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黑的。 黑得像墨,像夜,像所有没有光的地方。只有水声,滴答,滴答,从头顶的岩缝渗下来,落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空荡荡的,像鬼魂在游荡。 肖乐走在最前面,左手拉着沈棠,右手握刀。刀尖朝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见前方三丈内的轮廓——隧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湿滑,长满青苔。 身后,是慕容疏月和江云澈。 再后面,是崔鼎和魏忠,还有三个侥幸活下来的江湖客——一个少林武僧,一个黄河帮的刀客,一个不知道哪个门派的剑手。九个人,在这黑暗的隧道里,排成一列,默默前行。 没有人说话。 因为无话可说。 刚才那一幕,太惨烈了。 三十多人,瞬间化为灰烬。 那些惨叫,那些挣扎,那些在金光中扭曲的脸,像烙印,刻在每个人心里。 贪婪的代价。 但活下来的人,并没有吸取教训。 因为贪婪,还在心里。 只是暂时被恐惧压住了。 脚步声。 只有脚步声。 和滴水声。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火光,不是阳光。 是荧光。 幽幽的,绿莹莹的,像鬼火。 “那是什么?”沈棠小声问。 “不知道。”肖乐说,“小心点。” 他放慢脚步,缓缓靠近。 光是从一个洞口传来的。 洞口不大,和刚才的洞口差不多。但洞里,有光。 肖乐探头看去。 里面是一个石室。 比刚才那个石室大一些,但也很简陋。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钟。 铜钟。 不大,只有三尺高,但很古朴,通体泛着幽暗的铜绿。钟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看不清楚是什么文字。那些荧光,就是从钟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慕容疏月也探头看。 “不知道。”肖乐说,“但感觉不对劲。”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钟,很危险。 就像刚才那个小岛,看起来很诱人,其实是陷阱。 柳长青设的局,不会只有一个。 “我们绕过去。”江云澈说。 “绕不过。”崔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有这条路。” 他挤到前面,看着那个钟,眼睛亮了。 “金钟……”他喃喃道,“传说中的‘不破金钟’……柳长青竟然得到了它……” “不破金钟?”魏忠问,“那是什么?” “一件宝物。”崔鼎说,“传说中,少林达摩祖师留下的宝物。敲响它,可以让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需要配合少林的金钟罩铁布衫,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他看向那个少林武僧。 武僧法号慧空,是慧明大师的师弟。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不破金钟确实是少林至宝,但百年前就已失传。没想到,流落到了这里。” “既然是少林的东西,”崔鼎微笑,“那就该物归原主。慧空大师,你去取吧。” 慧空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但不破金钟对少林太重要了。 如果能带回去,他就是少林的功臣。 “好。”他点头,“贫僧去取。” 他走进石室,一步一步,走向石台。 所有人都看着他。 肖乐握紧了刀。 他在等。 等那个陷阱的触发。 慧空走到石台前,伸手,去拿金钟。 就在他碰到金钟的瞬间—— “嗡——!” 一声钟鸣。 不是从金钟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发出的。 整个石室,都在震动。 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然后,石室的门,突然关上了。 不是石门,是一道铁栅栏,从上方落下,封死了入口。 “不好!”江云澈惊呼,“又是陷阱!” 慧空脸色大变,想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石台下面,突然伸出无数根铁索,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脚。 “啊!”他惊叫,想挣脱,但铁索越缠越紧。 然后,石台开始转动。 带着慧空,一起转动。 越转越快。 “救我!”慧空大喊。 但没有人能救他。 铁栅栏封死了入口,进不去。 “用兵器砍!”魏忠吼道。 几个江湖客挥刀砍向铁栅栏。 “铛!铛!铛!” 火星四溅,但铁栅栏纹丝不动。 太粗了。 慧空还在转,越转越快,像一个人肉陀螺。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放……放开我……”他的声音已经扭曲。 突然,转动停了。 但铁索没有松开。 反而开始收紧。 “咔……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 清晰,刺耳。 慧空的腿,被铁索勒断了。 “啊——!!!” 惨叫声,撕心裂肺。 然后,铁索猛地一拉。 慧空整个人被拉进石台下面。 声音,戛然而止。 只有铁索摩擦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吃他。 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沈棠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慕容疏月脸色苍白。 江云澈握刀的手在抖。 崔鼎的脸色也很难看。 只有肖乐,依然冷静。 他在看。 看那个金钟。 慧空被拉下去后,金钟还留在石台上。 但钟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血。 慧空的血。 血顺着钟身流下,滴在石台上,积成一滩。 然后,钟开始发光。 不是荧光,是血光。 红色的,妖异的,像恶魔的眼睛。 “原来如此……”崔鼎喃喃道,“不破金钟……需要血祭……才能激活……” 他的眼睛,又亮了。 贪婪,再次涌起。 “魏大人,”他说,“我们合作,怎么样?” “怎么合作?”魏忠问。 “我进去取钟。”崔鼎说,“你帮我挡住其他人。” “凭什么?” “凭我拿到钟后,分你一半好处。”崔鼎说,“不破金钟的威力,你应该知道。有了它,你在朝廷里,就能横着走。” 魏忠沉默。 他在权衡。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若反悔……” “不会。”崔鼎微笑,“我崔鼎说话算话。” 他转身,看向铁栅栏。 然后,他出手了。 不是用掌,是用指。 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铁栅栏的一根铁条上。 “嗤!” 铁条,竟然弯了! 不是折断,是弯! 像面条一样,软软地弯了下去! 好强的指力! 肖乐瞳孔收缩。 这才是崔鼎真正的实力! 刚才在石室里,他根本没有用全力! 崔鼎连续点出七八指,把几根铁条都点弯了,形成一个可以容人通过的缺口。 然后,他钻了进去。 走进石室。 走向那个还在发着血光的金钟。 魏忠挡在缺口前,绣春刀在手,冷冷地看着肖乐等人。 “谁敢动,我就杀谁。” 肖乐看着他,又看看崔鼎。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一旦崔鼎拿到金钟,所有人都得死。 “慕容姑娘,”他低声说,“你带沈棠和江云澈先走。前面应该还有路。” “那你呢?”慕容疏月问。 “我拖住他们。” “不行!”沈棠抓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 “听话。”肖乐看着她,眼神温柔,“你们先走,我很快跟上。” “可是……” “没有可是。”肖乐推开她,“快走!” 慕容疏月咬牙,拉着沈棠和江云澈,朝隧道深处跑去。 魏忠想追,但肖乐挡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肖乐说。 魏忠冷笑:“就凭你?” “就凭我。” 肖乐举刀。 断水刀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石室里,崔鼎已经走到了石台前。 他看着金钟,看着上面的血,眼中满是狂热。 “不破金钟……终于……是我的了……” 他伸手,去拿。 但就在他碰到金钟的瞬间—— 金钟突然炸了! 不是爆炸,是碎裂。 碎成无数片! 每一片,都像刀片一样锋利,朝崔鼎射去! 太快了! 太突然了! 崔鼎脸色大变,急忙运起金钟罩铁布衫。 “铛铛铛铛——!” 碎片打在他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大部分被弹开了。 但有一片,刺穿了他的护体罡气,刺进了他的肩膀。 “噗!” 血喷出来。 崔鼎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脸色铁青。 “又是陷阱……”他咬牙切齿,“柳长青……你好狠……” 金钟是假的。 或者说,是真的,但被动了手脚。 一旦有人想拿走,就会触发机关,自毁,同时攻击取宝人。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一环扣一环,环环要人命。 崔鼎拔出肩膀上的碎片,血涌得更猛。 他的金钟罩,被破了。 破绽,在腋下。 那是金钟罩的罩门。 刚才那片碎片,正好刺中了罩门。 “魏大人!”他怒吼,“帮我杀了他!” 魏忠看向肖乐,眼神冰冷。 “小子,你听到了。崔堂主让我杀你。” “那就来吧。”肖乐说。 魏忠挥刀。 绣春刀如雪,直劈肖乐面门。 肖乐挥刀格挡。 “铛!” 双刀相击,火星四溅。 魏忠的刀法,很正统,很扎实,但不够快。 肖乐的刀,很快。 快得像闪电。 一刀,两刀,三刀…… 刀光如练,逼得魏忠连连后退。 但魏忠不急。 他在等。 等崔鼎恢复。 只要崔鼎恢复,两人联手,肖乐必死。 肖乐也知道。 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 刀法变了。 不再是快,是重。 重如山,重如岳,重如一切不可挡的力量。 这是他在寒潭悟出的另一重境界—— 留白之后,是厚重。 刀光如瀑,倾泻而下。 魏忠脸色大变,举刀硬接。 “铛——!” 一声巨响。 魏忠的刀,断了。 被肖乐的刀,生生斩断! 断刀去势不减,划过魏忠的胸口。 “嗤!” 血喷出来。 魏忠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然后倒下。 死了。 肖乐收刀,喘着粗气。 这一刀,消耗很大。 但他没有休息。 因为崔鼎,已经站起来了。 肩膀上的血已经止住,但脸色很苍白。 金钟罩被破,他的实力大打折扣。 但依然很强。 “好刀法。”崔鼎说,“能杀魏忠,你确实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肖乐没说话,只是握紧刀。 “但到此为止了。”崔鼎缓缓抬起手,“就算金钟罩被破,我的翻云手,依然能杀你。” 他动了。 掌风再起。 但这一次,慢了。 因为受伤。 肖乐看准机会,出刀。 不是劈,不是刺。 是扫。 横扫千军! 刀光如扇,扫向崔鼎腰间。 崔鼎举掌硬接。 “铛!” 刀掌相击。 肖乐后退一步,崔鼎退了两步。 高下立判。 崔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要栽在这里。 “小子,”他咬牙,“我们罢手,如何?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肖乐摇头:“晚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肖乐说,“也因为你,还想杀我。” “那是误会……” “没有误会。” 肖乐举刀,刀尖指向崔鼎。 “今天,你必须死。” 崔鼎的眼中,涌起疯狂。 “那就一起死!” 他扑了上来。 用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肖乐也动了。 刀光如电。 一闪而过。 然后,停住。 肖乐站在崔鼎身后,刀在手中,滴血。 崔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喉咙上,有一道细线。 细细的,红红的。 然后,血喷出来。 像喷泉。 他捂住喉咙,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然后,倒下。 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肖乐。 像在说:为什么? 肖乐收刀,还鞘。 没有回答。 因为不需要回答。 江湖,就是这样。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为什么。 他转身,朝隧道深处走去。 去找沈棠,去找慕容疏月,去找江云澈。 去找,那条离开这里的路。 身后,石室里,金钟的碎片还在发光。 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