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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巧遇

  【D市研究所】   这几周来布莱恩不再只是“那个打得准、跑得快的布莱恩”。在李教授的调教下,他已经掌握了基础内外科处理、常见病诊断流程,甚至能独立完成小型切开和感染处置。避难所外不少医疗志愿者也开始把他当作真正的医生看待。李教授偶尔会拍拍他肩膀,嘴角扬起一丝骄傲的笑意:“你现在已经是我这边合格的‘住院医师’了。”   一些接种疫苗后的居民出现短暂低烧,布莱恩耐心地解释原因,并加强后续观察。那天上午,他像往常一样坐诊,处理几个咳嗽、皮疹和旧伤复发的病例。直到门口走进一对夫妇——疲惫、尘土满身、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男人微胖,戴着一顶熟悉的旧棒球帽。女人脸颊消瘦,手里还抱着个用布包着的药盒。   布莱恩一眼就认出来了。“皮诺?”   男人先是一惊,然后眼神泛出激动之色:“布莱恩?老天……你真的还活着?”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然后互相握了握手。这份久别重逢,不需要太多寒暄。   皮诺的妻子眼圈红了,轻声说:“我们……也是逃出来的。”   布莱恩带他们进诊室,帮皮诺包扎左臂肌腱炎,同时小声问:“你们从避难所来?”   皮诺点头,叹了一口气:“早不是原来的那个地方了。”   他把头压低,语气有些复杂:“麦克……他夺了权。那场对毒贩的反击后,他就被捧成‘英雄’,结果他开始砍掉文教、撤掉医疗、整顿外来人口——所有非白人都被限制、驱逐、打压。”   “大家都开始走。第一批是拉丁裔居民,后来连我们这些原本跟有色人种有点关系的白人也走了。你走后……理查德、威尔、朱莉、詹妮佛他们……都不好过。听说詹妮佛得了肺结核,病得很重,好几次高烧不退,但麦克说医疗资源要优先留给‘警戒线’。她现在……”   皮诺说到这,叹了口气:“可能快不行了。”   布莱恩垂下眼帘,手里的绷带一圈圈缠着,动作稳,却脸色冰冷。随后检查设备时发现电池老化,仪器无法长时间维持运转,他紧急寻找了替代方案。   那天深夜,天空如洗,星光稀薄。   布莱恩站在实验楼的天台上,双手撑在铁栏上,仰着头,看着夜空发呆。   手里捧着一杯D市的居民习惯饮用的一种淡淡的草药茶,据说能舒缓废土生活的焦虑。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干草与石灰的味道。远处残破的城市轮廓线像一把锯齿刀,静静卧在废墟与黑暗之间。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站在高处了。没有孩子的叽叽喳喳,没有李教授的催促,也没有伤患的呻吟。   只有风,还有他自己。皮诺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荡。“詹妮佛……可能快不行了。”   他闭上眼睛。詹妮佛那个穿着白袍、拿着药盒、陪孩子讲故事的样子,依稀还在脑中。那是他失去琳后,第一个用理智安慰他、用工作牵起他生活节奏的人。   但现在,她在另一个他曾经誓言守护的地方——被另一个“掌权者”扔进了遗忘。他低头看着手。这些手曾杀人,也曾救人。现在却在犹豫——要不要再出一次手。   理智告诉他:“避难所的事已经与你无关。孩子都救出来了,李教授在,生活稳定,局势清晰。詹妮佛……不过是旧世界里一段温柔的残影。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着那个地方像锈铁一样慢慢碎掉。就当是给那些当初把他赶走的人,一次自然的报应”。   他想起麦克——那个披着秩序之皮、内心却腐败透顶的白人至上主义者。麦克夺权、清洗、压迫,最终让本来可以成为希望样本的避难所烂成了毒瘤。   “他配被毁灭。”“他们配被惩罚。”   布莱恩紧紧握着拳。   但另一个念头,悄悄浮起。——如果我因为恨麦克,就坐视整个避难所被瓦解,让成百上千人因那一个混蛋的错误而被放弃……——我和麦克,又有什么区别?   他说非白人不能活,我说他们白人不值得救。他以肤色划线,我以回忆定罪。他凭愚昧审判别人,而我凭伤口审判所有人。我口口声声反对种族主义,结果却亲手变成了一个黄皮肤的麦克?   布莱恩的喉咙一阵发紧。风刮得更大了。他猛地抬头,望向星空,像是在向谁质问,又像是在自我拷问:“我到底是谁?是幸存者?父亲?医生?战士?还是——只是一个被愤怒和创伤吞掉的幽灵?“   他闭上眼睛,像是从天台上向自己身体内部投下一盏探照灯。半晌,他低声喃喃:   “我不能这么做。”   如果他真想结束麦克的统治,就必须拯救避难所中麦克以外的那些人。让他们看见另一种活法,另一种领导方式,另一种没有仇恨的秩序。只有这样,他才真正超越了那个让他流泪的人皮系统——也才配,走在他孩子和李教授面前。   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布莱恩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衣,穿上医生用的夹克,肩上搭着听诊器,站在李教授的办公室门前。李教授还没吃早餐,正低头检查培养皿。   布莱恩敲了敲门,走进去。给李教授讲述了M市避难所结核病爆发的情况以后,他说:“我想好了。”   李教授抬头,眉毛轻挑,等待他继续。   布莱恩站得笔直,语气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战前动员的调门,而是低沉而清晰。   “拯救人类文明的第一步——我们就该走出实验室。我们要向那些曾经赶我走的避难所,主动伸出援手。告诉他们:生死之间本无界限,但我们却用肤色划分了它。人类想要活下去,不是凭仇恨,而是靠理解与共情包容彼此。仇恨只能让我们死得更快。”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哪怕他们现在还不明白,也要有人去做这个榜样。”   李教授看着他许久,然后笑了:“乔巴卡,我觉得你成熟了,真的。”她轻声说。   她起身,在布莱恩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眼中带着欣慰:“你现在是真正的医生了,不只是会缝合和开药的技术工,而是能看懂生命该怎么走下去的人。”   她走到储藏柜边,亲自为他挑了一批最有效的抗结核药物,还有营养液、止咳镇痛药、口罩、便携氧气瓶。   “你开一辆皮卡车,食物也装上。就按你的想法去做。这俩月我就当是你放暑假了。”   午后,布莱恩驱车驶上废土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荒原回荡,枯黄的野草被风压低又挺直,像无声的观众见证他的归途。那是他曾被驱逐时走过的那条路。只不过那时,他离开孩子们,拖着一口气。现在,他带着希望,正面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