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苦的。 苦得像胆汁,像黄连,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辛酸。李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想哭。 但他哭不出来。 他已经三天没哭了。 三天前,五味楼没了。一夜之间,楼空了,人散了,笑弥勒死了。他这个“醉豹”,这个在五味楼看了十年场子的李豹,突然就变成了丧家之犬。 无处可去,无人可投。 就像现在,他坐在这个破酒馆里,喝着一文钱一碗的劣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 “再来一碗!”他拍桌子。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慢吞吞地走过来,给他倒酒。倒得很慢,酒线细细的,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客官,”老头说,“您已经喝了七碗了。” “老子有钱!”李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桌上,“够不够?” 铜钱在桌上跳了跳,叮当作响。 老头不说话了,继续倒酒。 李豹端起碗,又是一大口。酒很烈,烈得他喉咙发烫,烈得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他想哭。 是酒太烈了。 他把碗重重放下,抹了把脸,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跑,笑声像银铃。 多好啊。 平凡的,热闹的,活着的样子。 可他呢? 他算什么? 一条狗。一条看门狗。主人死了,狗就没用了,就该被赶出去了。 “听说没有?”邻桌有人在说话,“五味楼的大老板,笑弥勒,死了。” 李豹的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死的?” “不知道。有人说被仇家杀了,有人说被锦衣卫抄了。反正,楼已经封了,里面的人全散了。” “可惜了,那地方多热闹。” “热闹?”另一个人冷笑,“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死了也好,清净。” 李豹握紧了拳头。 他想站起来,想过去给那个人一拳。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那人说得对。 五味楼,确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在那里看了十年场子,看过多少人被打死,多少人被打残,多少人输得倾家荡产,跳楼自杀。 他都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是狗,狗只需要看门,不需要有良心。 “掌柜的!”他又喊,“再来一碗!” 老头走过来,这次没有倒酒,而是看着他:“客官,您醉了。” “我没醉!”李豹吼,“老子千杯不醉!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醉豹’李豹!五味楼看场子的!谁敢说老子醉了?” 老头不说话了,转身走开。 李豹趴在桌上,脑袋昏沉沉的。酒劲上来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在转。他看见笑弥勒的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阿豹啊,”笑弥勒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然后那张脸变了,变成死人的脸,苍白,僵硬,眼睛睁得很大,喉咙上插着一把刀。 绣春刀。 江云澈的刀。 李豹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江云澈。 锦衣卫总旗。 是他杀了笑弥勒。 一定是他! 李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掌柜的在后面喊:“客官,还没给钱!” 他回头,瞪了一眼。 掌柜的闭嘴了。 街上,阳光刺眼。李豹眯起眼睛,辨认方向。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的人,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 崔鼎。 “翻云手”崔鼎,公正堂的堂主,江湖上出了名的正直人。人人都说,崔堂主最恨恃强凌弱,最恨滥杀无辜。 他一定会主持公道。 一定会。 李豹跌跌撞撞地走着,穿过一条条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撞到他,骂他:“瞎了眼啊!” 他没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崔鼎,告诉他真相,让他为笑弥勒报仇。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一座大宅门前。 宅子很气派,朱红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公正堂”三个大字。 字是颜体,端正,威严,不容侵犯。 李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门。 门开了。 一个家丁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嫌弃:“找谁?” “我找崔堂主。”李豹说,“有要事禀报。” “堂主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家丁要关门。 李豹伸手抵住门:“我真的有要事!关于五味楼,关于笑弥勒!” 家丁的脸色变了变:“你等等。” 门又关上了。 李豹在门外等。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青色长衫,看起来像个师爷。 “你是李豹?”那人问。 “是。” “跟我来。” 李豹跟着他进了门。 里面是个大院子,青砖铺地,干净整洁。两边种着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崔鼎。 他穿着一身褐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方正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梁高挺,嘴唇抿得很紧,一看就是那种不苟言笑,原则性极强的人。 “李豹?”崔鼎放下书,“五味楼的‘醉豹’?” “是。”李豹跪下,“崔堂主,求您主持公道!” “起来说话。”崔鼎说,“什么公道?” 李豹站起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江云澈如何找肖乐调查五味楼,笑弥勒如何被杀,五味楼如何被封。 他说得很激动,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崔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李豹说完了,他才开口:“你说江云澈杀了笑弥勒,有证据吗?” “我……我没有亲眼看见。”李豹说,“但除了他,还有谁?他一直在查五味楼,笑弥勒一死,他就跑了,这还不够明显吗?” 崔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云澈是锦衣卫总旗,他办案,自然有他的道理。笑弥勒经营五味楼这么多年,地下生意做了多少,害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他死了,未必不是件好事。” 李豹愣住了。 “崔堂主,您……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崔鼎缓缓地说,“江湖上的事,有时候说不清谁对谁错。笑弥勒死了,五味楼没了,这是他的命数。你既然已经脱身,就该珍惜这个机会,重新做人,不要再卷入这些是非了。” 李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崔鼎? 这是那个以正直著称的“翻云手”崔鼎? “崔堂主!”李豹急了,“笑弥勒是对我有恩!他死了,我不能不管!您不是最恨滥杀无辜吗?江云澈这分明是杀人夺宝!” 崔鼎的眼神猛地一厉:“夺宝?夺什么宝?” 李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柳……柳长青的藏宝图。”他结结巴巴地说,“笑弥勒手里有藏宝图,江云澈杀了他,抢走了图。” 崔鼎站起身,走到李豹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李豹说,“笑弥勒亲口告诉我的!他说那张图是他最大的秘密,有了它,就能找到柳长青的宝藏!” 崔鼎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厅里踱步,踱了很久。 李豹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全是汗。 终于,崔鼎停住了。 “这件事,”他说,“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越多,死的人就越多。”崔鼎说,“柳长青的宝藏,牵扯太大。五十年来,为了它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看着李豹,眼神复杂:“你走吧。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李豹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崔鼎不会帮他。 没有人会帮他。 他只是一个丧家之犬,一个没用的,没人会在意的,醉醺醺的豹子。 他笑了,笑得很凄凉。 “好,好。”他说,“我走。我这就走。”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崔堂主,”他说,“您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柳长青的宝藏,里面据说还有武林秘籍。得到了,就能一统江湖。” 崔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与我无关。”他说,“送客。” 家丁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豹大笑,笑着走出了公正堂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个热闹的,繁华的,冷漠的世界。 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躺下,永远不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摇了摇,发现已经空了。 他扔掉酒葫芦,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阳光刺眼。 刺得他眼睛发痛。 刺得他想哭。 但他还是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 在这个江湖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