一下，很轻。　　“Anytime. You know that.”（随时。你知道的。）　　薛洛青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　　可好像，没那么冷了。　　挂了电话，薛洛青坐了很久。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树还是光秃秃的，风还是凉的。　　可她忽然想，也许，可以试着往前走一走。　　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那些还在的人。　　大洋彼岸的那个。　　隔壁城市的那两个。　　还有那个失联的、不知道在经历什么的安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安安，我还在。等你回来。】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　　姑姑的拖鞋，收起来。　　姑姑的杯子，洗干净。　　姑姑的围巾，叠好。　　她一边收拾，一边流泪。　　可她没停。　　因为Lila说，有人在想她。　　因为小瑶说，有事就叫我。　　因为安安虽然失联，但她知道，那个人也在想她。　　她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天，好像亮了一点点。　　风还在吹。　　可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