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番外第2章 育儿日常

  待到小娃儿拾掇清爽,便裹在崭新的大红锦缎襁褓里,先由仆妇稳稳抱着,俞三叔紧跟在身后,送到了前厅给陈老爷过目。陈老爷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得了长孙,喜得眉开眼笑,连声念着“祖宗保佑”。他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小心翼翼从仆妇怀中接过那小小一团,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欢喜之下,竟抱着襁褓在中堂里连踱了几圈方步,口中喃喃道:“好,好哇!我陈家有后了!”陈玄灵在一旁瞧着,生怕老爷子过于激动伤了精神,忙上前温言劝道:“爹爹欢喜归欢喜,仔细胳膊酸。来,让我先把小侄儿送回他娘身边去。”这才轻轻接过娃娃,转回后院。   这边厢,陈六叔已为罗青竹细细切过脉象。他捻着胡须,对侍立一旁的陈玄灵吩咐道:“你嫂子今日耗损过甚,元气有亏。速去取些上好的老山参须,熬一碗浓浓的独参汤来,给她吊一吊精神。头五日,每日一帖‘生化汤’,祛瘀生新是正经。五日过后,便可换用‘四物汤’缓缓调补气血根基。另外,”六叔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青花小瓷瓶,“这瓶‘百宝丹’,用于金创止血、消肿生肌,是极好的。若有伤损之处,取少许药粉,用温开水调匀了,轻轻敷上便可。记下了?”   陈玄灵屏息凝神,将六叔的每个嘱咐都牢牢记在心里,垂首应道:“六叔放心,玄灵这就去办。”陈墨远守了一夜,此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府上下便忙活开了。灶房里煮好的鸡蛋,染得红彤彤的,用青篾小篓子分装妥当。管事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挨家挨户给左邻右舍、相熟的铺面掌柜,还有交好的亲眷府上,都送上一份沾着喜气的红鸡蛋。   喜讯自然也飞到了罗家。给亲家府上,除了送了几大筐子喜蛋,还有几大包喜饼、十坛子喜酒,都裹扎得红彤彤的。罗青松得了信儿,喜得搓着手直乐,忙不迭地吩咐出门。他带着早就备下的大包小包,还有给娃娃打的金项圈金手镯,与谢磊相携着,匆匆往陈府赶,急着要去瞧瞧自家妹子,抱抱那粉团似的小外甥。   饶是陈墨远通读诗书,为了孩儿起名一事,也着实煞费了周章。末了,按着“名”字辈,给长子取名唤作“名弘”。他心下思忖:往后若再添丁,老二便可唤作“名毅”。这“弘”、“毅”二字连缀,正是取自《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一句。念头转圜间,他又笑道:“妙极!若有老三,便唤作‘名任’;老四呢,则唤作‘名重’!”这一下子,四个孩儿的名字便有了。陈墨远心下大定,拊掌自忖:这名儿,够用上十年八载了!   虽说早早便请了两位有经验的嬢嬢帮着带小娃娃,可当爹当娘的,哪能真当甩手掌柜?月子里头,罗青竹每夜需起身喂两回奶,陈墨远也必定跟着起来,在一旁搭手递水、掌灯照看。不出半月光景,那些照顾奶娃儿的活计,像是喂奶时如何托住脖颈儿、换尿片子怎样手脚麻利不凉着娃儿、吃饱了要竖抱着轻轻拍一会儿背心、哭闹了哼着川音小调哄睡,凡此种种,陈墨远竟也做得有模有样,熟稔得很了。   哪知刚出月子,这小祖宗又变了卦,夜里不肯安安生生睡整觉。有时是沾床就醒,非要人抱在怀里踱步摇晃,嗅着爹娘身上的气息才能眯瞪过去;有时又像是肚肠里头绞着气,小脸憋得通红,蜷着小腿儿“咿咿呀呀”地哼唧。两位嬢嬢虽是轮番上阵,抱着哄着,陈墨远夜里也总是睡不踏实,经常披着罩衣,轻手轻脚地摸进厢房查看。听见娃儿哼唧,便忍不住从嬢嬢手里接过来,将那小小软软的一团贴在胸口,在屋子里一圈圈地踱着,大手一下下耐心地摩挲着娃儿的背心,低低哼着不成调的曲儿,直到那小眉头舒展开,呼吸变得匀长绵软,才敢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床上。   那沾染了奶渍与口水的围帕子、浸满童子尿的尿片子、半夜摸黑兑得温热的糖水、被娃儿抓乱的头发、熬得通红的双眼、还有臂弯里那沉甸甸的依赖,充实着每一天。正是这日复一日、没完没了的琐碎,像磨刀石一般,将这一双初尝人世烟火的年轻夫妻,细细地、实实地,打磨成了沉稳坚强的父亲与温和柔韧的母亲。   唐景云得知陈墨远喜添麟儿,备礼过府来看望。他瞧见陈墨远抱着襁褓,虽说眉眼间添了些倦色,可那欢喜劲儿,简直要从眼窝子里漫出来。唐景云拱手笑道:“墨远,恭喜恭喜!得此麟儿,人生大快!”陈墨远也笑着回礼道:“景云,你莫光顾着道喜。若有合心意的姑娘,就该早些下聘才是。唐伯父面上不说,心里头怕是早盼着抱孙子喽!”唐景云听了,只是笑而不语。   说话间,一阵凉风吹过。襁褓里的小娃儿不安分地蹬着小腿,竟把一只肉嘟嘟的小脚丫子蹬到了包被外头。陈墨远眼疾手快,一把捉住那只不安分的小脚,故意板起脸“教训”道:“臭宝!爹爹咋个跟你讲的?莫乱蹬铺盖!又不听话!”话是这么说,可瞅着那粉团似的小脚丫,心里爱得紧,忍不住就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吧唧”亲了一口,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小脚丫塞回襁褓里,仔仔细细裹严实了。   唐景云在一旁看得直乐:“墨远,你这癖好可要不得!娃娃的脚丫子莫要胡乱去闻。”   陈墨远浑不在意,笑道:“大惊小怪!小娃儿的脚,嫩生生的,一股子奶香,没得啥子怪味嘛!”   唐景云见他不听,便道:“还是莫要大意!婴孩足底,亦可能沾染细菌,若吸入肺腑,酿成咳喘肺炎,岂是儿戏?”   陈墨远听他说得煞有介事,哈哈大笑道:“景云,你这一套套的洋书袋,哄得了别个,可哄不了我!”   唐景云见他全然不信,一着急道:“儿豁!Son lies!”   陈墨远一怔:“这又是啥子新名堂?”   唐景云没好气地解释:“就是‘儿豁’的英文说法,龟儿子哄你!德语的太长了,说出来没那个气势。”   陈墨远见他真急了,这才收了笑,拍拍他肩膀道:“要得要得!景云你还是这样子精致地淘气!我听你的,下回不闻了,要不要得?”