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十二章 醉豹投明堂

  酒是苦的。   苦得像胆汁,像黄连,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辛酸。李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想哭。   但他哭不出来。   他已经三天没哭了。   三天前,五味楼没了。一夜之间,楼空了,人散了,笑弥勒死了。他这个“醉豹”,这个在五味楼看了十年场子的李豹,突然就变成了丧家之犬。   无处可去,无人可投。   就像现在,他坐在这个破酒馆里,喝着一文钱一碗的劣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   “再来一碗!”他拍桌子。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慢吞吞地走过来,给他倒酒。倒得很慢,酒线细细的,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客官,”老头说,“您已经喝了七碗了。”   “老子有钱!”李豹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桌上,“够不够?”   铜钱在桌上跳了跳,叮当作响。   老头不说话了,继续倒酒。   李豹端起碗,又是一大口。酒很烈,烈得他喉咙发烫,烈得他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他想哭。   是酒太烈了。   他把碗重重放下,抹了把脸,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跑,笑声像银铃。   多好啊。   平凡的,热闹的,活着的样子。   可他呢?   他算什么?   一条狗。一条看门狗。主人死了,狗就没用了,就该被赶出去了。   “听说没有?”邻桌有人在说话,“五味楼的大老板,笑弥勒,死了。”   李豹的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死的?”   “不知道。有人说被仇家杀了,有人说被锦衣卫抄了。反正,楼已经封了,里面的人全散了。”   “可惜了,那地方多热闹。”   “热闹?”另一个人冷笑,“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死了也好,清净。”   李豹握紧了拳头。   他想站起来,想过去给那个人一拳。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那人说得对。   五味楼,确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在那里看了十年场子,看过多少人被打死,多少人被打残,多少人输得倾家荡产,跳楼自杀。   他都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是狗,狗只需要看门,不需要有良心。   “掌柜的!”他又喊,“再来一碗!”   老头走过来,这次没有倒酒,而是看着他:“客官,您醉了。”   “我没醉!”李豹吼,“老子千杯不醉!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醉豹’李豹!五味楼看场子的!谁敢说老子醉了?”   老头不说话了,转身走开。   李豹趴在桌上,脑袋昏沉沉的。酒劲上来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在转。他看见笑弥勒的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阿豹啊,”笑弥勒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然后那张脸变了,变成死人的脸,苍白,僵硬,眼睛睁得很大,喉咙上插着一把刀。   绣春刀。   江云澈的刀。   李豹打了个寒颤。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江云澈。   锦衣卫总旗。   是他杀了笑弥勒。   一定是他!   李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掌柜的在后面喊:“客官,还没给钱!”   他回头,瞪了一眼。   掌柜的闭嘴了。   街上,阳光刺眼。李豹眯起眼睛,辨认方向。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的人,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   崔鼎。   “翻云手”崔鼎,公正堂的堂主,江湖上出了名的正直人。人人都说,崔堂主最恨恃强凌弱,最恨滥杀无辜。   他一定会主持公道。   一定会。   李豹跌跌撞撞地走着,穿过一条条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撞到他,骂他:“瞎了眼啊!”   他没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崔鼎,告诉他真相,让他为笑弥勒报仇。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一座大宅门前。   宅子很气派,朱红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公正堂”三个大字。   字是颜体,端正,威严,不容侵犯。   李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门。   门开了。   一个家丁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嫌弃:“找谁?”   “我找崔堂主。”李豹说,“有要事禀报。”   “堂主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家丁要关门。   李豹伸手抵住门:“我真的有要事!关于五味楼,关于笑弥勒!”   家丁的脸色变了变:“你等等。”   门又关上了。   李豹在门外等。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中年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青色长衫,看起来像个师爷。   “你是李豹?”那人问。   “是。”   “跟我来。”   李豹跟着他进了门。   里面是个大院子,青砖铺地,干净整洁。两边种着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崔鼎。   他穿着一身褐色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方正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梁高挺,嘴唇抿得很紧,一看就是那种不苟言笑,原则性极强的人。   “李豹?”崔鼎放下书,“五味楼的‘醉豹’?”   “是。”李豹跪下,“崔堂主,求您主持公道!”   “起来说话。”崔鼎说,“什么公道?”   李豹站起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江云澈如何找肖乐调查五味楼,笑弥勒如何被杀,五味楼如何被封。   他说得很激动,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崔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李豹说完了,他才开口:“你说江云澈杀了笑弥勒,有证据吗?”   “我……我没有亲眼看见。”李豹说,“但除了他,还有谁?他一直在查五味楼,笑弥勒一死,他就跑了,这还不够明显吗?”   崔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云澈是锦衣卫总旗,他办案,自然有他的道理。笑弥勒经营五味楼这么多年,地下生意做了多少,害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他死了,未必不是件好事。”   李豹愣住了。   “崔堂主,您……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崔鼎缓缓地说,“江湖上的事,有时候说不清谁对谁错。笑弥勒死了,五味楼没了,这是他的命数。你既然已经脱身,就该珍惜这个机会,重新做人,不要再卷入这些是非了。”   李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崔鼎?   这是那个以正直著称的“翻云手”崔鼎?   “崔堂主!”李豹急了,“笑弥勒是对我有恩!他死了,我不能不管!您不是最恨滥杀无辜吗?江云澈这分明是杀人夺宝!”   崔鼎的眼神猛地一厉:“夺宝?夺什么宝?”   李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柳……柳长青的藏宝图。”他结结巴巴地说,“笑弥勒手里有藏宝图,江云澈杀了他,抢走了图。”   崔鼎站起身,走到李豹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李豹说,“笑弥勒亲口告诉我的!他说那张图是他最大的秘密,有了它,就能找到柳长青的宝藏!”   崔鼎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厅里踱步,踱了很久。   李豹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全是汗。   终于,崔鼎停住了。   “这件事,”他说,“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越多,死的人就越多。”崔鼎说,“柳长青的宝藏,牵扯太大。五十年来,为了它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看着李豹,眼神复杂:“你走吧。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李豹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崔鼎不会帮他。   没有人会帮他。   他只是一个丧家之犬,一个没用的,没人会在意的,醉醺醺的豹子。   他笑了,笑得很凄凉。   “好,好。”他说,“我走。我这就走。”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崔堂主,”他说,“您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柳长青的宝藏,里面据说还有武林秘籍。得到了,就能一统江湖。”   崔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与我无关。”他说,“送客。”   家丁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豹大笑,笑着走出了公正堂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个热闹的,繁华的,冷漠的世界。   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躺下,永远不再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摇了摇,发现已经空了。   他扔掉酒葫芦,摇摇晃晃地朝前走。   阳光刺眼。   刺得他眼睛发痛。   刺得他想哭。   但他还是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   在这个江湖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