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墨璇的机关蜘蛛已经遍布整座山头。 十八只巴掌大小的金属蜘蛛,六只一组,分守东、西、北三个方向。它们的八条腿能牢牢扣住树皮、岩石甚至垂直的崖壁,复眼是特制的晶石透镜,能将方圆百丈的景象实时传回山洞里的水镜。 南面是上山的主路,墨璇布置得更仔细——除了蜘蛛,还有藏在草丛里的震动感应机关,埋在土里的气味标记粉,以及三只伪装成普通鸟雀的木鸢在高空盘旋。 做完这一切,墨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水镜上分割成数十块的监控画面,终于松了口气。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布置警戒网。以前独居时,只需监控山洞附近几十丈范围,防止野兽或偶然路过的修士靠近。但现在不同了——他有宗门了,有师尊和师兄师姐要保护。 “这样……应该够了吧?”墨璇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傀儡。 兔子是昨晚连夜做的,眼睛用红色晶石镶嵌,耳朵能转动,体内有个简单的发声机关,一按后背就会发出“叽”的叫声。 他想送给师尊当个解闷的小玩意儿。 “墨师弟。” 山洞外传来林惊羽的声音。 墨璇连忙将兔子藏进袖子里,起身迎出去:“林师兄。” 林惊羽站在洞口,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背后长剑虽在鞘中,却隐隐有剑气流转。他看了眼洞内琳琅满目的机关零件,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警戒布置得如何?” “已经完成。”墨璇指着水镜,“整座山都在监控中,只要有人接近山脚,我们就会知道。” 林惊羽仔细看了看水镜上的画面,点点头:“很好。不过……”他顿了顿,“若来者是金丹以上修士,或精通隐匿之法,这些机关能发现吗?” 墨璇沉默片刻,老实摇头:“如果是金丹修士刻意隐藏气息,机关蜘蛛的晶石眼可能看不穿。震动感应对御空飞行的修士也没用。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金属圆球:“这是‘灵压感应珠’,能探测到修士的灵力波动。只要对方动用灵力,哪怕只是一丝,它都会有反应。我把三颗埋在了山门、正殿和后山三个位置,用地下金属线连到水镜。” 林惊羽眼睛一亮:“好手段!如此一来,除非对方完全不用灵力,像个凡人一样步行上山,否则绝难瞒过我们。” 墨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还、还不够好……如果材料足够,我可以做出能主动探测灵力波动的‘寻灵蛛’,那样就更稳妥了。” “需要什么材料?”林惊羽立刻问。 墨璇报了几样金属和晶石的名字,都不是特别稀有,但也不便宜。 “我去想办法。”林惊羽记下,“这几天你先辛苦些,加强警戒。我总有种预感……不太平的日子快来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苏晚照房间的方向。 墨璇也若有所思。昨晚吃饭时,他就察觉到苏师姐身上的气息很古怪——明明是活人,却有种行将就木的死气,而且体内灵力混乱不堪,像是随时会崩溃。 “苏师姐她……” “师妹的事,师尊自有安排。”林惊羽打断他,语气严肃,“我们做好分内事,别给师尊添乱。” “是。”墨璇点头。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警戒网的细节,直到朝阳完全升起,林惊羽才告辞离开,去院子里晨练。 墨璇则继续调整机关。他把水镜的画面缩小,只留关键几个视角,然后将主画面切换到正殿前的院子——那里,师尊刚起床,正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 陆闲确实刚醒。 他昨晚睡得特别好,墨璇送的耳塞效果拔群,一觉到天亮。醒来时神清气爽,连炼气三层的灵力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早啊。”他对着院子里练剑的林惊羽挥挥手。 “师尊早!”林惊羽收剑行礼。 苏晚照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晚好了些,至少走路不晃了。 “师尊。”她微微欠身。 “感觉怎么样?”陆闲随口问。 苏晚照顿了顿,认真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反噬暂时稳定了,多谢师尊昨日赐药。” 其实她知道,那碗安神汤本身的药效早就过了。现在还能压制反噬,多半是这座山——或者说师尊的“道场”——的特殊环境在起作用。 但她没说破。高人行事,自有深意,她只需感恩便是。 陆闲点点头:“那就好。今天天气不错,多晒晒太阳。” 这话纯粹是随口一说。前世当医学生时,老师总说多晒太阳补钙,还能改善心情。他觉得苏晚照这病恹恹的样子,晒晒太阳没坏处。 但听在苏晚照耳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晒太阳? 她前世身为丹圣,博览群书,记得某本上古丹经里提过一种“大日炼心法”,就是通过观想太阳、吸收日精来淬炼心神,对抗心魔和反噬。 难道……师尊这是在传授她对抗天机反噬的法门? 苏晚照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天空。 朝阳初升,金光万道。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确实让她体内的阴寒反噬之力稍稍退却。 “弟子明白了。”她郑重应道,然后真的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认真“晒太阳”——或者说,开始尝试运转那记忆中的“大日炼心法”。 陆闲看着她那一脸严肃的表情,愣了愣,也没多想,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饭。 今天他决定奢侈一把——用昨天采到的清风草,去镇上换点肉和鸡蛋。三个徒弟都在长身体(尤其是墨璇,瘦得像竹竿),得吃点好的。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简单但管饱。 吃饭时,陆闲宣布:“今天我去镇上换点东西,惊羽你留在家里,看着点晚照和墨璇。” 林惊羽立刻道:“师尊,让弟子陪您去吧。您一个人下山,弟子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陆闲摆摆手,“我就去趟青石镇,熟门熟路的。你留在家里,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他其实想的是——林惊羽那张脸太扎眼了,气质又出众,带出去容易惹人注意。还是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炼气三层比较安全。 林惊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是。那师尊一路小心。” 饭后,陆闲背上药篓,里面装着那几株清风草,又揣上最后五块下品灵石——这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下山前,他想起什么,回头对墨璇说:“对了,你那个会飞的木鸟,借我用用?我要是回来晚了,让它给你报个信。” 墨璇连忙从怀里掏出木鸟:“师尊尽管用!它认得路,您只要对着它说‘回家’,它就会飞回来找我。” 陆闲接过木鸟,掂了掂,笑道:“谢啦。” 他下山去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林惊羽立刻转向墨璇:“师弟,能用水镜看到师尊的动向吗?” 墨璇摇头:“师尊已经走出监控范围了。不过我在木鸟身上留了追踪印记,如果师尊遇到危险,木鸟会立刻飞回来报信。” “那就好。”林惊羽稍微放心,但依旧眉头微皱,“我总觉得……师尊这次下山,不太寻常。” 苏晚照也走了过来。她已经“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脸色确实红润了些。 “师兄是担心师尊的安全?”她问。 “不完全是。”林惊羽摇头,“以师尊的境界,这方圆千里没人能伤他。我担心的是……师尊可能又要‘捡人’回来了。” 苏晚照和墨璇都是一愣。 “捡人?” “你们不觉得吗?”林惊羽分析道,“师尊先是‘捡’到我,然后‘捡’到师妹,昨天又‘捡’到师弟。每次都是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师尊行事,向来暗合天道,每一步都有深意。” 他看向山下的方向,眼神深邃:“这次师尊特意独自下山,还带了师弟的木鸟……我怀疑,师尊是去接引第四位弟子了。” 苏晚照若有所思。 墨璇则睁大眼睛:“还、还有第四位?” “或许不止。”林惊羽沉声道,“师尊以炼气修为游戏人间,却专收我们这些身怀绝技却命运多舛之人。这绝不是巧合。我猜测,师尊可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们……都是棋子。” 山洞里忽然安静下来。 水镜上,画面平静。几只机关蜘蛛在树梢间缓缓移动,木鸢在高空盘旋,整座山安宁得如同世外桃源。 但三个徒弟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与此同时,青石镇。 陆闲熟门熟路地走进“百草堂”——镇上唯一收药材的铺子。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李,筑基初期修为,为人还算厚道。 “陆小友来了?”李掌柜笑着招呼,“今天有什么好东西?” 陆闲把药篓递过去:“三株清风草,品相都不错。” 李掌柜仔细看了看,点头:“确实是好货。老规矩,一株五块下品灵石,三株十五块。” 他点了灵石给陆闲,又压低声音说:“陆小友,最近镇上不太平,你最好少来。” “嗯?”陆闲接过灵石,心里一紧,“怎么了?” “来了几个外乡人。”李掌柜朝门外努努嘴,“穿着黑衣,胸口绣着星星,看着就不好惹。听说是找人的,已经在镇上盘问两天了。” 陆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两个黑衣修士在街对面,正拦住一个卖菜的老农问话。 那两人气息阴沉,至少是筑基后期。胸口确实绣着星辰图案,但不是普通的星星,而是某种复杂的星图。 天机阁? 陆闲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他记得在哪本杂书上看过,天机阁是修真界一个神秘组织,擅长卜算推演,行事亦正亦邪,但总体上没人敢招惹。 他们来这种小地方找人? 陆闲心里发毛,赶紧收起灵石:“多谢李掌柜提醒,我换点东西就走。” 他快步离开百草堂,先去米铺买了二十斤糙米,又去肉铺割了半斤猪肉,最后在杂货铺买了几个鸡蛋和一点盐。 全程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但就在他买完东西准备离开时,一个黑衣修士还是注意到了他。 “站住。” 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闲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那是个瘦高个修士,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他:“炼气三层……你是本地人?” “是、是的。”陆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胆小怕事的散修,“晚辈就住在附近山里,偶尔来镇上换点东西。” “山里?”瘦高个眉头一挑,“哪座山?” “就是……西边那座荒山,没什么名字。”陆闲小心翼翼地说,“前辈,晚辈就是个采药的,没做过坏事……”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陆闲吓得差点叫出来,但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灵力涌入体内——对方在探查他的修为和身体状况。 几息后,瘦高个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确实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废物,灵力虚浮,根基不稳。” 他摆摆手:“滚吧。” “是、是!”陆闲如蒙大赦,拎着东西快步离开。 直到走出镇子,上了山路,他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太可怕了……筑基后期的威压,差点让他当场跪下去。 “以后还是少来镇上吧……”他心有余悸地想。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天机阁的人,来青石镇这种小地方找谁?总不可能是找他这个炼气三层的咸鱼吧? 难道是…… 陆闲忽然想起苏晚照。 那个脸色苍白、身中反噬之伤的女子。她说自己是散修,但气质谈吐都不像普通散修。而且她身上那股丹香,还有那种历经沧桑的眼神…… “不会吧……”陆闲心里咯噔一下,“她该不会就是天机阁要找的人吧?” 越想越有可能。 天机反噬——这可不是寻常伤势。苏晚照能活到现在,说明她本身就不简单。而天机阁擅长卜算,要找一个人,尤其是身负天机反噬的人,应该不难。 “麻烦大了。”陆闲喃喃道。 他加快脚步往山上走。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告诉徒弟们,然后……然后怎么办? 跑路? 可这荒山野岭的,能跑到哪去?而且苏晚照那状态,能长途跋涉吗? 不跑? 万一天机阁的人搜山怎么办?他一个炼气三层,林惊羽一个筑基初期(还不稳定),墨璇一个炼气五层,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个筑基后期打的。 “唉,我就想当条咸鱼,怎么这么难……” 陆闲垂头丧气地走着,没注意到怀里的木鸟眼睛忽然闪了一下。 那是墨璇留下的紧急联络信号——说明山上出事了。 同一时间,闲云宗。 山洞里,墨璇猛地从水镜前站起来,脸色煞白。 “林师兄!苏师姐!有人上山了!” 林惊羽瞬间出现在洞口:“多少人?什么修为?” “一个……只有一个。”墨璇盯着水镜上的画面,声音发颤,“但、但是……” 画面中,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像樵夫的中年男人,正慢悠悠地沿着山道往上走。 他背着一捆柴,嘴里哼着小曲,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凡人。 但墨璇埋在山道上的灵压感应珠,正疯狂闪烁! “他有灵力!至少……至少金丹期!”墨璇的声音都变了,“他在刻意隐藏气息,但灵压感应珠还是探测到了!” 金丹期?! 林惊羽瞳孔骤缩。 如果是筑基期,他还能拼死一战。但金丹期……那是质的不同。一百个筑基巅峰,也未必打得过一个金丹初期。 “他到哪里了?”林惊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已经过了半山腰,再有半刻钟就到山门了。”墨璇快速操作着水镜,切换出更多角度的画面,“他在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等等,他停下来了。” 画面中,那个“樵夫”在山道旁的一棵大树下停住,放下柴捆,伸手摸了摸树干。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树干上的一只机关蜘蛛,咧嘴一笑。 那笑容,让透过水镜观看的墨璇浑身冰凉。 “他……他发现我了……” “冷静。”林惊羽按住墨璇的肩膀,灵力注入,帮他稳定心神,“师弟,立刻启动所有防御机关。师妹,你进正殿,启动师尊留下的阵法。” “师尊留下的阵法?”苏晚照一愣。 “正殿地下有阵法纹路,虽然我看不懂,但定是师尊留下的防护手段。”林惊羽快速说道,“你去激活它,至少能争取时间。” 苏晚照点头,转身就往正殿跑。 林惊羽则对墨璇说:“师弟,把所有攻击性机关对准山门。如果他硬闯……就全力攻击。” “可是……”墨璇脸色苍白,“那些机关对付筑基期还行,金丹期……”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林惊羽拔出长剑,剑身裂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我去会会他。” “师兄!”墨璇急了。 “放心,我不会硬拼。”林惊羽深吸一口气,“师尊说过,遇事要冷静,要以智取胜。我只是去拖延时间,等师尊回来。” 他走出山洞,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山道上,“樵夫”已经重新背起柴捆,继续向上走。他走得很慢,很悠闲,仿佛真的是来砍柴的。 但林惊羽知道,这人每走一步,都在用神识扫描整座山。 金丹期的神识覆盖范围,足以笼罩整座山头。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监视之中。 既然如此…… 林惊羽反而放松下来。 他走到山门外的空地上,将长剑插在身前,然后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既然躲不掉,那就坦然面对。 师尊常说要“顺其自然”,那他就顺其自然,看看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想干什么。 半刻钟后,“樵夫”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他看见盘坐在山门前的林惊羽,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小娃娃挺有意思。”他声音粗哑,像是砂纸摩擦,“知道老夫来了,不跑不躲,反而在这儿等着?” 林惊羽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前辈驾临闲云宗,不知有何贵干?” “闲云宗?”“樵夫”抬头看了眼歪斜的牌匾,嗤笑一声,“就这破庙,也敢叫宗门?” 他目光扫过林惊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天生剑骨?倒是块好料子。可惜剑心有损,心魔缠身,活不了多久了。” 林惊羽神色不变:“晚辈的事,不劳前辈费心。” “樵夫”又笑了:“脾气还挺硬。行,老夫也不绕弯子——这山上,可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穿红衣、身中反噬之伤的女子?” 果然是为苏师妹来的。 林惊羽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晚辈不知前辈在说什么。闲云宗只有家师与晚辈二人,并无女子。” “是吗?”“樵夫”盯着他,金丹期的威压缓缓释放,“小子,在老夫面前说谎,可不是明智之举。” 威压如泰山压顶,林惊羽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嘎吱作响,体内剑气本能地反抗,却又被死死压制。 但他依旧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晚辈所言,句句属实。” “呵,有意思。”“樵夫”收了威压,眼中却多了几分兴趣,“一个炼气三层当宗主的破落户,居然能教出你这样硬骨头的弟子。老夫倒想看看,你那位师尊,是何方神圣。”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山门里走。 就在这时,正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鸣。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将整个破庙笼罩其中。 阵法启动了。 “哦?”“樵夫”眼睛一亮,“二阶防护阵法?虽然粗糙,但在这穷乡僻壤,也算难得了。” 他伸手按在光幕上,轻轻一推。 光幕纹丝不动。 “樵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加了三分力,光幕依旧稳固。 “有点意思。”他退后两步,仔细打量这个阵法,“这不是普通的二阶阵法……阵纹里有上古阵法的影子。小子,你师尊到底什么来头?” 林惊羽心中同样震惊。 这阵法是苏师妹激活的?她居然真的懂阵法?而且看这效果,绝对不止二阶!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家师的名讳,不便透露。前辈若无事,还请离开。” “离开?”“樵夫”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老夫奉天机阁之命,追查叛徒。今日这山,老夫搜定了。这阵法虽然古怪,但你以为,能拦住金丹修士多久?” 他抬起手,掌心开始凝聚灵力。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下传来: “这位道友,有话好好说嘛。” 陆闲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手里还拎着米袋和肉。 他老远就看见山门前的光幕,又看见林惊羽和一个陌生人对峙,吓得魂飞魄散。但跑近了才发现,阵法好像挺结实,那人一时进不来。 “樵夫”转头看向陆闲,神识一扫,眉头皱得更紧了。 炼气三层。 货真价实的炼气三层,灵力虚浮得像是随时会散掉。 这就是这破宗门的宗主? “你是这里管事的?”“樵夫”问。 “是、是我。”陆闲把东西放下,擦了把汗,“不知道友来我闲云宗,有何贵干?” “樵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炼气三层,一个天生剑骨,还有一个能启动上古阵法的女娃……你们这闲云宗,藏龙卧虎啊。” 陆闲心里一紧——他知道苏晚照在正殿里! “道友说笑了。”他强装镇定,“我们这就是个小破庙,哪有什么藏龙卧虎。道友要是渴了,进来喝杯茶?” 这是客套话,陆闲希望对方能看在“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份上,别动手。 但听在“樵夫”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喝茶? 面对一个金丹修士的威胁,这炼气三层的小宗主,不但不害怕,反而邀请他进去喝茶? 要么是傻,要么……是有恃无恐。 “樵夫”再次打量陆闲——怎么看都是个废物。 但他又看了看那淡金色的光幕,看了看林惊羽手中的裂纹长剑,最后看了看陆闲那平静(其实是吓傻了)的表情。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喝茶就不必了。”“樵夫”忽然笑了,笑得很和善,“老夫只是路过,听说这山上有户人家,想来讨碗水喝。既然贵宗不便,那老夫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居然真的转身,背起柴捆,慢悠悠地下山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道上,陆闲才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师、师尊!”林惊羽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陆闲摆摆手,心有余悸,“那人走了?” “走了。”林惊羽点头,但眉头依旧紧皱,“但他应该还会回来。” 陆闲苦笑。 他也知道,对方只是暂时退去。一个金丹修士,怎么可能被一个炼气三层吓跑?多半是忌惮那个阵法,或者……在谋划别的。 “先回去再说。”他挣扎着站起来。 两人走进山门,苏晚照已经关闭了阵法,从正殿里走出来。她脸色比之前更白了,显然启动阵法消耗很大。 “师尊,师兄。” “师妹,刚才那阵法……”林惊羽欲言又止。 苏晚照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正殿下原本就有的,我只是激活了它。阵纹很古老,我看不懂全部,但应该是防护类的。” “原来如此。”林惊羽恍然,“定是师尊早年布下的后手。” 陆闲:“……” 不是我,我没有,别瞎说。 但他也懒得解释了,反正解释了他们也不信。 “都进屋吧。”他有气无力地说,“今天……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了。” 山洞里,墨璇通过水镜看到一切,也松了口气。但他没有撤去警戒,反而又放出了三只木鸢,扩大监控范围。 他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 那个金丹修士,绝不会善罢甘休。 正殿里,三人围坐。 陆闲把在镇上的见闻说了一遍,尤其是天机阁的人在找人的事。 说完,他看向苏晚照:“晚照,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苏晚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闲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 “是。他们是来找我的。”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了平时的柔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是天机阁的叛徒。三年前,我盗取了阁中至宝《天机衍道诀》,逃了出来。但他们在我身上下了追踪印记,无论我逃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所以……”她惨然一笑,“师尊,您把我交出去吧。我不能连累您和师兄。” 陆闲愣住了。 林惊羽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不行。” “不可能。” 苏晚照怔怔地看着他们。 陆闲挠了挠头:“那个……虽然听起来很麻烦,但既然你已经是我徒弟了,那我这个当师父的,总不能把你交出去吧?”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虽然我打不过他们……” 林惊羽则正色道:“师妹,既入闲云宗,便是同门。同门有难,岂能坐视?更何况,师尊既然收留你,定有深意。我相信,师尊早已预料到今日之事,并且……必有应对之法。” 他说着,看向陆闲,眼中满是信任。 陆闲嘴角抽了抽。 不,我没有预料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但看着两个徒弟期待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得想办法了。 毕竟,他是师父啊。 “那个……”他硬着头皮说,“总之,先想办法把你身上的追踪印记去掉吧。墨璇!墨璇你在吗?” 他对着门外喊。 几秒后,墨璇抱着兔子傀儡跑进来:“师尊,我在。” “你看看,有没有办法帮她屏蔽或者去掉追踪印记?”陆闲问。 墨璇看向苏晚照,犹豫道:“追踪印记……如果是天机阁下的,多半与天机术有关。机关术虽然也能做干扰装置,但需要知道印记的具体原理……” 苏晚照忽然说:“我知道原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兽皮,上面画着复杂的星图和符文。 “这是《天机衍道诀》的残页,上面记载了追踪印记的破解方法。但我修为不够,又身中反噬,一直无法施展。” 墨璇接过兽皮,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眼睛越亮。 “这……这是用星辰之力为引,以因果线为索的追踪术!”他激动地说,“如果我能做出一个‘星力干扰器’,理论上可以暂时屏蔽印记!” “需要什么材料?”林惊羽立刻问。 “星辰砂,至少三颗。还有月华石、引星铜……”墨璇报出一串名字,“这些材料很稀有,青石镇肯定没有,得去大一点的城池。” 陆闲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头都大了。 听起来就很贵啊。 他现在全部家当加上今天换的,也才二十块下品灵石。而星辰砂……一颗就要上百中品灵石吧?那等于上万下品灵石了。 把他卖了都买不起。 “那个……有没有便宜点的办法?”他弱弱地问。 墨璇想了想:“如果用一些替代材料,效果会打折扣,而且只能屏蔽几天时间。但……总比没有强。” “那就先做替代的。”陆闲拍板,“争取几天时间,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三个徒弟:“这几天,大家都小心点。惊羽,你和墨璇轮流警戒。晚照,你尽量待在阵法范围内,别出去。” “是!”三人齐声应道。 陆闲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 咸鱼生活,好像越来越远了。 但他又看了看这三个徒弟——林惊羽眼神坚定,苏晚照面带感激,墨璇一脸认真。 忽然觉得……好像,也不坏? 至少,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好了,都去忙吧。”他摆摆手,“我去做饭。今天有肉,咱们吃顿好的。” 他拎着肉和鸡蛋进了厨房。 院子里,三个徒弟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心。 “师兄,”墨璇小声说,“我会尽快做出干扰器。” “师妹,”林惊羽看向苏晚照,“你放心,有我们在,绝不会让天机阁的人带走你。” 苏晚照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正殿房梁上,那只木鸟的眼睛,无声地转动了一下。 它望向山下,望向青石镇的方向。 而在青石镇客栈里,那个“樵夫”已经换回了黑衣,正向瘦高个汇报: “头儿,那闲云宗不对劲。一个炼气三层的宗主,一个天生剑骨的弟子,还有一个能启动上古阵法的女娃。而且……那阵法,我看不出深浅。” 瘦高个皱眉:“上古阵法?你确定?” “确定。阵纹里有‘周天星斗阵’的影子,虽然残缺不全,但绝对是上古传承。” “周天星斗阵……”瘦高个沉吟,“那不是已经失传了吗?难道那炼气三层的小宗主,是某个上古宗门的传人?” “不好说。但我建议,暂时不要硬闯。等其他人到了,再从长计议。” 瘦高个想了想,点头:“也好。反正她跑不了。你继续盯着,我去给上面传信。” “是。” 夜色渐深。 闲云宗里,陆闲做了一锅猪肉炖菜,又炒了个鸡蛋,算是难得的丰盛晚餐。 四人围坐吃饭,气氛有些沉重,但还算温馨。 饭后,墨璇回山洞研究干扰器,林惊羽在院子里守夜,苏晚照在正殿里调息。 陆闲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久久无法入睡。 “天机阁……金丹修士……上古阵法……” 他喃喃自语。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这个炼气三层咸鱼的认知范围。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怎么害怕。 可能是因为……有三个徒弟在身边? “算了,不想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船到桥头自然直。” 而此刻,后山山洞里,墨璇正对着一张复杂的图纸发呆。 图纸上画着一个罗盘状的机关,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文。 “星力干扰器……”他轻声自语,“材料不够,只能用‘伪星砂’代替真正的星辰砂,效果会差很多。但如果加入‘灵犀石’的话……” 他眼睛忽然一亮。 灵犀石不是什么稀有材料,作用是增强灵力传导。如果用灵犀石做核心,再搭配一些基础材料,或许能做出一个临时版的干扰器! “就这么办!” 他拿起刻刀,开始雕刻。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山下,青石镇。 几只漆黑的乌鸦,从客栈窗户飞出,消失在夜空中。 它们是去报信的。 天机阁的大部队,正在路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闲云宗里,陆闲在睡梦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咸鱼,在海里游啊游。 游得很慢,很悠闲。 但身后,有一条大鲨鱼在追。 “别追我啊……”他嘟囔着,“我就是条咸鱼……” 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