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十三章 密云掩星月

  夜是二更的夜。   公正堂的后院,书房里还亮着灯。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光跳动,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晃来晃去,像鬼魂。   崔鼎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纸上只有一个字:   “柳”。   墨已经干了,黑得像凝固的血。   他在想。   想李豹说的话,想柳长青的宝藏,想那张藏宝图,想江云澈,想笑弥勒,想所有的人和事。   想了很多。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他衣袂飘飘。院子里很静,只有竹叶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语。   “堂主。”   身后传来声音。   崔鼎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他最信任的副手,陆明。跟了他十年,沉默,忠诚,办事利落,从不多问。   “都安排好了?”崔鼎问。   “安排好了。”陆明说,“四个人,都是好手。轻功最好的是‘燕子’李三,追踪最好的是‘猎犬’陈五。他们已经出发了,往西北方向追。江云澈和肖乐骑马,跑不快,三天之内一定能追上。”   崔鼎点点头。   “不要打草惊蛇。”他说,“只要跟着,看他们去哪,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每天飞鸽传书,汇报一次。”   “是。”   “还有,”崔鼎转过身,看着陆明,“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明懂了。   “属下明白。”陆明低头,“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崔鼎挥挥手。   陆明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崔鼎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看着那个“柳”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柳”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江”。   江云澈。   崔鼎认识江云澈,认识很多年了。   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的武林大会上。那时江云澈还是个小旗,跟在锦衣卫指挥使后面,负责维持秩序。崔鼎是公正堂堂主,坐在主宾席上,看着这个年轻人忙前忙后,眼神锐利,办事干练。   是个能干的人。   但也是个危险的人。   因为太能干,太想往上爬的人,往往没有底线。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都是在公事上。江云澈查案,有时候需要江湖上的消息,会来找崔鼎帮忙。崔鼎也会提供一些,不痛不痒的,无关紧要的。   两人算是有点交情。   但交情不深。   就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交错,但永远不会真正相交。   直到今天。   直到李豹说出了那个秘密。   柳长青的藏宝图。   崔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敲得很慢,很有节奏。   他在想,江云澈拿到图之后,会怎么做?   会立刻去找宝藏吗?   还是会先回京城,向朝廷复命?   以他对江云澈的了解,这个人野心很大,不会甘心把功劳全部让给别人。他一定会自己去寻宝,找到了,再上报朝廷,这样功劳最大。   所以,他一定会往西北去。   柳长青的宝藏,传说在祁连山深处。那里山高路险,人迹罕至,正是藏宝的好地方。   “祁连山……”崔鼎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地图册。翻开,找到西北那一页,手指沿着祁连山的走势,缓缓移动。   山很大,很长,像一条巨龙,横亘在西北大地上。   要找一个小小的藏宝洞,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有藏宝图就不一样了。   崔鼎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标注着三个小字:“鬼哭峡”。   传说中,柳长青晚年曾在那里隐居过一段时间。如果真有宝藏,那里最有可能。   他合上地图册,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山水,山很高,水很长,山脚下有个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影模糊。   这幅画,他挂了十年。   没有人知道,这幅画是柳长青的真迹。   是当年柳家败落后,流落到江湖上,被他偶然得到的。画得极好,笔墨淋漓,意境深远。但更重要的,是画上的题字:   “山高水长,何处是归乡。”   字是柳长青亲笔,笔力遒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崔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听师父说过柳长青的故事。   江南首富,乐善好施,结交天下豪杰,收藏无数珍宝。但五十年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所有财产消失无踪。   成了江湖最大的谜。   师父说:“柳长青不是一般人。他收藏的那些东西,有些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什么东西?”年轻的崔鼎问。   师父摇头:“不知道。但据说,得到了那些东西,就能得到天下。”   天下。   多么诱人的词。   崔鼎当时不以为然。他觉得,江湖人谈天下,太可笑。江湖就是江湖,庙堂就是庙堂,井水不犯河水。   但后来,他当了公正堂堂主,见的人多了,经的事多了,渐渐明白了——江湖和庙堂,从来就不是分开的。   江湖是庙堂的影子,庙堂是江湖的镜子。   互相依存,互相算计,互相厮杀。   就像现在。   江云澈代表庙堂,他代表江湖。   两人为了同一个宝藏,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谁会赢?   崔鼎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输。   因为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整个江湖的尊严。   如果让锦衣卫得到了宝藏,得到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江湖就彻底完了。   从此以后,江湖人将永远活在庙堂的阴影下,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绝不。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崔鼎吹灭油灯,书房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朦胧的月光,能看见院子里摇晃的竹影。   然后他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遮住了月亮,遮住了一切。   密云掩星月。   就像江湖,永远看不清真相,永远充满了算计和阴谋。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崔鼎。   是“翻云手”崔鼎。   是公正堂的堂主。   是江湖的守护者。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风吹过,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是啊。   山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