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趴在高坡掩体后,透过望远镜静静看着。他没有激动,也没有喊叫。只是看着那一群曾在信息里、尸堆中、村口路牌上笑着张贴“杀一儆百”的刽子手们,如今像被恶神记住的名字,一个个在地狱入口前缴了命。 大批毒贩连滚带爬地逃进厂房。 他冷笑了一声:“门窗都碎了,还往厂房里退?管蛋用。”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残兵败将、浑身是血的毒贩们,一窝蜂冲进厂房主楼,想逃进车间、躲在机器后、藏在冷库内。可他们不知道——子弹蝗,无孔不入。窗户碎了、门炸开了、通风管破裂了、屋顶塌出个洞……这一切都成了虫群的狂喜的入口。不到五分钟,整个厂房就成了一座被虫雾吞噬的血腥温室。厂房内已经完全被黄雾覆盖,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哀嚎。 “救我——啊啊啊啊!” “它们钻进我嘴里了!!!” “别咬了!我投降!!啊啊啊——!!” 布莱恩静静听着,眼神如钢铁般漠然。这是他们亲手建的堡垒,也是他们的坟墓。 而此时,距离一公里外的一辆皮卡内,李教授和爱德华正透过夜视望远镜,亲眼目睹这一切。望着那滚滚黄雾顺着破碎的窗洞涌入厂区,听着那一浪接一浪的求救声与骨碎声,他们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爱德华喃喃出声:“这……不是战术……这是……这是天谴。” 李教授一动不动,喉咙哽住了。她终于明白——自己曾以为布莱恩是个“不懂浪漫”的粗人,是个“没有文艺细胞”的异类。可她此刻才懂得,所谓浪漫,不是鲜花与诗篇,而是当世界在燃烧时,还有一个人,肯为你只身踏入火场。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所谓‘优雅与浪漫’,竟是多么苍白无力。而眼前这个男人,既不懂诗,也没有博士学位,却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给她构筑了一个比诗句更加坚固的保护圈。 天微微亮了,子弹蝗风暴散去,阳光重新落在派克药厂残破的厂区上。原本坚固的毒贩阵地,此刻已成了白骨累累的废墟。地面上,到处是翻卷的灰烬、断裂的枪械、沾满血浆的弹匣。毒贩的尸骨横七竖八,四散各处,骨架上残留着焦黑的肌腱与烧焦的战术背心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臭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腥甜气息——那是大量蛋白质燃烧后留下的味道。 远处高地上,聚集着派克药厂的五十多名员工、W市赶来的几十名居民,以及研究所赶来观看的几位科学家。他们原本只是带着惶恐和好奇来围观。却没想到,竟见证了一场血与火的奇迹。 起初,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一地白骨,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子弹蝗离开后,风起。一整面毒贩用来遮掩的破布旗帜,被卷起,飞过空中,像某种古老帝国倒塌时,最后一次挣扎的纹章。 忽然——在人群中,有一个年轻的男技工激动得攥紧拳头,红着眼,喊出了一声: “布——莱——恩!!”这一声,像石子投入湖面,砸碎了所有的沉默。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大家纷纷开始攥紧拳头,扭动身体,打向空中。 “布——莱——恩!!”, “布——莱——恩!!”, “布——莱——恩!!” 声音像潮水,从小规模的私语,变成数十人齐声的吼叫。W市市民纷纷站起,拍手、高喊,眼里泛着泪光。有的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嘴里哽咽着说:“几十年了……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了。” 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跟着一字一句地喊:“布——莱——恩!!”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像是在废土的深夜里,点燃了一根来自旧世界的火种。高地上。李教授站在人群中,一手下意识地拽住实验服的衣角。她的睫毛颤抖着,眼神追随着战场中央那个身影——布莱恩正缓步走在血与骨之间,逆光而行,像某种从废墟里复活的神祇,那一瞬间彷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她的喉咙发紧,心跳急促,一时竟不知所措。她开始明白,所谓文明的优雅,从来不是专属于某一种肤色或某一种族群。浪漫与创造力、智慧与勇气,不关乎你是白人、亚裔、还是黑人。人类最大的愚蠢,就是自以为这些美好只能由某些特定的人种垄断。 而站在她身旁的爱德华,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他站得笔直,像根没插稳的木桩。手里的报告夹早已忘了合上,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脚微微向后移,想逃却又知道逃不掉。他明白了。人群喊的那三个字——不是他,也永远不会是他。 而那喊声,仍在继续。 “布——莱——恩!!” “布——莱——恩!!”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忘了他是亚裔、没有人认为他缺乏浪漫与创造力,没人认为他缺乏智慧与勇气。他们只记得,他是那个真正站出来,为他们拯救世界的人。 布莱恩拿出通讯设备,联系了药厂员工,请他们来接收夺回的厂房。 两小时后,派克药厂的员工们泪流满面的走进了熟悉的药厂厂房,他们不是为胜利哭,是为自己还能回来,为那些死去的同伴能安葬,为废土还有一个明天。布莱恩站在风中,没有阻止他们,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眼神却没有停留在人群上,而是转向人群后方站在越野车旁、表情复杂的李教授与爱德华。李教授穿了件浅灰色风衣,脸色尚算镇定。当布莱恩走近,站在几十米开外的坡上抬手,指了指她身边的爱德华的时候,虽一句话没说,但那一指如冷刀划脸。李教授脸色一下子刷白,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药厂厂区内,布莱恩正在调试回收的无人机,他独自坐在推进器后,一边擦着积灰的金属壳体,一边调整挂载组件。他的手很稳,眼神却空。这是他胜利归来的第一晚,却并无凯旋者的喜悦。平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布莱恩没有回头。 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响起:“我可以和你……谈谈吗?”是李教授。她站在风里,头发被夜风吹乱,嗓音里带着一点哽咽,却依旧努力维持理性:“我……欠你一个选择。” 布莱恩没有抬头,只是语气平淡地问:“你是想毁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