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把埃尔思带到了旅馆。 他没有兴趣了解对方的身世,来历或是其它一些什么。 了解的越多,越难以割舍。这将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 菲利普给少年购置了一套轻便的衣物,又应他的请求下买了一本书。 这些都算少年欠他的,包括买下他的费用,总计142铜比尔。少年说他有钱了就会还上。 “真像啊......” 菲利普内心暗道,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埃尔思在交流中显得不卑不亢,素养极高。菲利普很满意。 他们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准备启航。 虽然没有与埃尔思说明出海的目的,但他敏锐的直觉还是感觉出这次驾船出海只是达成某件事的方式,而非目的。 但少年的经历决定他不会主动问这类问题。菲利普自然也不会主动说。 他们就在这种奇怪而又默契的沉默中出发了。 在即将离开码头的时候,菲利普感知到了一双盯着他们的眼睛,来自岸的方向。 是仇人?又或者是其他同行?他不明白,也没必要。 帆船在微风中朝着商人给予的路线图上标识的方向前进。 尽管那张图看上去奇形怪状,制图者的绘画水平可以与五六岁的幼童相媲美,但仍能奇迹般让人领会到其中的含义。 海水蔚蓝,天空澄澈。今天天气晴朗,宜出航。 在这片靠近岸边的浅海,他们能看到同样选择今天出航的众多船舶。 海上岸上同样热闹,至少在这片海域。 少年似乎从没来过海边。他在不影响驾驶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看着这片蓝色的世界。 水声......海鸟叫声......发动机的嗡鸣......其他船只的汽笛声......一切交织成了一幅主题为“海”的画。 眼见天气不错,菲利普渐渐松懈下来。他点上烟,束好帆,悠哉悠哉开始钓鱼。 海面平静,船行速度不快,停留时间足够鱼上钩。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埃尔思习惯性的还守在自己的操作位上。他看似还在驾驶,心不知已飞到哪里去了。 “先歇着,等会儿再控制吧。风小。” 菲利普的话一下,他麻利地有样学样。束好帆,固定桅杆调校角度后开始坐在船的凹陷处望着海面发呆。 他开始看书。他请求菲利普帮他买的,一本历史典籍。菲利普也乐的不用管他。 “噗啦!” 第三条鱼从木鱼竿上落到水桶里,水花四溅。 看来他今天钓运还不错。两条常见的海水食用鱼,肉还挺足。一条有些少见的观赏鱼,还是条小鱼。 把那条小鱼做标记后,菲利普把它又扔回大海,另外两条肉鱼则处理好后准备其中一条留作午餐,另一条当鱼干晒。 午餐很简单,鱼汤,几块谷物面包,一点蔬菜烩。 下午同样是这样,只是风稍稍大了一点,风向变了一点。 两人调整了一下风帆和支索,把桅杆向左拉了一点。 一下午很快过去,码头已经不在视线里。 天色渐暗,日渐偏西,菲利普点上了灯。四周随着太阳落到海面以下逐渐开始昏暗。 鱼竿长时间没有动静。菲利普毫不意外,收竿放好。 今天已经钓上七条,不该再奢求更多了。 而且,它们害怕人类渔船。可能是长记性了吧。 虽然快到传闻中的时间,菲利普仍保持漫不经心的姿态。如果那幅“好事者”绘制的图没错,那么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影子船”上次出现的地方隔了有起码三天路程。 果然。天色渐暗,依旧什么事都没发生。 至少那幅图没问题。他心想。 埃尔思感觉出了气氛一瞬间的紧张,嘴唇有些发白。牙齿咬得太用力导致的。 菲利普对上他的眼睛,恍惚了一下。 似曾相识的眼神。 他懊恼地呼出一口气。 天完全黑下去了。晚餐时间很快就到。 第一天出海的晚餐总是很丰盛。与中午不同烹饪方式的鱼汤,肉排,港口的卷饼,加香料的烤小鱼。 餐者对此都很满意。埃尔思再度对这个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的厨艺有了新的认识。 在安静的用餐过程中,只有海浪拍打声和餐具叮当交响声陪伴他们。 菲利普顺带在悄悄地在关注这位少年。他吃的很体面,优雅,但并不过分讲究。 虽然没说什么话,但他已经将少年视作他的同类。 都是那种受伤后会躲在暗处自己舔舐伤口的野兽,从不向外人展示自己的脆弱。 夜晚的大海起了不小的风,两人合力把风帆拉开一点。这风起码可以加速你们三个小时的路程。菲利普心里想。 他灭了灯,在舱里找了块平地,铺上毯子睡下。 “接着。” 他给少年扔去一块毛毯,不再言语。 他很快睡着,打着轻轻的鼾。 埃尔思接过毛毯铺在地上,坐在一片漆黑中凝视着外面墨黑色的海水。 他在想什么无人知晓。星光洒落,月光灿烂。船带着一点点颠簸,平稳地行进在浪花间。 ---- 菲利普被少年惊慌失措地喊叫惊醒。他意识一恢复清醒,目光骤然锐利,一个翻滚起身,掏出了挂在腰间的猎刀。 他本以为是遇上了什么突发状况,正打算出手摆平,结果看到的场景让他哭笑不得。 埃尔思正被一只拇指大小的青色蜘蛛追得满船跑。船身摇晃的幅度随他跑动的幅度变化。 看到菲利普醒了,少年似乎无路可退,干脆躲在男人身后。他腿肚子还在发抖。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逐渐一口气呼出,开始大笑。 这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啊。 菲利普几个跨步来到青色蜘蛛前。它此刻似乎感知到了面前的人换了一个,不再跑动,安安静静的停在地上。 菲利普俯下身把手指放在蜘蛛旁。 它犹豫一下,爬了上来,依靠多条细腿挂在他的手指上。他感觉有点痒。 菲利普郑重地把它带到船底。它很快爬回到阴暗的木头缝隙中。 解决完蜘蛛,他回身发现少年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不免有点好笑。 他走回到船板上。少年脸上的尴尬难以掩饰。 他们回到昨天的位置。 “你害怕蜘蛛?”菲利普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软意。 “嗯。几乎所有的虫子我都怕。”少年的回答鼻音很重。他有点脸红。 “怕到走不动道?” “......差不多。” 菲利普好笑地叹了口气。 “蜘蛛啊...它们可是大海的使者。” “什么?”菲利普刚刚用的是一种近乎呓语的音量,埃尔思没听清。 菲利普把头转向大海。 “蜘蛛是大海的使者。“ “真的吗?”少年有些怀疑。 “嗯。” 沉默。 “...在我的家乡,遇见蜘蛛意味着要来客人了。” 菲利普有些惊讶于少年开始谈起自己的家乡。对于一个国家覆灭的王族少年来说,这并不简单。 少年不再开口。船上恢复了寂静。 “唳!” 一声高亢的鸟鸣声回荡在长空。 菲利普眯着眼睛向声音来源看过去,一只赭红色羽毛的隼鸟在他们头顶高处盘旋。 阳光下,它的羽毛呈现出金属光泽。 “是你啊。”菲利普了然,站起身,手臂高高抬起。 看见这一约定的信号,隼鸟如同一只红色的利箭飞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