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番外第3章 玄灵治伤

  护国战争硝烟散去,蔡锷将军受命执掌四川,身兼督军与高官之职。然天不假年,一九一六年八月,蔡锷因病离川东渡日本求医,交由滇军将领罗佩金代理督军。   罗佩金盘踞蜀中,推行“强滇弱川”之策,对川军大肆裁抑打压,激得四川军政各界怨声载道,滇川矛盾如干柴遇火,一触即燃。至一九一七年四月,罗佩金悍然下令:裁撤川军第四师,缩编第五师为一旅,并大幅削减第一、第二师兵额,更欲以其心腹滇将刘云峰取代川军宿将、第二师师长刘存厚。   刘存厚在川军中根基深厚,威望素著。眼见罗佩金步步紧逼,裁其袍泽,削其兵权,夺其位份,胸中愤懑如沸。四月十七日,刘存厚密召麾下将校,拍案而起,决意联络川军第一、第三、第五师各部,以武力驱逐罗佩金,以卫川军之根本。   翌日,刘、罗两军终在成都城内兵戎相见。这场因派系倾轧点燃的战火,其酷烈远超常人想象。硝烟弥漫仅七日,罗佩金便仓皇败北,狼狈地丢掉了督军大印,率残部溃退出成都。   然七日血战,其代价惨绝人寰。繁华锦官城,竟成修罗场。三千余间民宅商铺被焚为瓦砾,八千余无辜百姓或死或伤,城内财富洗劫一空,哀鸿遍野,元气大伤。这场“刘罗之战”,实为川人心中的一道深重创痕。   四川官立高等专科学校亦被迫停课。唐家二少爷景云,此时正避祸于潼川家中,未曾赴省城讲学。先前,唐老爷于涪江边设下盐运防腐检验所,凡经潼川码头转运之井盐卤水,其装船封舱所用之石灰、松香,皆须经此所验明正身,签发文书,方可放行。所内一应器械置办、人手操习,全仗唐景云张罗。   这日,唐景云正在所内教导诸人如何使用那些检验器械。门外忽地涌进一伙强人,手持利刃,不由分说,提刀便砍。所里众人惊惶,拼死护住唐二少爷。奈何刀光霍霍,唐景云臂上终究着了一刀,登时见红。正危急间,忽闻外头一声高喊:“官差来也,扯呼!”那伙凶徒闻声,立时如鸟兽散。   须臾,果见江防稽查使姜立民率众赶到。眼见凶徒遁走无踪,姜立民一面喝令手下将所内伤者速送邻近医馆救治,一面亲见唐景云臂上带伤,心下大惊,暗道此事非同小可。他立时遣了得力手下二人,严令追查凶徒踪迹,自家则不敢怠慢,亲自护送唐家二少前往医馆。   彼时,陈六爷不在堂中,其侄女陈玄灵正在“仲景堂”内。忽闻门外脚步杂沓,人声喧沸,抬头看时,只见堂里呼啦啦闯进一大帮人。为首一位,二十郎当年纪,生得身材魁梧,剑眉英挺,凤目狭长,眉宇间一股草莽精悍之气勃然外露,腰间悬着一块明晃晃的腰牌,赫然是“江防稽查使”。   陈玄灵随六叔习岐黄之术已大半载,如今日日于“仲景堂”坐堂应诊,跟着六叔学那望闻问切、辨证开方、施针用药的本事。寻常病患的症候,她已能心领神会,随手翻检医书,便可寻得对症方剂。只是这临证施治,讲究个圆机活法,如何将古方化裁得宜,丝丝入扣,尚需时日磨砺,非朝夕之功。   自打玄灵坐堂以来,堂中倒添了不少女眷病家。皆是因她乃女大夫,那些个妇人隐疾、月事不调、带下诸症,对着同是女儿身的郎中,便少了些忸怩避讳,容易启齿诉说了。   这一大帮草莽汉子呼啦啦涌进来,其中好几个浑身浴血,血肉模糊。原先排着长龙候诊的一众女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吓得花容失色,掩面惊呼,纷纷夺路而逃,堂内一时大乱。   陈玄灵见状,忙起身稳住场面。她先朝惊魂未定的病家们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街坊,对不住!眼下有几位伤势危急的客人,需得即刻救治。若有愿意稍候的,烦请静坐一旁;若是不愿等候的,可向我堂伙计领个号筹,明日凭此优先看诊,权当赔罪。”一番话言语清脆,条理分明,众人见她如此镇定,骚动稍平。   吩咐完毕,陈玄灵立时指挥堂内学徒,分头为那伙受伤的汉子清创、止血、包扎。忽闻有人急问:“唐二公子可要紧?”她心头一紧,循声望去,果见唐景云倚在椅上,左臂衣袖殷红一片,血犹自汩汩外涌,脸色煞白如纸,额上虚汗涔涔。这景云哥哥乃是她大哥的至交,自小看着自己长大,情分不同旁人。   陈玄灵立时抢步上前,亲自接手。她先用洁净布巾小心拭去他臂上血污,露出伤口,只见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那血竟一时未能止住。她不敢怠慢,忙从随身针囊中取出数枚金针,凝神屏息,施展出清虚道长亲授的秘传绝技金针截脉术。但见金针翻飞如蝶,精准刺入几处要穴。   金针落处,那奔涌的血势果然渐缓渐止。玄灵略松一口气,见唐景云暂时无碍,又起身去照应其他仍在流血的伤者,同样施以金针止血之术。待众人皆稳住伤势,她方回至唐景云身旁。   陈玄灵俯身,对唐景云柔声道:“景云哥哥,你这伤口忒深,须得缝上几针才好生肌合口。”说着,递过一方洁净帕子,“若实在疼得紧,便咬住这个。且忍耐片刻,我手底下尽量快些。”   唐景云正疼得头昏脑胀,五内如焚,忽闻陈玄灵那清脆温软之声传入耳中,恰似一道清冽的山泉注入心田,登时令他神智清明了些许。他挣扎着欲起身行礼道谢,却被陈玄灵一把按住:“景云哥哥!都这个样子了,还讲究这些虚礼作啥子?快莫乱动!”   话音未落,陈玄灵已取过桑皮细线,凝神屏息,运针如飞,在那深长伤口上利落地缝了四五针。唐景云虽疼得冷汗涔涔,却不愿在这自小看大的小妹子面前失了颜面,只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未吭一声。   针线既毕,陈玄灵取过百宝丹药粉,细细敷于伤口之上,又以洁净白布妥帖包扎。待这一切停当,她复又掏出贴身的素白绢帕,轻柔地为唐景云拭去额角鬓边密布的汗珠。她此举纯是出于医者仁心与对世交兄长的关切,并无丝毫杂念。然那绢帕温软,指尖微凉,动作间女儿家特有的馨香气息若隐若现,却令唐景云心头一悸,面上竟不由自主地飞起两片红云,直烧得耳根子也热了。   陈玄灵温言道:“景云哥哥,这‘百宝丹’乃是云南所出的金创圣药,效力非凡。你这伤口,再换过两三次药,便可收口结痂了。”说着,她便取来三四小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药粉,轻轻放入唐景云身上那件洋装袋中,又将那袋盖妥帖抚平,不使散落。   放好药,玄灵抬眸续道:“这些药粉你且带回去。若是在府中自行换药,便按我先前所教之法,洗净创口,敷上此丹,再以净布包扎即可。若是嫌自家动手麻烦,或是想教大夫再瞧瞧伤处,只管随时来‘仲景堂’,我当亲手为你换药。”   姜立民自踏入这“仲景堂”,鹰隼般的目光便已将堂内情形扫了个通透。那素日坐镇的老郎中陈仲景不在,眼前这位年轻姑娘,竟似成了主事之人。他未曾料到,这小小女子竟有如此手段:三言两语便安抚住惊惶病患,分派学徒接手伤者更是条理分明,倒教他这稽查使一时插不上话,也省却了口舌。   他心下微讶,目光在堂中逡巡一圈,终又落回陈玄灵身上。这姑娘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额前覆着齐整刘海,脑后挽个利落的抓鬏,斜插一支紫檀木簪。那簪子雕工极是精巧,簪头一只仙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她穿一身淡青蜀绸袄裙,清雅合度,此刻因要处置伤患,外罩一件素白围裙,更添几分利落。观其行事,显是与唐家二公子熟识,先紧着他止血救治。然她并非只专顾一人,待用金针稳住唐二伤势,便旋即起身,又为其他血流未止的伤员一一施针,手法娴熟,调度有方。尤其那套金针止血之术,针法奇绝,显是秘授,绝非寻常郎中所能施展。   姜立民的目光,不知不觉间竟被这忙碌的身影牢牢牵引。他兀自立于堂角一隅,那两道锐利的视线,却如影随形,只顾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待瞧见她极是自然地掏出绢帕,为唐景云拭汗,动作亲昵,姜立民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将脸别转开去。此刻他自家也未深究这无名心绪因何而起,只觉心头莫名不快。不过片刻光景,那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转了回来,依旧胶着在那抹素雅的身影之上。   然在旁人看来,这位年轻的江防稽查使,面沉似水,神情冷肃,只抱臂立于角落,一双利眼如电,紧盯着堂内大夫伙计们忙前忙后。那股不怒自威的架势,活脱脱像个监工的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