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二十九章 断刀斩金钟

  路是黑的。   黑得像墨,像夜,像所有没有光的地方。只有水声,滴答,滴答,从头顶的岩缝渗下来,落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空荡荡的,像鬼魂在游荡。   肖乐走在最前面,左手拉着沈棠,右手握刀。刀尖朝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见前方三丈内的轮廓——隧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湿滑,长满青苔。   身后,是慕容疏月和江云澈。   再后面,是崔鼎和魏忠,还有三个侥幸活下来的江湖客——一个少林武僧,一个黄河帮的刀客,一个不知道哪个门派的剑手。九个人,在这黑暗的隧道里,排成一列,默默前行。   没有人说话。   因为无话可说。   刚才那一幕,太惨烈了。   三十多人,瞬间化为灰烬。   那些惨叫,那些挣扎,那些在金光中扭曲的脸,像烙印,刻在每个人心里。   贪婪的代价。   但活下来的人,并没有吸取教训。   因为贪婪,还在心里。   只是暂时被恐惧压住了。   脚步声。   只有脚步声。   和滴水声。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火光,不是阳光。   是荧光。   幽幽的,绿莹莹的,像鬼火。   “那是什么?”沈棠小声问。   “不知道。”肖乐说,“小心点。”   他放慢脚步,缓缓靠近。   光是从一个洞口传来的。   洞口不大,和刚才的洞口差不多。但洞里,有光。   肖乐探头看去。   里面是一个石室。   比刚才那个石室大一些,但也很简陋。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钟。   铜钟。   不大,只有三尺高,但很古朴,通体泛着幽暗的铜绿。钟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看不清楚是什么文字。那些荧光,就是从钟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慕容疏月也探头看。   “不知道。”肖乐说,“但感觉不对劲。”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钟,很危险。   就像刚才那个小岛,看起来很诱人,其实是陷阱。   柳长青设的局,不会只有一个。   “我们绕过去。”江云澈说。   “绕不过。”崔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有这条路。”   他挤到前面,看着那个钟,眼睛亮了。   “金钟……”他喃喃道,“传说中的‘不破金钟’……柳长青竟然得到了它……”   “不破金钟?”魏忠问,“那是什么?”   “一件宝物。”崔鼎说,“传说中,少林达摩祖师留下的宝物。敲响它,可以让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需要配合少林的金钟罩铁布衫,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他看向那个少林武僧。   武僧法号慧空,是慧明大师的师弟。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不破金钟确实是少林至宝,但百年前就已失传。没想到,流落到了这里。”   “既然是少林的东西,”崔鼎微笑,“那就该物归原主。慧空大师,你去取吧。”   慧空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不破金钟对少林太重要了。   如果能带回去,他就是少林的功臣。   “好。”他点头,“贫僧去取。”   他走进石室,一步一步,走向石台。   所有人都看着他。   肖乐握紧了刀。   他在等。   等那个陷阱的触发。   慧空走到石台前,伸手,去拿金钟。   就在他碰到金钟的瞬间——   “嗡——!”   一声钟鸣。   不是从金钟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发出的。   整个石室,都在震动。   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然后,石室的门,突然关上了。   不是石门,是一道铁栅栏,从上方落下,封死了入口。   “不好!”江云澈惊呼,“又是陷阱!”   慧空脸色大变,想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石台下面,突然伸出无数根铁索,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脚。   “啊!”他惊叫,想挣脱,但铁索越缠越紧。   然后,石台开始转动。   带着慧空,一起转动。   越转越快。   “救我!”慧空大喊。   但没有人能救他。   铁栅栏封死了入口,进不去。   “用兵器砍!”魏忠吼道。   几个江湖客挥刀砍向铁栅栏。   “铛!铛!铛!”   火星四溅,但铁栅栏纹丝不动。   太粗了。   慧空还在转,越转越快,像一个人肉陀螺。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放……放开我……”他的声音已经扭曲。   突然,转动停了。   但铁索没有松开。   反而开始收紧。   “咔……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   清晰,刺耳。   慧空的腿,被铁索勒断了。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   然后,铁索猛地一拉。   慧空整个人被拉进石台下面。   声音,戛然而止。   只有铁索摩擦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吃他。   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沈棠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慕容疏月脸色苍白。   江云澈握刀的手在抖。   崔鼎的脸色也很难看。   只有肖乐,依然冷静。   他在看。   看那个金钟。   慧空被拉下去后,金钟还留在石台上。   但钟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血。   慧空的血。   血顺着钟身流下,滴在石台上,积成一滩。   然后,钟开始发光。   不是荧光,是血光。   红色的,妖异的,像恶魔的眼睛。   “原来如此……”崔鼎喃喃道,“不破金钟……需要血祭……才能激活……”   他的眼睛,又亮了。   贪婪,再次涌起。   “魏大人,”他说,“我们合作,怎么样?”   “怎么合作?”魏忠问。   “我进去取钟。”崔鼎说,“你帮我挡住其他人。”   “凭什么?”   “凭我拿到钟后,分你一半好处。”崔鼎说,“不破金钟的威力,你应该知道。有了它,你在朝廷里,就能横着走。”   魏忠沉默。   他在权衡。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若反悔……”   “不会。”崔鼎微笑,“我崔鼎说话算话。”   他转身,看向铁栅栏。   然后,他出手了。   不是用掌,是用指。   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铁栅栏的一根铁条上。   “嗤!”   铁条,竟然弯了!   不是折断,是弯!   像面条一样,软软地弯了下去!   好强的指力!   肖乐瞳孔收缩。   这才是崔鼎真正的实力!   刚才在石室里,他根本没有用全力!   崔鼎连续点出七八指,把几根铁条都点弯了,形成一个可以容人通过的缺口。   然后,他钻了进去。   走进石室。   走向那个还在发着血光的金钟。   魏忠挡在缺口前,绣春刀在手,冷冷地看着肖乐等人。   “谁敢动,我就杀谁。”   肖乐看着他,又看看崔鼎。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一旦崔鼎拿到金钟,所有人都得死。   “慕容姑娘,”他低声说,“你带沈棠和江云澈先走。前面应该还有路。”   “那你呢?”慕容疏月问。   “我拖住他们。”   “不行!”沈棠抓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   “听话。”肖乐看着她,眼神温柔,“你们先走,我很快跟上。”   “可是……”   “没有可是。”肖乐推开她,“快走!”   慕容疏月咬牙,拉着沈棠和江云澈,朝隧道深处跑去。   魏忠想追,但肖乐挡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肖乐说。   魏忠冷笑:“就凭你?”   “就凭我。”   肖乐举刀。   断水刀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石室里,崔鼎已经走到了石台前。   他看着金钟,看着上面的血,眼中满是狂热。   “不破金钟……终于……是我的了……”   他伸手,去拿。   但就在他碰到金钟的瞬间——   金钟突然炸了!   不是爆炸,是碎裂。   碎成无数片!   每一片,都像刀片一样锋利,朝崔鼎射去!   太快了!   太突然了!   崔鼎脸色大变,急忙运起金钟罩铁布衫。   “铛铛铛铛——!”   碎片打在他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部分被弹开了。   但有一片,刺穿了他的护体罡气,刺进了他的肩膀。   “噗!”   血喷出来。   崔鼎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脸色铁青。   “又是陷阱……”他咬牙切齿,“柳长青……你好狠……”   金钟是假的。   或者说,是真的,但被动了手脚。   一旦有人想拿走,就会触发机关,自毁,同时攻击取宝人。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一环扣一环,环环要人命。   崔鼎拔出肩膀上的碎片,血涌得更猛。   他的金钟罩,被破了。   破绽,在腋下。   那是金钟罩的罩门。   刚才那片碎片,正好刺中了罩门。   “魏大人!”他怒吼,“帮我杀了他!”   魏忠看向肖乐,眼神冰冷。   “小子,你听到了。崔堂主让我杀你。”   “那就来吧。”肖乐说。   魏忠挥刀。   绣春刀如雪,直劈肖乐面门。   肖乐挥刀格挡。   “铛!”   双刀相击,火星四溅。   魏忠的刀法,很正统,很扎实,但不够快。   肖乐的刀,很快。   快得像闪电。   一刀,两刀,三刀……   刀光如练,逼得魏忠连连后退。   但魏忠不急。   他在等。   等崔鼎恢复。   只要崔鼎恢复,两人联手,肖乐必死。   肖乐也知道。   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   刀法变了。   不再是快,是重。   重如山,重如岳,重如一切不可挡的力量。   这是他在寒潭悟出的另一重境界——   留白之后,是厚重。   刀光如瀑,倾泻而下。   魏忠脸色大变,举刀硬接。   “铛——!”   一声巨响。   魏忠的刀,断了。   被肖乐的刀,生生斩断!   断刀去势不减,划过魏忠的胸口。   “嗤!”   血喷出来。   魏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然后倒下。   死了。   肖乐收刀,喘着粗气。   这一刀,消耗很大。   但他没有休息。   因为崔鼎,已经站起来了。   肩膀上的血已经止住,但脸色很苍白。   金钟罩被破,他的实力大打折扣。   但依然很强。   “好刀法。”崔鼎说,“能杀魏忠,你确实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肖乐没说话,只是握紧刀。   “但到此为止了。”崔鼎缓缓抬起手,“就算金钟罩被破,我的翻云手,依然能杀你。”   他动了。   掌风再起。   但这一次,慢了。   因为受伤。   肖乐看准机会,出刀。   不是劈,不是刺。   是扫。   横扫千军!   刀光如扇,扫向崔鼎腰间。   崔鼎举掌硬接。   “铛!”   刀掌相击。   肖乐后退一步,崔鼎退了两步。   高下立判。   崔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要栽在这里。   “小子,”他咬牙,“我们罢手,如何?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肖乐摇头:“晚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肖乐说,“也因为你,还想杀我。”   “那是误会……”   “没有误会。”   肖乐举刀,刀尖指向崔鼎。   “今天,你必须死。”   崔鼎的眼中,涌起疯狂。   “那就一起死!”   他扑了上来。   用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肖乐也动了。   刀光如电。   一闪而过。   然后,停住。   肖乐站在崔鼎身后,刀在手中,滴血。   崔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喉咙上,有一道细线。   细细的,红红的。   然后,血喷出来。   像喷泉。   他捂住喉咙,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然后,倒下。   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肖乐。   像在说:为什么?   肖乐收刀,还鞘。   没有回答。   因为不需要回答。   江湖,就是这样。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为什么。   他转身,朝隧道深处走去。   去找沈棠,去找慕容疏月,去找江云澈。   去找,那条离开这里的路。   身后,石室里,金钟的碎片还在发光。   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