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羽立在树梢,白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眼神锐利如剑,紧紧锁定着山洞前那个背着巨大包袱、脸色苍白的少年。少年脚边,几只金属机关蜘蛛正不安地移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剑修的本能让林惊羽瞬间判断出局势:对方修为不高,约莫炼气五层,但那些机关造物不简单。而且这少年眼神躲闪,气息混乱,显然是长期处于紧张和恐惧中。 “我再问一次,”林惊羽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指尖已有剑气流转,“你是何人?为何窥视我闲云宗?” 少年——墨璇——吓得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闲云宗之人见面的场景,但独独没想过会被这样一位剑气凌厉的剑修直接堵在家门口。那锁定他的剑气,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咽喉。 “我……我……”墨璇艰难地开口,声音细如蚊蚋,“我不是坏人……” “坏人自然不会说自己是坏人。”林惊羽身形一晃,已从树梢飘然落地,落在墨璇三丈之外。这个距离,既能随时出手,也给了对方一定的安全感——若是心怀歹意之人,此刻已经出手了。 墨璇下意识地想操控机关蜘蛛防御,但手指刚动,就听林惊羽轻哼一声。 “嗡——” 一道无形剑气扫过,那几只机关蜘蛛瞬间僵住,关节处凝结出薄薄的冰霜。 “别动。”林惊羽淡淡道,“我不想伤你,但你必须解释清楚。” 墨璇脸色更白了。他看得出来,对方留手了,否则刚才那一下就能将他的机关蜘蛛彻底摧毁。这种举重若轻的剑气控制……至少是筑基中期,甚至更高! “我叫墨璇……”他低下头,不敢看林惊羽的眼睛,“我住在这里……三年了。” “三年?”林惊羽眉头一皱。他想起师尊搬来此地不过三年,也就是说,这少年比师尊来得还早? “是。”墨璇小声说,“我一直住在这个山洞里。前几天……你们搬来了半山腰的庙里,我、我就用机关虫看了一下……只是想确认你们是不是坏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惊羽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山洞入口。那里散落着一些金属零件和兽皮碎片,确实像是长期居住的痕迹。 “你为何独自隐居在此?”林惊羽问。 墨璇身体一颤,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带子。这个问题触到了他最深的秘密和伤痛。 见他如此反应,林惊羽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多半是避祸。修真界这种事太多了,家族覆灭、仇家追杀、身怀重宝……一个炼气期的少年躲进荒山,合情合理。 但问题在于,此地现在是闲云宗的范围。师尊选择在此开宗立派,定有深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会不会也是师尊计划的一部分? 林惊羽想起师尊昨晚收下苏师妹时的淡然,又想起今早出门采药前,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后山方向。 难道……师尊早就知道后山有人? 是了!以师尊的境界,整座山的一草一木都在感知之中,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少年?但师尊却从未提起,甚至默许对方用机关虫监视…… 林惊羽眼中闪过明悟。 这定是师尊的又一道考验! 师尊不点破此人的存在,是想看看弟子们能否自己发现?或者,是想看看这少年何时会主动现身?亦或是……师尊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收下这第三位弟子? 种种念头在林惊羽脑中飞速闪过。他再次看向墨璇时,眼神中的敌意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探究。 “你是墨家子弟?”林惊羽忽然问道。 墨璇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林惊羽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些被冻住的机关蜘蛛。虽然只是粗略一瞥,但他能看出这些机关的炼制手法极其精妙,绝非寻常散修能掌握。再结合“墨”这个姓氏,答案呼之欲出。 三年前,东域墨家机关城覆灭,震惊修真界。传闻墨家传承上古偃术,能造出拥有灵智的机关傀儡,因此遭多方势力觊觎。一夜之间,机关城化为废墟,墨家族人或死或逃,传承断绝。 若这少年真是墨家遗孤…… 林惊羽心中凛然。 师尊收留天生剑骨的他,收留身怀丹道传承却遭反噬的苏师妹,如今又有一个墨家遗孤主动现身……这三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你随我来。”林惊羽忽然转身,“去见师尊。” “啊?”墨璇愣住了,“现、现在?可是师尊他……” “师尊上山采药了,很快就回。”林惊羽头也不回,“你既在此隐居三年,也算与闲云宗有缘。至于师尊是否收留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走了几步,见墨璇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怎么,怕了?” 墨璇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步跟了上去。他背上的大包袱晃晃悠悠,里面传来金属零件碰撞的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破庙。 院子里,苏晚照还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见林惊羽带回来一个陌生少年,她微微一怔,随即起身,目光在墨璇身上快速扫过。 “林师兄,这位是?” “后山隐居的,叫墨璇。”林惊羽简短介绍,“可能是墨家遗孤。” “墨家?”苏晚照瞳孔微缩。她前世身为丹圣,对修真界各大势力都有了解。墨家机关城的覆灭,她也曾听闻。 她仔细打量墨璇——苍白瘦弱,眼神躲闪,手指上有长期摆弄精密零件留下的薄茧。最重要的是,少年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机关偃师特有的“匠气”,瞒不过她的感知。 “苏晚照,刚拜入宗门。”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墨璇紧张地回礼:“见、见过苏师姐……” 他说话时依旧低着头,声音很小,显然很不习惯与人交流。 苏晚照心中了然——看来是个长期独处、性格内向的孩子。不过能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还在荒山独自坚持研究机关术三年,心性和毅力都不简单。 “坐吧。”林惊羽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等师尊回来。” 墨璇小心翼翼地坐下,把大包袱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得像一具傀儡。 一时间,院子里陷入沉默。 林惊羽在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外放,警戒四周。苏晚照继续“晒太阳”,实则暗中观察墨璇。墨璇则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种尴尬的气氛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终于,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陆闲背着药篓回来了。今天的收获不错,采到几株还算值钱的“清风草”,能换十几块下品灵石。他心情挺好,盘算着明天去镇上换点米和肉,改善一下伙食。 然后他就看见了院子里的第三个人。 一个陌生的、瘦弱的、看起来比林惊羽还小两岁的少年,正坐在石凳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陆闲脚步一顿。 又来? 这才一天!又来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药篓,尽量平静地问:“惊羽,这位是?” 林惊羽立刻起身:“师尊,这位是墨璇,已在后山隐居三年。弟子今日巡查时发现,便带他来见您。” 陆闲:“……后山有人?住了三年?” 他完全不知道!这三年他以为整座山就他一个人!偶尔有妖兽路过,但从来没见过人啊! “是。”林惊羽点头,“墨璇乃是墨家机关城遗孤,为避祸隐居于此。师尊,弟子以为,他能在此地与师尊相遇,定是缘分。” 陆闲嘴角抽了抽。 墨家机关城?他虽然修为低微,但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三年前被灭门的那个大宗门嘛。听说仇家很多,牵扯很广。 这种人……是麻烦中的麻烦啊! 他看向墨璇。少年也正偷偷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墨璇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低下头。 “那个……墨璇是吧?”陆闲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你在后山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出来了?” 墨璇紧张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到了……前辈您……收留了林师兄和苏师姐……我、我也想……” “你也想拜师?”陆闲抢先问出来,心里已经开始哀嚎。 墨璇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从包袱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捧出一只巴掌大的、做工极其精致的木制小鸟。 “这、这是我做的……”他把小鸟递向陆闲,眼神中满是期待和忐忑,“送给前辈……” 陆闲接过小鸟,仔细看了看。 这只木鸟和他房梁上那只粗糙货色完全不同——羽毛纹理清晰,眼睛是用某种透明晶石镶嵌的,翅膀关节处有精巧的活扣,轻轻一碰,鸟头还会转动。 更神奇的是,陆闲隐约感觉到,这木鸟体内似乎有微弱的灵气流动。 “这是……机关傀儡?”他好奇地问。 墨璇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是!它会飞,还会传递简单的信息……”说着,他轻轻按了一下木鸟背上的某个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木鸟的眼睛闪过微光,然后从陆闲掌心站起来,展开翅膀,扑棱棱飞了起来! 它绕着院子飞了一圈,动作流畅自然,若不是知道是木头做的,简直像只真鸟。 陆闲看得目瞪口呆。 他前世的世界科技发达,但这么精巧的、纯机械结构的飞行物,他也只在博物馆见过仿制品。而眼前这只木鸟,显然蕴含着远超那个时代的技术。 “太厉害了……”他由衷赞叹,“你做的?” 墨璇脸红了,小声说:“嗯……我改良了父亲留下的图纸……” 陆闲看着在空中盘旋的木鸟,又看看眼前这个腼腆的少年,忽然觉得……好像收下他也不是完全坏事? 至少,这手艺能赚钱吧?做点机关玩具去镇上卖,应该比采药赚得多? 而且这孩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不像会惹事的样子…… “师尊。”林惊羽忽然开口,声音恭敬,“墨璇师弟的机关之术精妙绝伦,正是我闲云宗所需。弟子以为,此乃天意,让师弟在此等候三年,终遇明师。” 苏晚照也轻声附和:“墨家机关术乃上古绝学,若能传承下去,亦是功德。师尊慈悲,定不会让明珠蒙尘。” 陆闲:“……” 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是要逼宫吗? 他叹了口气,看向墨璇:“你真的想留下?我这里很破,很穷,每天都要干活,而且……可能还会有麻烦。” 墨璇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不怕!我能干活!我会修房子,会做机关,还能帮忙警戒……前辈,求您收留我!” 说着,他又要从包袱里掏东西:“我还有好多图纸,好多想法……只要您让我留下,我什么都愿意做!” 陆闲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中一软。 算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吧。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一个也是养,三个也是养。 “行吧。”他摆摆手,“你先住下。不过说好了,以后要听话,不准惹事。” 墨璇愣住了,几秒后,眼眶突然红了。 “多、多谢师尊!”他跪下来就要磕头。 陆闲赶紧扶住:“别别别,不用这样。起来吧。” 墨璇站起来,抹了抹眼睛,破涕为笑。 林惊羽和苏晚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恭喜墨师弟。”林惊羽拍了拍墨璇的肩膀。 “欢迎。”苏晚照也微笑道。 墨璇看着这两位师兄师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三年了,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陆闲看着这三个“徒弟”,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一个剑道天才,一个丹道传人,一个机关圣手……听起来很厉害,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捡了一堆烫手山芋? “对了,”他想起什么,问墨璇,“你说你在后山住了三年,那山洞……还能住人吗?” 墨璇点头:“能!里面很宽敞,我收拾得很干净……” “那就好。”陆闲说,“你暂时还住那儿吧。等以后……呃,等宗门有钱了,给你盖间新房子。” 其实他是觉得,让墨璇继续住山洞,能少花点钱修房子。反正那孩子看起来也不介意。 但这话听在三个徒弟耳中,又有了不同解读。 林惊羽:师尊这是要让墨师弟继续在清苦环境中磨砺心性啊!妙! 苏晚照:后山山洞……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师尊特意让墨师弟留在那儿,定有深意。 墨璇:师尊让我继续研究机关术,不打扰我!师尊真好! “好了,都别站着了。”陆闲打断他们的脑补,“惊羽,你去把左边那间空房收拾一下,晚照以后住那儿。墨璇,你……你先回山洞吧,晚上过来吃饭。” “是!”三人齐声应道。 墨璇背起大包袱,又看了看陆闲手中的木鸟,小声说:“师尊,那个……送您了。它认得路,以后您要是想找我,让它飞过来就行。” 陆闲点点头:“谢谢,很可爱。” “可爱”二字,让墨璇眼睛又是一亮。在他心中,傀儡不是工具,而是伙伴。师尊说它“可爱”,说明师尊懂他! 他开心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陆闲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木鸟,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挺可爱的? 他逗了逗木鸟,木鸟歪着头,眼睛眨了眨。 “啧,还挺灵性。”陆闲笑了。 傍晚,墨璇准时来到破庙。 陆闲煮了一大锅野菜粥,加了点今天采到的蘑菇,还算丰盛。 四人围坐在破桌子旁吃饭。墨璇依旧很拘谨,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时不时偷瞄陆闲。 “墨师弟,”林惊羽忽然问,“你那些机关蜘蛛,能用来警戒吗?” 墨璇点头:“能。我可以在宗门周围布置一圈机关警戒网,只要有陌生人接近,我就能知道。” “范围多大?” “现在的话……大概能覆盖整座山。”墨璇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材料足够,我可以做得更大。” 林惊羽眼睛一亮:“好!此事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我去找。” 陆闲听得一愣一愣的。 整座山的警戒网?这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不过他也乐见其成。有警戒网,至少能提前知道有没有危险人物靠近,他好提前跑路。 “那个,墨璇啊,”陆闲开口,“你会修房子吗?” 墨璇立刻点头:“会!机关术里有很多建筑相关的知识,普通的房屋修缮没问题。” “那你看这庙……能不能修得结实点?最近总漏雨。”陆闲指了指屋顶。 “弟子明天就修!”墨璇认真道。 苏晚照忽然说:“师尊,弟子虽不擅战斗,但略通药理。后山有不少药材,弟子可以采集炼制一些基础的疗伤、修炼丹药,供宗门使用。” “我也可以去山里猎些妖兽,改善伙食。”林惊羽接话。 陆闲看着这三个主动揽活的徒弟,忽然觉得……好像捡到宝了? 虽然麻烦可能不少,但至少,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那么难过了吧? 吃完饭,墨璇主动去洗碗。林惊羽在院子里练剑,苏晚照则借着月光翻看药典。 陆闲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点感慨。 穿越三年,他一直是一个人。现在突然有了三个徒弟,虽然个个都怪怪的,但至少……这个破庙有点人气了。 “师尊。”墨璇洗好碗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这个……送给您。” 陆闲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做工精致的木制耳塞。 “这是……”他疑惑。 “可以隔音的。”墨璇小声解释,“师尊晚上睡觉时戴上,就不会被鸟叫声吵醒了。” 陆闲一愣,随即笑了:“谢谢,很贴心。” 墨璇脸又红了,低着头跑回山洞去了。 陆闲把玩着那对耳塞,心里暖洋洋的。 也许……当个咸鱼宗主,也不错? 夜深了。 陆闲躺在床上,戴着墨璇送的耳塞,果然听不见鸟叫了。他睡得很香。 林惊羽在房间里打坐,剑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他似乎隐隐摸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 苏晚照在灯下研究药方,偶尔抬头看向后山方向,若有所思。 而山洞里,墨璇正对着墙壁上一张巨大的图纸发呆。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无比的人形傀儡,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注释。 “父亲……我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了。”他轻声说,“您留下的研究,我一定会完成。” 他拿起刻刀,开始在一块金属板上雕刻阵法纹路。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这座名为“闲云宗”的破落小宗门,今夜,有了第三位弟子。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陆闲不知道的是,就在百里外的青石镇,一队穿着黑色劲装、胸前绣着星辰图案的修士,刚刚入住最大的客栈。 “头儿,卦象显示,目标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这一带。”一个瘦高个修士对为首的中年男子低声汇报。 中年男子面容阴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天机阁的叛徒……竟然逃到了这种穷乡僻壤。继续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是!” 瘦高个顿了顿,又问:“头儿,那闲云宗……要不要也查一下?据说这两天有点古怪动静。” “闲云宗?”中年男子嗤笑一声,“一个炼气三层当宗主的破落户,能有什么古怪?不过既然顺路,派人去看一眼吧。记住,别打草惊蛇。” “明白。” 夜色中,几只漆黑的、形如乌鸦的飞鸟悄无声息地飞出客栈窗户,朝着不同方向散去。 其中一只,正朝着闲云宗所在的山脉飞去。 山雨欲来。 而此刻,陆闲在梦里,正戴着他的新耳塞,在一片绝对安静的花田里……咸鱼躺。 “舒服……”他嘟囔着,翻了个身。 全然不知,麻烦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